第24章 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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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被迫下墓,就要直面開棺這種聽起來就極度刺激且危險的事情,說不怕是假的。

  但十七歲少年骨子裡那股對天不怕地不怕的膽子,和除了試探法律什麼都敢嘗試的好奇心,硬生生壓下了心底不斷滋生的恐懼。

  如果張安真的膽小,一開始就不會答應跟關根這個只見了幾次面的「神秘攝影師」去爬這座野山了。

  手電光在狹窄幽深的甬道里晃動,照亮了兩側斑駁的牆壁。

  牆壁上,不再是入口處那種簡略的送葬圖,而是布滿了連綿的、色彩雖然剝落但依然能看出當初繁複精美的壁畫。

  有山水園林,有宴飲歌舞,有騎射狩獵,有文臣武將朝拜……場面宏大,細節豐富,畫工精湛。

  即使是不懂行的張安,也能感受到這手筆的奢侈。

  吳邪和王胖子一邊走,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調侃,仿佛他們不是被困在危險的古墓里,而是在逛某個尚未開放的旅遊景點。

  「嘿,天真,你說咱們這運氣,算好還是算壞?」 王胖子背上還背著個人,說話依舊中氣十足。

  「看這壁畫,看這規格,絕對是個肥墓。這麼多年了,盜墓的居然沒光顧過,咱們這算是走了狗屎運,還是倒了血霉?」

  「算是開了個盲盒吧。」 吳邪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聽不出什麼情緒。

  「運氣好,碰不上粽子機關;運氣不好,困在這兒出不去,就得給這位藩王老爺陪葬了。」

  「呸呸呸!童言無忌,大風吹去!」 王胖子趕緊「呸」了幾聲。

  「你那沙漠紀錄片不拍了,手底下還那麼多張嘴等著你開工。」

  「推遲了,正好趁這段時間,把之前拍的素材整理一下,構思去哪兒拍。」 吳邪接話,語氣平淡,「手底下的人讓他們先放個假,工資推遲。浙江那邊的事,有王盟盯著。」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看似隨意的聊天,卻不經意地給張安透露了不少信息:

  關根手底下有團隊,他是浙江人,有個紀錄片計劃在籌備,有個叫王盟的是他信任的助手……

  張安安靜地趴在王胖子厚實的背上,側著臉,目光越過王胖子的肩膀,落在前方吳邪的背影上。

  男人的步伐很穩,即使在墓道里,也沒有絲毫慌亂。

  手電光在他手中穩定地照亮前方一片區域,沒有漫無目的地亂晃,顯示出一種極強的方向感和控制力。

  他的側臉在手電光的勾勒下,線條清晰,帶著一種少年人此刻還不具備的歷經世事後的沉穩和篤定。

  這正是張安心底隱隱嚮往,卻又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

  危險,未知,但領路的人,胸有成竹。

  少年一直在想他長大以後會成為怎樣的人,起碼不是他爸爸那樣,現在他好像有了一個模糊的標準。

  張安心裡嘀咕,如果是他一個人來到這鬼地方,非得讓百年前的古人看看什麼叫人形旋轉小陀螺,每一寸角落都別想逃脫光的救贖。

  嘴裡還得念叨張千軍教他的道法,說到這張安在胖子的脖子下雙手掐了個子午訣,默念:福生無量天尊。

  希望祖師爺不要看在他一炷香都沒上過的塑料感情就不保佑他。

  那一瞬間胖子感覺脖子有點緊,以為是小孩快掉下去了,趕緊往上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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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喲!小紅帽你咋不出聲?」 王胖子嚷嚷道,帶著點心有餘悸,「剛才要不是你還有溫度,呼吸噴我脖子上,胖爺我還真以為背了個木頭人偶呢!」

  這動靜也驚動了前面的吳邪,他回頭看了一眼。

  張安被這麼一顛,也回過神來,趕緊重新摟緊王胖子的脖子,隨即又不好意思地鬆了松力道。

  他都多大了,還被人像背小孩似的掂了兩下。

  「我怕影響你們思考。」 他小聲說。

  剛才他們那些關於「生意」、「計劃」的話題,他完全插不上嘴。

  「這有什麼影不影響的!」

  王胖子情商不低,一聽就明白,這孩子大概是因為插不進他們的話題,因為腿受傷又成了「累贅」,心裡正尷尬著呢。

  他立刻調整語氣,變得輕鬆起來,「正好,咱們隨便聊聊天,免得你小子疼暈過去了我們都不知道。」

  「謝謝。」 張安低聲說。

  王胖子想了想,還是從高中生最關心的話題入手:「我聽天真說,你想學建築系?那感情好啊!我們天真可是正兒八經的浙大建築系高材生!」

  「這方面,你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他,他肯定能給你參考。」

  張安「嗯」了一聲,忽然問了個有點偏離主題、但很實際的問題:「浙江那邊……有好吃的嗎?」

  他習慣性地關心吃,這是他從初中養成的對安定生活的一種樸素嚮往。

  當初報考這個高中就是因為這個學校有一整棟樓作為食堂,菜系十分豐富。

  「這個嘛……」 王胖子卡殼了,他一個北京大老爺們,對浙江美食還真沒太多研究,「這個你得問天真,他是地頭蛇。」

  走在前面的吳邪聞言,轉過頭看了張安一眼,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你要真考上了浙大,我請你去樓外樓吃一頓,嘗嘗那邊的特色——西湖醋魚。」

  聽到「西湖醋魚」四個字,王胖子背著張安,臉皺得跟個包子似的,表情痛苦,可惜張安看不見。

  吳邪瞥了王胖子一眼,眼裡閃過一絲笑意,又對張安說:「好好努力。」

  「行了行了,先別談吃的了,」 王胖子趕緊轉移話題,免得自己又想起那魚的「酸爽」。

  「再說下去,待會兒該餓了,這地兒可沒外賣。對了,小紅帽,聽你口音,不像是純正的北京孩子啊,有時候說話,帶點東北那旮沓的味兒。」

  這問題不算突兀。張安雖然在北京長大,但偶爾冒出來的字眼和語調,確實帶著點關外那邊特有的腔調。

  和他那種標準帶點書卷氣的普通話混在一起,不讓人覺得好笑,反而有種奇特的、討人喜歡的反差感。

  很大程度上張安的臉和氣質加了不少分。

  這個問題肯定被問過很多次了,張安答得很快,也很自然:「我老家在長白山那一帶,六歲以前和爺爺奶奶在那邊住。後來出了點事,我就跟爸媽搬來北京了,再沒回去過。」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吳邪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王胖子背上的肌肉似乎也微微繃緊了一瞬。

  長白山一帶。

  這個地名,從張安嘴裡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出來,落在吳邪和王胖子耳中,卻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

  墨脫張海客提過,張家古宅在那邊。

  那扇神秘的青銅門也在長白山地下深處。

  這一切都與長白山有著脫不開的干係。

  之前王盟、解雨臣查到的那些資料,詳盡到具體村落,都不如張安此刻這一句隨口來得如此直接,如此醒目。

  王胖子大大咧咧地接話:「你六歲以前一直在老家啊,不過我聽說,東北那邊可寵孩子了,不管男女,都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

  「你小時候肯定是你們家的寶貝疙瘩吧,能出啥事兒讓你爸媽捨得帶你離開老家,跑北京來?」

  他這話問得隨意,像尋常長輩打聽小輩的童年趣事。

  張安伏在他背上,回想了幾秒。

  「不知道,醒過來就忘了。」

  說的很簡單,但他們信這話。

  因為之前查到的資料里,確實有這麼一筆。

  資料顯示,在張安六歲那年的夏天,他跟著鎮上一群年紀相仿的孩子,在山腳下玩耍。

  天色漸晚,其他孩子都被大人喊回家吃飯了,只有張安沒回來。

  當年這事鬧得挺大。

  一個孩子在山裡走失,在那種偏遠小鎮是天大的事。

  怕人販子來村里了,幾乎全鎮的人都出動了,舉著手電、火把,漫山遍野地找,喊聲響徹了夜空。

  最後,是在長白山腳下那片死了很多人,本地人都不太靠近的小樹林裡找到的。

  找到時,張安已經昏迷不醒,身上沒什麼外傷,但怎麼也叫不醒。連夜被送往了最近的醫院。

  之後張安不久就出院了,隨即跟著父母離開了東北老家,遷居北京。

  吳邪在前面,順著這個話題道:

  「說起來,你爸媽脾氣怎麼樣?這次跟我們出來爬山,結果搞成這樣,都高三了結果腿摔斷了……等出去,我跟胖子得好好備點禮物,上門賠個不是才行。」

  王胖子也立刻跟上,演技自然:

  「就是就是!還不知道咱們啥時候能出去呢,這要是在裡面耽擱久了,你爸媽聯繫不上你,一著急報了警。」

  「好傢夥,我和天真這不成了板上釘釘的人販子外加故意傷害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

  兩人一唱一和,把「擔心家長追究」的普通人心態演得淋漓盡致。

  張安等他們說完,才很平靜地開口,

  「不用擔心,他們離婚已經不管我了。」

  這話張安自己都記不清說了幾次,他都脫敏了。

  只是從高二開始這話說得比往年多,大概是因為這一年他遇到了好多陌生人。

  吳邪和王胖子適時地沉默了一下,然後幾乎是同時,用一種混合著驚訝、尷尬和歉意的語氣「啊」了一聲。

  「這……對不住啊,小紅帽,胖叔不知道……」 王胖子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真切的侷促。

  「抱歉,提起你傷心事了。」 吳邪也回過頭道歉。

  張安搖搖頭,甚至反過來輕輕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示意自己沒事:「沒關係,都過去了。」

  良心沒有多少的兩人忽略道德上那點微不足道的譴責,做戲做的很真,讓張安寬慰了他們好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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