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想回家
晚自習第二節下課鈴響的時候，顧宴桉趴在桌上沒動。
教室里熱鬧起來，有人去接水，有人去上廁所，有人聚在走廊聊天。李浩伸了個懶腰，轉頭看見顧宴桉還趴著，拿筆帽戳了戳他的胳膊肘。
「誒，去不去小賣部？」
顧宴桉沒動。
「睡著了？」李浩湊近了一點，發現顧宴桉把臉埋在手臂里，看不清表情，但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不像是在睡覺。
「顧宴桉？」
「……不去。」
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李浩皺了皺眉，和許祁斫交換了一個眼神。
許祁斫放下手裡的筆，側過頭輕聲問：「不舒服？」
顧宴桉沒有回答，他趴在桌上，閉著眼睛，努力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但他做不到，那種感覺又來了。
從下午最後一節課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一開始只是心慌，心跳得很快，但沒有理由。然後是胸悶，像是有塊石頭壓在胸口上，呼吸變得很費力。他以為是天氣的原因，或者是沒吃飽。但到了晚自習，情況變得更糟了。
手開始發抖。
不是那種冷得發抖，而是一種從身體內部湧出來的、無法控制的震顫。他的手在抖，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字跡變得扭曲，一行一行地遊動，像是活過來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轟鳴，又像是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片空洞的噪音。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他只知道很難受，非常難受。那種難受不是疼，不是痛感，像一種鋪天蓋地的、無處可逃的窒息感。像是被人按進了水裡，每一次想要浮出水面換氣，就有一隻無形的手把他摁回去。他掙扎，撲騰，但那隻手紋絲不動。
他想喊救命，但喊不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明明沒有在想任何事情，他沒有在想小九，沒有在想奶奶和哥哥，沒有在想那些被刪掉的記憶，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但身體卻在瘋狂地報警，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要把他碾碎。
晚自習第一節的時候，他還能撐。他強迫自己盯著課本，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試圖用這種方式把自己拉回來。但那些字他一個都看不進去。它們像是一群黑色的螞蟻，在紙上爬來爬去，排列組合成他看不懂的形狀。
第二節的時候，他開始撐不住了。
他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里，希望黑暗能讓那種感覺減輕一些，但是沒有，黑暗只會讓其他感官變得更加敏銳——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急促而淺短，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氣管；他聽到周圍同學小聲的說話聲、笑聲、腳步聲，那些聲音忽遠忽近，像是隔著一層水。
然後，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從這裡跳下去，是不是就不難受了？
那個念頭來得如此自然，如此平靜，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理所當然的話。他甚至沒有感到恐懼，沒有感到抗拒。他只是順著那個念頭往下想——四樓，跳下去應該會死，就算不死，也會重傷。重傷也沒關係，反正不會比現在更難受了。
他覺得這個想法很對。
非常對。
對得他差點站起來，往窗戶的方向走過去。
然後他回過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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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睜開眼，心臟狂跳，冷汗浸透了後背。他坐直了身體，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是剛從水裡被撈上來一樣。周圍的同學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紛紛轉頭看他。
李浩第一個反應過來：「你怎麼了？！」
顧宴桉沒有說話，他坐在椅子上，渾身發抖，臉色白得像紙。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他剛才竟然覺得那是正確的選擇。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顧宴桉？」李浩的聲音變得緊張起來，他放下手裡的東西「你說話，你怎麼了？」
顧宴桉張了張嘴，想說「沒事」，但那兩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他發現自己連撒謊的力氣都沒有了。
李浩看著他那副樣子，急得不行，但又不敢大聲說話，怕嚇到他。他撓了撓頭，笨拙地拍了拍顧宴桉的後背，像拍一隻受驚的貓一樣，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輕。
「你別急啊，慢慢來，深呼吸，跟我學——吸氣，呼氣——」
顧宴桉跟著他的節奏，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但沒什麼用，他的呼吸還是很急促，手還是在抖。
李浩看著他抖成那個樣子，急得團團轉，忽然靈光一閃：「你要不要請假？」
顧宴桉抬起眼看他。
「真的，我不騙你。」李浩一臉認真，「我每次不舒服的時候，就給我媽打電話，說我難受，我媽就幫我跟老師請假，讓我回家。我一回到家，躺到自己床上，頭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整個人都好了。」
許祁斫在旁邊聽了，淡淡地補了一句：「他那純粹是不想上學，找理由回家而已。」
「你管我是不是找理由，有用就行了！」李浩瞪了他一眼，又轉回來看著顧宴桉，「但我說真的，你要是真的很難受，請個假回去睡一覺，說不定就好了。真的，不騙你。」
顧宴桉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我手機在宿舍。」
「用我的。」李浩二話不說，從兜里掏出手機塞到他手裡，「密碼是1122，你給你家裡打個電話，讓家裡人來接你。」
顧宴桉握著那部手機，屏幕亮著，鎖屏壁紙是一隻傻乎乎的金毛犬，他盯著那隻金毛看了好幾秒，才解鎖，打開撥號界面。
他輸入了解雨臣的電話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餵？」
那邊的聲音帶著一點疑惑，大概是沒想到這個時間會接到陌生號碼的電話。顧宴桉握著手機，聽到解雨臣聲音的那一刻，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宴桉？」解雨臣的聲音立刻變了，從疑惑變成了警覺，「是你嗎？」
「……嗯。」
他只發出了一個音節，但僅僅是這一個音節，解雨臣就已經聽出了不對勁。
「你在哪？」
「學校。」
「出什麼事了？」
顧宴桉張了張嘴，想說「沒事」，想說「我只是想請個假」，但他發現自己說不出口。他握著手機，指節泛白，嘴唇在發抖，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等著，我馬上到。」
沒有多問，沒有多餘的廢話，電話掛斷了。
顧宴桉把手機還給李浩，李浩接過去，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怎麼樣？家裡人來接你嗎？」
「……嗯。」
「那就好，那就好。」李浩鬆了一口氣，「你去收拾東西吧，我幫你跟老周說一聲。」
顧宴桉站起來，腿有點軟，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穩。他慢慢地收拾好書包，拉上拉鏈，背到肩上。李浩已經跑去辦公室找老周了，許祁斫站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從抽屜里拿出一顆薄荷糖遞給他。
「含著，會好一點。」
顧宴桉接過那顆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薄荷的清涼在舌尖蔓延開來，確實讓那種窒息感減輕了一點點。他含含糊糊地說了一聲「謝謝」，許祁斫擺了擺手，沒說別的。
李浩很快就回來了，說老周同意了，讓他直接去保安室等。顧宴桉點了點頭，背著書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靜，大部分班級還在上晚自習，燈光從教室的門窗里透出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
走到校門口推開保安室的門，保安大叔認識他，打了個招呼，讓他坐在裡面等。他坐在塑料椅子上，把書包放在腳邊，雙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像一個等待被認領的孩子。
保安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泡麵味，桌子上放著保溫杯和收音機，收音機里正在播戲曲，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唱的是什麼。保安大叔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問他冷不冷，他說不冷，大叔就又低頭看報紙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那種感覺又來了。
先是心慌，然後是胸悶，然後是他的手開始發抖，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他坐在塑料椅子上，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褲腿，指甲陷進掌心裡，試圖用疼痛來對抗那種鋪天蓋地的窒息感，但沒有用，那種感覺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波接一波，越來越高，越來越猛，要把他淹沒。
他又想起了那個念頭。
他猛地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但沒過幾秒，它又回來了，像是一個固執的回聲，在他的腦海里反覆播放。他閉上眼睛，用力掐自己的手心，試圖用疼痛來驅散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那段時間的。可能十分鐘，可能二十分鐘，可能更久。當他終於聽到保安室的門被推開的聲音時，他抬起頭，看到一個人影站在門口。
解雨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有點亂，他看到顧宴桉坐在保安室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確認他沒有明顯的外傷，緊繃的下頜線才稍微鬆了一點。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
顧宴桉看到他的一瞬間，所有的防線都崩塌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書包都顧不上拿，幾步衝到解雨臣面前，一頭扎進他懷裡，緊緊地抱住了他。
解雨臣整個人僵了一下。
顧宴桉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雙手抓著他背後的衣服，抓得指節泛白。他沒有哭出聲，但他的身體在劇烈地發抖，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死死地抱著，不敢鬆手。
解雨臣的僵硬只持續了兩三秒，然後他抬起手，按住了顧宴桉的後腦勺，另一隻手環過他的後背，把他整個人圈在懷裡。
他沒有問怎麼了，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他只是抱著他，手掌貼著他的後腦勺，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頭髮。
保安大叔摘下老花鏡，看了看他們兩個，識趣地端起保溫杯，起身走到了門外，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走廊里很安靜，夜風從敞開的門口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解雨臣的懷抱很暖，有一種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顧宴桉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那種快要把他溺死的窒息感，終於一點一點地退下去了。像是潮水退了潮，露出了濕漉漉的沙灘。他還是很難受，但他不是一個人了。
解雨臣一直沒有催他，他就那麼站著，一隻手按著他的後腦勺，一隻手環著他的背，安安靜靜地等他緩過來。
過了很久，顧宴桉悶悶的聲音從他肩膀上傳出來。
「……我想回家。」
解雨臣的手停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好，回家。」
教室里熱鬧起來，有人去接水，有人去上廁所，有人聚在走廊聊天。李浩伸了個懶腰，轉頭看見顧宴桉還趴著，拿筆帽戳了戳他的胳膊肘。
「誒，去不去小賣部？」
顧宴桉沒動。
「睡著了？」李浩湊近了一點，發現顧宴桉把臉埋在手臂里，看不清表情，但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不像是在睡覺。
「顧宴桉？」
「……不去。」
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李浩皺了皺眉，和許祁斫交換了一個眼神。
許祁斫放下手裡的筆，側過頭輕聲問：「不舒服？」
顧宴桉沒有回答，他趴在桌上，閉著眼睛，努力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但他做不到，那種感覺又來了。
從下午最後一節課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一開始只是心慌，心跳得很快，但沒有理由。然後是胸悶，像是有塊石頭壓在胸口上，呼吸變得很費力。他以為是天氣的原因，或者是沒吃飽。但到了晚自習，情況變得更糟了。
手開始發抖。
不是那種冷得發抖，而是一種從身體內部湧出來的、無法控制的震顫。他的手在抖，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字跡變得扭曲，一行一行地遊動，像是活過來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轟鳴，又像是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片空洞的噪音。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他只知道很難受，非常難受。那種難受不是疼，不是痛感，像一種鋪天蓋地的、無處可逃的窒息感。像是被人按進了水裡，每一次想要浮出水面換氣，就有一隻無形的手把他摁回去。他掙扎，撲騰，但那隻手紋絲不動。
他想喊救命，但喊不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明明沒有在想任何事情，他沒有在想小九，沒有在想奶奶和哥哥，沒有在想那些被刪掉的記憶，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但身體卻在瘋狂地報警，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要把他碾碎。
晚自習第一節的時候，他還能撐。他強迫自己盯著課本，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試圖用這種方式把自己拉回來。但那些字他一個都看不進去。它們像是一群黑色的螞蟻，在紙上爬來爬去，排列組合成他看不懂的形狀。
第二節的時候，他開始撐不住了。
他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里，希望黑暗能讓那種感覺減輕一些，但是沒有，黑暗只會讓其他感官變得更加敏銳——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急促而淺短，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氣管；他聽到周圍同學小聲的說話聲、笑聲、腳步聲，那些聲音忽遠忽近，像是隔著一層水。
然後，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從這裡跳下去，是不是就不難受了？
那個念頭來得如此自然，如此平靜，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理所當然的話。他甚至沒有感到恐懼，沒有感到抗拒。他只是順著那個念頭往下想——四樓，跳下去應該會死，就算不死，也會重傷。重傷也沒關係，反正不會比現在更難受了。
他覺得這個想法很對。
非常對。
對得他差點站起來，往窗戶的方向走過去。
然後他回過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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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第一個反應過來：「你怎麼了？！」
顧宴桉沒有說話，他坐在椅子上，渾身發抖，臉色白得像紙。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他剛才竟然覺得那是正確的選擇。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顧宴桉？」李浩的聲音變得緊張起來，他放下手裡的東西「你說話，你怎麼了？」
顧宴桉張了張嘴，想說「沒事」，但那兩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他發現自己連撒謊的力氣都沒有了。
李浩看著他那副樣子，急得不行，但又不敢大聲說話，怕嚇到他。他撓了撓頭，笨拙地拍了拍顧宴桉的後背，像拍一隻受驚的貓一樣，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輕。
「你別急啊，慢慢來，深呼吸，跟我學——吸氣，呼氣——」
顧宴桉跟著他的節奏，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但沒什麼用，他的呼吸還是很急促，手還是在抖。
李浩看著他抖成那個樣子，急得團團轉，忽然靈光一閃：「你要不要請假？」
顧宴桉抬起眼看他。
「真的，我不騙你。」李浩一臉認真，「我每次不舒服的時候，就給我媽打電話，說我難受，我媽就幫我跟老師請假，讓我回家。我一回到家，躺到自己床上，頭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整個人都好了。」
許祁斫在旁邊聽了，淡淡地補了一句：「他那純粹是不想上學，找理由回家而已。」
「你管我是不是找理由，有用就行了！」李浩瞪了他一眼，又轉回來看著顧宴桉，「但我說真的，你要是真的很難受，請個假回去睡一覺，說不定就好了。真的，不騙你。」
顧宴桉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我手機在宿舍。」
「用我的。」李浩二話不說，從兜里掏出手機塞到他手裡，「密碼是1122，你給你家裡打個電話，讓家裡人來接你。」
顧宴桉握著那部手機，屏幕亮著，鎖屏壁紙是一隻傻乎乎的金毛犬，他盯著那隻金毛看了好幾秒，才解鎖，打開撥號界面。
他輸入了解雨臣的電話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餵？」
那邊的聲音帶著一點疑惑，大概是沒想到這個時間會接到陌生號碼的電話。顧宴桉握著手機，聽到解雨臣聲音的那一刻，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宴桉？」解雨臣的聲音立刻變了，從疑惑變成了警覺，「是你嗎？」
「……嗯。」
他只發出了一個音節，但僅僅是這一個音節，解雨臣就已經聽出了不對勁。
「你在哪？」
「學校。」
「出什麼事了？」
顧宴桉張了張嘴，想說「沒事」，想說「我只是想請個假」，但他發現自己說不出口。他握著手機，指節泛白，嘴唇在發抖，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等著，我馬上到。」
沒有多問，沒有多餘的廢話，電話掛斷了。
顧宴桉把手機還給李浩，李浩接過去，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怎麼樣？家裡人來接你嗎？」
「……嗯。」
「那就好，那就好。」李浩鬆了一口氣，「你去收拾東西吧，我幫你跟老周說一聲。」
顧宴桉站起來，腿有點軟，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穩。他慢慢地收拾好書包，拉上拉鏈，背到肩上。李浩已經跑去辦公室找老周了，許祁斫站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從抽屜里拿出一顆薄荷糖遞給他。
「含著，會好一點。」
顧宴桉接過那顆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薄荷的清涼在舌尖蔓延開來，確實讓那種窒息感減輕了一點點。他含含糊糊地說了一聲「謝謝」，許祁斫擺了擺手，沒說別的。
李浩很快就回來了，說老周同意了，讓他直接去保安室等。顧宴桉點了點頭，背著書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靜，大部分班級還在上晚自習，燈光從教室的門窗里透出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
走到校門口推開保安室的門，保安大叔認識他，打了個招呼，讓他坐在裡面等。他坐在塑料椅子上，把書包放在腳邊，雙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像一個等待被認領的孩子。
保安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泡麵味，桌子上放著保溫杯和收音機，收音機里正在播戲曲，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唱的是什麼。保安大叔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問他冷不冷，他說不冷，大叔就又低頭看報紙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那種感覺又來了。
先是心慌，然後是胸悶，然後是他的手開始發抖，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他坐在塑料椅子上，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褲腿，指甲陷進掌心裡，試圖用疼痛來對抗那種鋪天蓋地的窒息感，但沒有用，那種感覺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波接一波，越來越高，越來越猛，要把他淹沒。
他又想起了那個念頭。
他猛地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但沒過幾秒，它又回來了，像是一個固執的回聲，在他的腦海里反覆播放。他閉上眼睛，用力掐自己的手心，試圖用疼痛來驅散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那段時間的。可能十分鐘，可能二十分鐘，可能更久。當他終於聽到保安室的門被推開的聲音時，他抬起頭，看到一個人影站在門口。
解雨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有點亂，他看到顧宴桉坐在保安室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確認他沒有明顯的外傷，緊繃的下頜線才稍微鬆了一點。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
顧宴桉看到他的一瞬間，所有的防線都崩塌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書包都顧不上拿，幾步衝到解雨臣面前，一頭扎進他懷裡，緊緊地抱住了他。
解雨臣整個人僵了一下。
顧宴桉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雙手抓著他背後的衣服，抓得指節泛白。他沒有哭出聲，但他的身體在劇烈地發抖，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死死地抱著，不敢鬆手。
解雨臣的僵硬只持續了兩三秒，然後他抬起手，按住了顧宴桉的後腦勺，另一隻手環過他的後背，把他整個人圈在懷裡。
他沒有問怎麼了，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他只是抱著他，手掌貼著他的後腦勺，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頭髮。
保安大叔摘下老花鏡，看了看他們兩個，識趣地端起保溫杯，起身走到了門外，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走廊里很安靜，夜風從敞開的門口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解雨臣的懷抱很暖，有一種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顧宴桉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那種快要把他溺死的窒息感，終於一點一點地退下去了。像是潮水退了潮，露出了濕漉漉的沙灘。他還是很難受，但他不是一個人了。
解雨臣一直沒有催他，他就那麼站著，一隻手按著他的後腦勺，一隻手環著他的背，安安靜靜地等他緩過來。
過了很久，顧宴桉悶悶的聲音從他肩膀上傳出來。
「……我想回家。」
解雨臣的手停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