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無念
月明星稀，橡膠林在夜風裡起伏，深綠的波浪從山腳一直漫到遠處的山脊。
偶爾有夜梟的啼叫從林子深處傳來，被風扯得斷續。
張聽嵐洗完澡，一身月白，倚在窗邊的美人榻上，手裡捏著一本白日翻了一半的小人書，銀色的薄刃在另一隻手的指尖翻飛，如銀魚般，在他蒼白而修長的指間游弋。
門外傳來三聲叩門。
張聽嵐抬眸，眼底的空茫重新凝成一片清明的潭水。
柳葉刀在掌心一轉，悄無聲息地收起。
他坐直身子，把書擱在一旁的小几上，聲音被夜風裹得有些淡：
「進。」
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張瑞朴推門進來。
他少見的換掉了幾乎焊死在身上的西裝，著了一身深灰色的絲質長衫，看樣子是南洋本地富戶常穿的款式，還挺適合。
他頭髮還有些濕，顯然是剛沐浴過，幾縷碎發垂在額角，給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攻擊性的臉上添了幾分平和。
他與張聽嵐對上視線，臉上掛著慣常的笑。
「就知道你沒睡。」
他走到美人榻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消息我已經傳出去了，」
張瑞朴開口，
「你那個小朋友應該很快能收到。」
「順帶…我也給那女人也發了一封。用的是董家的私人電台，加密頻道，莫雲高的人截不到。」
張聽嵐頷首，眼底的漣漪輕輕晃動了一下：
「這樣就好。」
張瑞朴失笑：
「這下放心了？」
張聽嵐點點頭，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有阿姊在，海樓會順利很多。」
他的目光下移，最終定格在張瑞朴手裡一併拿進來的那隻牛皮紙袋上。
「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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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檢查結果。」
「？」
疑惑漫上了那雙煙青色的眸子：
「之前不是說沒事嗎？」
張瑞朴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淡了，再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鬱的清明。
「阿嵐，」
他輕聲喚人。
自從知曉人的姓名，他就總喜歡把這個名字含在嘴裡反覆念叨，語調間是掩藏不住的歡喜。
「你知道，你知道你的身體已經出現衰竭了，是嗎。」
甚至不是疑問句。
時間似乎靜默了一瞬。
窗外的橡膠林還在沙沙作響，夜梟的啼叫不知何時停了，連風都一併凝固在窗欞的縫隙里。
半晌，張聽嵐收起了臉上的鮮活與生動。
那點困惑，那點柔軟，那點被長期保護出來的近乎天真的依賴，都在這一刻被他輕輕斂去，如退潮時的泡沫般消散。
他輕嘆了一聲。
「你猜到了啊。」
這就是變相的承認了。
張瑞朴得到了意料之中最壞的結局，閉了閉眼。
哪怕他很早就知道，這個人是握不住的，像是一捧雪，像是一縷光，像是一場註定會醒的夢。
可真當事實擺在他面前時，他依舊接受不了。
「你真是……」
萬般言語在人面前，從來只能化作無力改變的沉默。
張聽嵐反倒是笑了笑。
他微微向後靠了靠，讓自己陷進美人榻柔軟的靠墊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發白的橡膠林上：
「總會有這麼一天的，或早或晚罷了。物極必反，自古有之。」
張瑞朴看著他，
「可憑什麼是你呢？那些將你視作囚鳥與長生媒介的老東西，為什麼他們不遭這種報應？」
張聽嵐故作思索，
「大抵是因為…我不是禍害吧。」
突如其來的一句玩笑噎得張瑞朴一哽，深覺這些年人跟在張海琪那個比格頭頭身邊被帶壞了，扶額
「那女人知道嗎？」
張聽嵐停頓了片刻，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張瑞朴近在咫尺的臉上，看清他眼底那片快要滿溢的痛楚，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大概。」
「那種苟延殘喘的命數不適合我，阿姊知道的。」
張瑞朴一時無言。
他看著從始至終淡定非常的人，甚至那雙眸子裡盛著的是近乎慈悲的平靜，勸慰的話化作了喉間的苦。
「張瑞朴。」
張聽嵐喚他。
「嗯？」
「你現在的表情好醜。」
張瑞朴苦笑，抬手用手背遮住眼睛，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阿嵐……」
「安心，我又不是明天就死了。」
張聽嵐湊近，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張瑞朴的手背，
「哭喪的話，等真到那一天再說。」
張瑞朴又是一哽，在心裡瘋狂問候張海琪這些年都教了他家小藥師什麼東西。
「……阿嵐。」
「嗯？」
「這種安慰的話，下次不要說了。」
張瑞朴放下手，眼眶帶著余紅，卻固執地盯著張聽嵐，
「挺陰間的。」
「……」
「你想聽，我還不想講呢。」
張聽嵐嫌棄地瞥了人一眼，收回手，
「生死有命，我看得開，你也得學著看開。都一百多歲的人了，有點出息。」
張瑞朴搖搖頭，把到了嘴邊的那句「我只要你活著」咽了回去。
在這人面前，所有的軟弱都是徒勞。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湧的劇痛，換了個話題，聲音還有些啞：
「打算什麼時候回廈城？」
「等海俠的腿情況穩定了吧。」
「他的經絡還需要再養一養，現在長途跋涉，怕會反覆。」
「到時候我送你們。」
「不是說發誓不回廈城？」
張聽嵐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促狹。
「不下船。」
張瑞朴扯了扯嘴角，
「我把你們送到港口，看著你們上岸就走。我雖然發過誓，這輩子不踏足那片土地，但……」
「送你們一程，不算破誓。」
張聽嵐看了他許久，最終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好。」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漆黑海面上，南安號正劈波斬浪。
這艘船很大，很豪華，是南洋船王董家的產業，此刻正從峇來返航，駛向廈城。
船身被漆成深黑色，在夜色里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只有甲板和船艙里的燈火透出來，在漆黑的海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搖曳的光痕。
海浪拍打著船舷，發出沉悶的聲響，掩蓋著甲板上那些不為人知的暗流。
頭等艙的宴會廳里，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
那光芒是暖黃色的，落在波斯地毯上，落在擦得鋥亮的銀質餐具上，落在那些衣著華貴的男男女女身上，把整個空間都裝點得如同夢幻。
空氣中瀰漫著香檳的甜香，雪茄的苦澀，和女人們身上昂貴的香水味，混雜成一種讓人昏昏欲醉的、紙醉金迷的氣息。
董灼華，或者說張海琪坐在主桌旁。
她穿著一件暗色的織金旗袍，領口和袖口都滾著細白的邊，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襯得她膚色如雪，眉眼如畫。
頭髮被精心地盤起，插著一支紅寶石簪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端著一隻香檳杯，與身旁的洋人談笑風生，唇角彎著得體的弧度，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高高在上的慵懶。
可她的眼神，卻透過人群，落在角落裡的張海樓身上。
張海樓一身黑色的西裝，剪裁合體，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形挺拔，抬眼穿過喧鬧的人群，與張海琪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頷首。
張海琪用香檳杯的杯沿輕輕點了點下頜。
張海樓便悄無聲息的離開了宴會廳，留下張海琪繼續與在場明里暗裡的「眼線」斡旋。
在兩人的配合下，張海樓不動聲色的在貨艙擒獲一人。
張海樓掐著對方的脖子，將人狠狠按在貨艙翻倒的桌沿上，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駭人。
那人嘴角溢出血絲，卻露出一個猙獰的笑。
他咬破了口中毒囊，黑色的血從嘴角淌下來，卻帶著得意：
「你們……都跑不掉……」
張海樓心頭一凜，還想再問，那人卻已經斷了氣。
認命的把屍體處理乾淨，他站在甲板上，望著漆黑的海面，從懷裡摸出一小枚玉墜子。
這是張聽嵐在他出發之前塞在他手心的，說是保平安。
……他想他了。
海風把他的西裝吹得獵獵作響，連帶著頭髮也被吹得亂七八糟，可那雙眼睛卻依舊亮得驚人，像是燃著兩簇不肯熄滅的火。
「嵐嵐，蝦仔，」
他對著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任由聲音被海風帶走，
「等我。」
偶爾有夜梟的啼叫從林子深處傳來，被風扯得斷續。
張聽嵐洗完澡，一身月白，倚在窗邊的美人榻上，手裡捏著一本白日翻了一半的小人書，銀色的薄刃在另一隻手的指尖翻飛，如銀魚般，在他蒼白而修長的指間游弋。
門外傳來三聲叩門。
張聽嵐抬眸，眼底的空茫重新凝成一片清明的潭水。
柳葉刀在掌心一轉，悄無聲息地收起。
他坐直身子，把書擱在一旁的小几上，聲音被夜風裹得有些淡：
「進。」
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張瑞朴推門進來。
他少見的換掉了幾乎焊死在身上的西裝，著了一身深灰色的絲質長衫，看樣子是南洋本地富戶常穿的款式，還挺適合。
他頭髮還有些濕，顯然是剛沐浴過，幾縷碎發垂在額角，給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攻擊性的臉上添了幾分平和。
他與張聽嵐對上視線，臉上掛著慣常的笑。
「就知道你沒睡。」
他走到美人榻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消息我已經傳出去了，」
張瑞朴開口，
「你那個小朋友應該很快能收到。」
「順帶…我也給那女人也發了一封。用的是董家的私人電台，加密頻道，莫雲高的人截不到。」
張聽嵐頷首，眼底的漣漪輕輕晃動了一下：
「這樣就好。」
張瑞朴失笑：
「這下放心了？」
張聽嵐點點頭，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有阿姊在，海樓會順利很多。」
他的目光下移，最終定格在張瑞朴手裡一併拿進來的那隻牛皮紙袋上。
「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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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檢查結果。」
「？」
疑惑漫上了那雙煙青色的眸子：
「之前不是說沒事嗎？」
張瑞朴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淡了，再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鬱的清明。
「阿嵐，」
他輕聲喚人。
自從知曉人的姓名，他就總喜歡把這個名字含在嘴裡反覆念叨，語調間是掩藏不住的歡喜。
「你知道，你知道你的身體已經出現衰竭了，是嗎。」
甚至不是疑問句。
時間似乎靜默了一瞬。
窗外的橡膠林還在沙沙作響，夜梟的啼叫不知何時停了，連風都一併凝固在窗欞的縫隙里。
半晌，張聽嵐收起了臉上的鮮活與生動。
那點困惑，那點柔軟，那點被長期保護出來的近乎天真的依賴，都在這一刻被他輕輕斂去，如退潮時的泡沫般消散。
他輕嘆了一聲。
「你猜到了啊。」
這就是變相的承認了。
張瑞朴得到了意料之中最壞的結局，閉了閉眼。
哪怕他很早就知道，這個人是握不住的，像是一捧雪，像是一縷光，像是一場註定會醒的夢。
可真當事實擺在他面前時，他依舊接受不了。
「你真是……」
萬般言語在人面前，從來只能化作無力改變的沉默。
張聽嵐反倒是笑了笑。
他微微向後靠了靠，讓自己陷進美人榻柔軟的靠墊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發白的橡膠林上：
「總會有這麼一天的，或早或晚罷了。物極必反，自古有之。」
張瑞朴看著他，
「可憑什麼是你呢？那些將你視作囚鳥與長生媒介的老東西，為什麼他們不遭這種報應？」
張聽嵐故作思索，
「大抵是因為…我不是禍害吧。」
突如其來的一句玩笑噎得張瑞朴一哽，深覺這些年人跟在張海琪那個比格頭頭身邊被帶壞了，扶額
「那女人知道嗎？」
張聽嵐停頓了片刻，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張瑞朴近在咫尺的臉上，看清他眼底那片快要滿溢的痛楚，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大概。」
「那種苟延殘喘的命數不適合我，阿姊知道的。」
張瑞朴一時無言。
他看著從始至終淡定非常的人，甚至那雙眸子裡盛著的是近乎慈悲的平靜，勸慰的話化作了喉間的苦。
「張瑞朴。」
張聽嵐喚他。
「嗯？」
「你現在的表情好醜。」
張瑞朴苦笑，抬手用手背遮住眼睛，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阿嵐……」
「安心，我又不是明天就死了。」
張聽嵐湊近，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張瑞朴的手背，
「哭喪的話，等真到那一天再說。」
張瑞朴又是一哽，在心裡瘋狂問候張海琪這些年都教了他家小藥師什麼東西。
「……阿嵐。」
「嗯？」
「這種安慰的話，下次不要說了。」
張瑞朴放下手，眼眶帶著余紅，卻固執地盯著張聽嵐，
「挺陰間的。」
「……」
「你想聽，我還不想講呢。」
張聽嵐嫌棄地瞥了人一眼，收回手，
「生死有命，我看得開，你也得學著看開。都一百多歲的人了，有點出息。」
張瑞朴搖搖頭，把到了嘴邊的那句「我只要你活著」咽了回去。
在這人面前，所有的軟弱都是徒勞。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湧的劇痛，換了個話題，聲音還有些啞：
「打算什麼時候回廈城？」
「等海俠的腿情況穩定了吧。」
「他的經絡還需要再養一養，現在長途跋涉，怕會反覆。」
「到時候我送你們。」
「不是說發誓不回廈城？」
張聽嵐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促狹。
「不下船。」
張瑞朴扯了扯嘴角，
「我把你們送到港口，看著你們上岸就走。我雖然發過誓，這輩子不踏足那片土地，但……」
「送你們一程，不算破誓。」
張聽嵐看了他許久，最終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好。」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漆黑海面上，南安號正劈波斬浪。
這艘船很大，很豪華，是南洋船王董家的產業，此刻正從峇來返航，駛向廈城。
船身被漆成深黑色，在夜色里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只有甲板和船艙里的燈火透出來，在漆黑的海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搖曳的光痕。
海浪拍打著船舷，發出沉悶的聲響，掩蓋著甲板上那些不為人知的暗流。
頭等艙的宴會廳里，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
那光芒是暖黃色的，落在波斯地毯上，落在擦得鋥亮的銀質餐具上，落在那些衣著華貴的男男女女身上，把整個空間都裝點得如同夢幻。
空氣中瀰漫著香檳的甜香，雪茄的苦澀，和女人們身上昂貴的香水味，混雜成一種讓人昏昏欲醉的、紙醉金迷的氣息。
董灼華，或者說張海琪坐在主桌旁。
她穿著一件暗色的織金旗袍，領口和袖口都滾著細白的邊，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襯得她膚色如雪，眉眼如畫。
頭髮被精心地盤起，插著一支紅寶石簪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端著一隻香檳杯，與身旁的洋人談笑風生，唇角彎著得體的弧度，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高高在上的慵懶。
可她的眼神，卻透過人群，落在角落裡的張海樓身上。
張海樓一身黑色的西裝，剪裁合體，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形挺拔，抬眼穿過喧鬧的人群，與張海琪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頷首。
張海琪用香檳杯的杯沿輕輕點了點下頜。
張海樓便悄無聲息的離開了宴會廳，留下張海琪繼續與在場明里暗裡的「眼線」斡旋。
在兩人的配合下，張海樓不動聲色的在貨艙擒獲一人。
張海樓掐著對方的脖子，將人狠狠按在貨艙翻倒的桌沿上，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駭人。
那人嘴角溢出血絲，卻露出一個猙獰的笑。
他咬破了口中毒囊，黑色的血從嘴角淌下來，卻帶著得意：
「你們……都跑不掉……」
張海樓心頭一凜，還想再問，那人卻已經斷了氣。
認命的把屍體處理乾淨，他站在甲板上，望著漆黑的海面，從懷裡摸出一小枚玉墜子。
這是張聽嵐在他出發之前塞在他手心的，說是保平安。
……他想他了。
海風把他的西裝吹得獵獵作響，連帶著頭髮也被吹得亂七八糟，可那雙眼睛卻依舊亮得驚人，像是燃著兩簇不肯熄滅的火。
「嵐嵐，蝦仔，」
他對著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任由聲音被海風帶走，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