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無妄
胥城，張瑞朴的橡膠園。
要不說張瑞朴出了張家之後日子過得確實不錯，這片園子比他們之前在壩隆州住的那個小院大了不止十倍。
橡膠樹一排排地種在山坡上，枝葉在午後的光里泛著深綠色的光澤。
張瑞朴的住處藏在橡膠林的深處，兩層的洋樓加一個偌大的院子。
屋頂鋪著深色的瓦，是本地燒制的陶瓦，被雨水和苔蘚染成了青黑色，在斑駁的光影里顯得安靜，但著實算不上低調。
醫師在二樓的一間房間裡給張聽嵐縫合傷口。
房間裡光線很好，南面的窗開著，窗外就是那片橡膠林，深綠的波浪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脊，與天際線處那抹淺淡的、近乎透明的藍相接。
張聽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任由面前的白大褂在自己手上擺弄。
醫師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戴著圓框眼鏡，人看起來很沉穩，縫合的手法也利落。
張聽嵐全程沒有出聲，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風吹動的橡膠林上。
在他身後，張海俠的目光就未曾從人的手上離開過，心隨著縫合的動作一顫一顫的，恨不得手上劃拉出那麼大一道口子的是自己。
張瑞朴則靠在一旁的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看似鬆弛，但看向醫師動作的眼神里，明晃晃的帶著壓迫。
醫師的額角沁出一層薄汗，雖然他對自己的技術有絕對信心，但在這兩道視線的加持下，縫合的過程就顯得有些漫長了。
比起身後兩個苦大仇深的傢伙，張聽嵐依舊是全場最淡定的那一個。
「好了。」
醫師剪斷線頭，用紗布把傷口重新包紮好，如蒙大赦般鬆了口氣。
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鏡，
「接下來就是毒性檢測。我取一點您血樣。」
張聽嵐點了點頭。
醫師從藥箱裡取出一根細長的採血針，在張聽嵐的指尖輕輕刺了一下，擠出一滴血，滴在準備好的試紙上。
試紙邊緣慢慢滲開一層暗色。
「結果大概一天後出來。」
把試紙收好放進密封盒裡，醫師合上藥箱，朝張瑞朴點了一下頭，然後推門出去了。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張聽嵐低頭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手，紗布纏了好幾層，指節處裹得有些笨重。
但說實話，他此刻的心情其實還不錯。
久違的活動筋骨讓他對敵方的手段有了個基本的摸底，極大程度的緩解了他那份對未知的恐懼。
阿爹說過，一切的恐懼都來源於火力不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
此方世界的法則之力再高，也終究不會對他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他本就是游離於規則之外的存在，只是這些年被張海琪護得太好，被那份溫柔的日常泡得太軟，以至於差點忘了自己骨子裡藏著的是什麼。
他之前一直在克制，克制那些超出這方小世界規則的力量，以此來避免反噬帶來的負影響。
但這並不代表他就真的要有所顧忌。
先前是他著相，之後不會了。
只不過……
他的視線落在面前那片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光屏上。
上面有一行極淡的、正在緩慢跳動的數字，是他在這方世界停留的剩餘時限。
數字比上一次查看的時候，縮水了將近三分之一。
他盯著那行數字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就知道會是這樣。
他從來不怕消失，他只是怕他在意的人在他消失之後，會難過。
旁人自然是看不見那道光屏的。
正因如此，才更讓旁人看得心驚肉跳。
於是在張海俠和張瑞朴的視角里，就是張聽嵐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手發了一陣呆，然後像是給自己想釋懷了什麼，苦澀地嘆了口氣。
張海俠不知道張聽嵐在想什麼，但那口氣嘆得讓他心裡發慌。
他控制輪椅過去，停在張聽嵐身側，握住了他那隻沒有受傷的手。
「小師叔……」
張聽嵐回過神，就見人一臉心疼的看著自己，有些茫然。
「沒事的。我和海樓也碰到過黃昏草，現在不也好好的嗎？我們都沒事，小師叔肯定也沒事。」
張海俠連安慰都語氣都小心翼翼，眼底的擔憂藏都藏不住，就聽孩子自顧自的絮叨。
張聽嵐看著他的樣子彎了彎嘴角，抬手在張海俠的頭頂揉了一下：
「我不擔心，倒是你——」
他的目光落在張海俠的膝上，
「海俠，你的腿還要至少再泡半個月的藥浴。」
邊說著，他偏過頭去看張瑞朴，語氣理所當然，不帶半點客氣：
「一會兒我寫個方子給你，你差信得過的人去把藥買回來，買好的。」
張瑞朴的目光落在張聽嵐那隻被紗布裹得厚厚的手上，挑了一下眉，有些無奈：
「你說吧，我寫。手都包成粽子了。」
張聽嵐被他那句話逗得輕笑了一聲，眉眼間因為這一笑而變得柔和，連帶著蒼白的臉色都添了幾分生氣：
「包成粽子也不耽誤揍你。」
但他沒有拂了張瑞朴的好意，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報出了幾味藥材的名字、分量和配比。
張瑞朴從口袋裡摸出鋼筆，從一旁的桌上順了張紙就開始老老實實的記，記完之後交給心腹去採買。
那之後沒過多久，白珠招了。
具體用了什麼方法，張瑞朴沒提，張聽嵐也就沒多餘問。
看著張瑞朴遞過來的白珠交代的內容，張聽嵐若有所思。
白珠所參與且知情的計劃比他預想的要複雜一些，但也不是毫無頭緒。
那些分布在峇來各地的聯絡點、資金流向、人員構成，都被張瑞朴的人整理成了條理分明的條目。
也引伸出了一個人名。
莫雲高。
張聽嵐正要深想，手中的文稿就被張瑞朴抽了回去。
「這事我和那臭小子來處理就好。」
張瑞朴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順手給他沏了杯茶，語氣隨意，
「你這段時間該養傷養傷，周邊想逛就逛，缺什麼告訴我或者家裡的傭人。這些零零碎碎的雜事，用不著你操心。」
他碎碎念了一堆，主旨就一個，把報告給他看只是為了起到一個基本的知情作用，並不是要讓他去解決問題。
沒道理人在張海琪那裡過的是什麼都不用操心的悠閒日子，到他這兒就又受傷又擔驚受怕的。
張聽嵐看了他半晌，沒接話，磨了磨牙。
這種感覺，真是該死的熟悉。
好消息是，張海俠的腿一天比一天好轉。
從最初的恢復知覺，到逐漸拿回對雙腿的掌控權，再到後來，開始嘗試在張聽嵐的攙扶下站起來，磕磕絆絆的邁出第一步。
到如今，他已經能自主走完一小段路程了。
雖然步子還不太穩，需要扶著牆或者桌沿，但那種失而復得，重新踩在地面上的感覺，讓他眼底一天比一天亮。
自然，完全恢復也只是時間問題。
每每陪張海俠做完復健，張聽嵐就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剝開糖紙，遞到張海俠嘴邊，算是獎勵。
張海俠每每含住送到嘴邊的糖，耳根就沒出息的又開始泛紅。
又過了幾天，張海俠已經完全能自己從屋裡走到院子裡的石桌旁了。
那日下午，張聽嵐坐在廊下的貴妃椅上看著雜書，手邊放著一袋張瑞朴差人去城裡新買回來的糖炒栗子。
張海俠慢慢的走到張聽嵐旁邊的石凳上坐下，自然的伸手從紙袋裡摸了一顆板栗，低頭剝殼。
張聽嵐偏過頭看他。
陽光落在張海俠的側臉上，將他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清晰，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子成年人才有的堅毅。
可那低垂的眼睫，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卻又和多年前那個少年重疊在了一起。
張海俠把剝好的栗子遞到張聽嵐手邊，眉眼含著笑，一如曾經在廈城小院裡那般不厭其煩。
栗子很甜，帶著砂石炒過的焦香。
張聽嵐嚼著栗子，眉目間便也浮起一層淺淡的笑意。
歲月靜好，大抵如此。
要不說張瑞朴出了張家之後日子過得確實不錯，這片園子比他們之前在壩隆州住的那個小院大了不止十倍。
橡膠樹一排排地種在山坡上，枝葉在午後的光里泛著深綠色的光澤。
張瑞朴的住處藏在橡膠林的深處，兩層的洋樓加一個偌大的院子。
屋頂鋪著深色的瓦，是本地燒制的陶瓦，被雨水和苔蘚染成了青黑色，在斑駁的光影里顯得安靜，但著實算不上低調。
醫師在二樓的一間房間裡給張聽嵐縫合傷口。
房間裡光線很好，南面的窗開著，窗外就是那片橡膠林，深綠的波浪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脊，與天際線處那抹淺淡的、近乎透明的藍相接。
張聽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任由面前的白大褂在自己手上擺弄。
醫師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戴著圓框眼鏡，人看起來很沉穩，縫合的手法也利落。
張聽嵐全程沒有出聲，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風吹動的橡膠林上。
在他身後，張海俠的目光就未曾從人的手上離開過，心隨著縫合的動作一顫一顫的，恨不得手上劃拉出那麼大一道口子的是自己。
張瑞朴則靠在一旁的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看似鬆弛，但看向醫師動作的眼神里，明晃晃的帶著壓迫。
醫師的額角沁出一層薄汗，雖然他對自己的技術有絕對信心，但在這兩道視線的加持下，縫合的過程就顯得有些漫長了。
比起身後兩個苦大仇深的傢伙，張聽嵐依舊是全場最淡定的那一個。
「好了。」
醫師剪斷線頭，用紗布把傷口重新包紮好，如蒙大赦般鬆了口氣。
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鏡，
「接下來就是毒性檢測。我取一點您血樣。」
張聽嵐點了點頭。
醫師從藥箱裡取出一根細長的採血針，在張聽嵐的指尖輕輕刺了一下，擠出一滴血，滴在準備好的試紙上。
試紙邊緣慢慢滲開一層暗色。
「結果大概一天後出來。」
把試紙收好放進密封盒裡，醫師合上藥箱，朝張瑞朴點了一下頭，然後推門出去了。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張聽嵐低頭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手，紗布纏了好幾層，指節處裹得有些笨重。
但說實話，他此刻的心情其實還不錯。
久違的活動筋骨讓他對敵方的手段有了個基本的摸底，極大程度的緩解了他那份對未知的恐懼。
阿爹說過，一切的恐懼都來源於火力不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
此方世界的法則之力再高，也終究不會對他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他本就是游離於規則之外的存在，只是這些年被張海琪護得太好，被那份溫柔的日常泡得太軟，以至於差點忘了自己骨子裡藏著的是什麼。
他之前一直在克制，克制那些超出這方小世界規則的力量，以此來避免反噬帶來的負影響。
但這並不代表他就真的要有所顧忌。
先前是他著相，之後不會了。
只不過……
他的視線落在面前那片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光屏上。
上面有一行極淡的、正在緩慢跳動的數字，是他在這方世界停留的剩餘時限。
數字比上一次查看的時候，縮水了將近三分之一。
他盯著那行數字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就知道會是這樣。
他從來不怕消失，他只是怕他在意的人在他消失之後，會難過。
旁人自然是看不見那道光屏的。
正因如此，才更讓旁人看得心驚肉跳。
於是在張海俠和張瑞朴的視角里，就是張聽嵐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手發了一陣呆，然後像是給自己想釋懷了什麼，苦澀地嘆了口氣。
張海俠不知道張聽嵐在想什麼，但那口氣嘆得讓他心裡發慌。
他控制輪椅過去，停在張聽嵐身側，握住了他那隻沒有受傷的手。
「小師叔……」
張聽嵐回過神，就見人一臉心疼的看著自己，有些茫然。
「沒事的。我和海樓也碰到過黃昏草，現在不也好好的嗎？我們都沒事，小師叔肯定也沒事。」
張海俠連安慰都語氣都小心翼翼，眼底的擔憂藏都藏不住，就聽孩子自顧自的絮叨。
張聽嵐看著他的樣子彎了彎嘴角，抬手在張海俠的頭頂揉了一下：
「我不擔心，倒是你——」
他的目光落在張海俠的膝上，
「海俠，你的腿還要至少再泡半個月的藥浴。」
邊說著，他偏過頭去看張瑞朴，語氣理所當然，不帶半點客氣：
「一會兒我寫個方子給你，你差信得過的人去把藥買回來，買好的。」
張瑞朴的目光落在張聽嵐那隻被紗布裹得厚厚的手上，挑了一下眉，有些無奈：
「你說吧，我寫。手都包成粽子了。」
張聽嵐被他那句話逗得輕笑了一聲，眉眼間因為這一笑而變得柔和，連帶著蒼白的臉色都添了幾分生氣：
「包成粽子也不耽誤揍你。」
但他沒有拂了張瑞朴的好意，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報出了幾味藥材的名字、分量和配比。
張瑞朴從口袋裡摸出鋼筆，從一旁的桌上順了張紙就開始老老實實的記，記完之後交給心腹去採買。
那之後沒過多久，白珠招了。
具體用了什麼方法，張瑞朴沒提，張聽嵐也就沒多餘問。
看著張瑞朴遞過來的白珠交代的內容，張聽嵐若有所思。
白珠所參與且知情的計劃比他預想的要複雜一些，但也不是毫無頭緒。
那些分布在峇來各地的聯絡點、資金流向、人員構成，都被張瑞朴的人整理成了條理分明的條目。
也引伸出了一個人名。
莫雲高。
張聽嵐正要深想，手中的文稿就被張瑞朴抽了回去。
「這事我和那臭小子來處理就好。」
張瑞朴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順手給他沏了杯茶，語氣隨意，
「你這段時間該養傷養傷，周邊想逛就逛，缺什麼告訴我或者家裡的傭人。這些零零碎碎的雜事，用不著你操心。」
他碎碎念了一堆，主旨就一個，把報告給他看只是為了起到一個基本的知情作用，並不是要讓他去解決問題。
沒道理人在張海琪那裡過的是什麼都不用操心的悠閒日子，到他這兒就又受傷又擔驚受怕的。
張聽嵐看了他半晌，沒接話，磨了磨牙。
這種感覺，真是該死的熟悉。
好消息是，張海俠的腿一天比一天好轉。
從最初的恢復知覺，到逐漸拿回對雙腿的掌控權，再到後來，開始嘗試在張聽嵐的攙扶下站起來，磕磕絆絆的邁出第一步。
到如今，他已經能自主走完一小段路程了。
雖然步子還不太穩，需要扶著牆或者桌沿，但那種失而復得，重新踩在地面上的感覺，讓他眼底一天比一天亮。
自然，完全恢復也只是時間問題。
每每陪張海俠做完復健，張聽嵐就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剝開糖紙，遞到張海俠嘴邊，算是獎勵。
張海俠每每含住送到嘴邊的糖，耳根就沒出息的又開始泛紅。
又過了幾天，張海俠已經完全能自己從屋裡走到院子裡的石桌旁了。
那日下午，張聽嵐坐在廊下的貴妃椅上看著雜書，手邊放著一袋張瑞朴差人去城裡新買回來的糖炒栗子。
張海俠慢慢的走到張聽嵐旁邊的石凳上坐下，自然的伸手從紙袋裡摸了一顆板栗，低頭剝殼。
張聽嵐偏過頭看他。
陽光落在張海俠的側臉上，將他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清晰，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子成年人才有的堅毅。
可那低垂的眼睫，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卻又和多年前那個少年重疊在了一起。
張海俠把剝好的栗子遞到張聽嵐手邊，眉眼含著笑，一如曾經在廈城小院裡那般不厭其煩。
栗子很甜，帶著砂石炒過的焦香。
張聽嵐嚼著栗子，眉目間便也浮起一層淺淡的笑意。
歲月靜好，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