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替補席的起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個學期的適應期過後,三人的前景判若雲泥。

  鄭振興,用「降維打擊」來形容他的表現毫不為過。

  16歲,本該是在U17梯隊打磨技術的年紀,他卻已身披U20的戰袍。193cm的巨型身軀坐鎮後腰,卻有著獵豹般的回追速度。當對手以為可以利用他的身高進行反擊時,往往會被他一步回追、乾淨利落地斷下皮球。

  他的技術細膩得令人髮指。雙人壓迫?在他眼中不過一個小問題。他總能用一腳恰到好處的觸球,從容地從夾縫中脫身。而當他抬頭觀察時,那腳手術刀般的直塞,總能瞬間撕開防線,精準找到隊友。哪怕是在U20梯隊裡,他的向前傳遞球的成功率也能達到90%+。

  完美的六邊形戰士。即便是在U20梯隊,面對那些身經百戰的老隊員,鄭振興是場上的節拍器,每一次觸球都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成熟與從容。

  曾是青少年聯賽最佳門將的趙輝,升入高中後卻因一米八三的身高劣勢,在齊安一中坐了整整一個學期的冷板凳。

  球隊的主力門將是一位高三學長,距離畢業僅剩半年。他早已手握二級運動員證書,高中足球生涯堪稱圓滿。恰逢齊安一中斬獲了高中生聯賽第五名,再一次拿到了全國聯賽的入場券。

  學期最後一次訓練結束,這位學長做出了一個意外的決定。他深知以球隊的實力,大概率無法通過全國聯賽資格賽,自己衝擊一級運動員的希望十分渺茫。於是,他乾脆放棄了這最後一次機會,決定為後輩讓路,將主力位置讓給了趙輝。而他則依靠二級運動員的優勢加分項,去博一個更好的體育院校。

  那天晚上,趙輝又失眠了。不是因為不甘,而是因為緊張——學長把機會讓給他,他怕自己接不住。可第二天早上醒來,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想起鄭振興說過的那句話:「路是自己走的。」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點了點頭。從那以後,他訓練比誰都狠。

  至於鍾世武,這一個學期的生活簡單得近乎單調,只執著於兩件事:上課認真聽講、埋頭學習,下課便抱著足球往操場跑,從體能耐力到腳下技術,每一項都練得扎紮實實。

  中專的放學時間本就早,鈴聲一響,他便騎上那輛略顯破舊的小電驢,直奔市體育中心。那裡常年有一群大叔大爺踢球,鍾世武也成了常客,每天準時湊過去,笑著喊一句:「大叔,加個隊嗎?」

  日子久了,大叔大爺們也都習慣了這個朝氣蓬勃的小傢伙。鍾世武卻不知道,這些看似普通的球友,個個都藏著「硬底子」——大多有過中冠聯賽的征戰經歷,甚至還有人曾在中乙賽場上馳騁過。

  相處得熟稔了,大叔大爺們偶爾會借著踢球的間隙,隨口點撥他幾句技術要領。這些看似不經意的指導,鍾世武都默默記在心裡,反覆琢磨練習,久而久之,竟也受益匪淺。

  寒假的腳步悄然而至,北方的臘月早已被寒氣浸透。省體育中心的露天球場外,枯黃的梧桐葉被北風卷著,在地面上打旋兒,偶爾撞上鐵圍欄,發出細碎的噼啪聲。球場內的人工草皮被凍得發硬,踩上去少了幾分彈性,卻擋不住午後零星的熱鬧。

  約定的日子是臘月十二,陽光淡薄得像一層紗,勉強穿透鉛灰色的雲層,灑在球場上,卻驅不散骨子裡的冷。鄭振興最先到,穿著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絨服,下身是U20梯隊的訓練褲,雙手插兜站在中圈,身形挺拔得像棵松樹。沒過十分鐘,趙輝騎著自行車趕來,車把上掛著鼓鼓囊囊的運動包,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紅氣,一見面就揚聲喊:「振興,等久了吧?」

  最後到的是鍾世武,他騎著那輛熟悉的小電驢,車座上綁著足球,車把上還掛著三個熱氣騰騰的烤紅薯。「來啦來啦!」他停好車,搓著凍得通紅的手跑過來,把烤紅薯遞過去,「省體門口買的,趁熱吃,暖暖身子。」

  三人分了烤紅薯,甜香混著熱氣在冷空氣中散開。鄭振興咬了一口,淡淡道:「先踢會兒野球,下午人少了,我給你們倆摳摳技術。」

  此時的省體中心,早已聚了不少踢球的人,大多是和鍾世武相熟的大叔大爺,還有幾個放假的大學生。見三人過來,一個留著寸頭、穿著舊款中乙球衣的大叔笑著招手:「小武,今天帶朋友來了?正好缺倆人,湊個隊!」

  「李叔,這是我發小,鄭振興、趙輝。」鍾世武笑著應道,順手把足球扔進場內,「叔,加我們仨,剛好湊齊!」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球場成了鄭振興的個人秀場。他是後撤到後腰位置,卻不用刻意發力,僅憑身高優勢就能穩穩爭下高空球,那些大叔們的拼搶,在他眼裡如同孩童打鬧。一次邊路突破,兩個大學生夾防,他輕輕一個油炸丸子,便從兩人中間穿了過去,緊接著一腳斜傳,精準落在前插的鐘世武腳下。

  鍾世武這次沒有急著射門。他想起上周李叔教他的——「接球前先觀察,用身體護住,別給防守人機會。」他側身用胸口將球卸下,順勢用身體擋住身後的後衛,餘光瞥見鄭振興正在向禁區弧頂移動。他腳弓一推,將球回做給鄭振興。

  鄭振興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揚起。他迎球就是一腳怒射,皮球直掛死角。

  「好球!」李叔在場邊喊了一聲,「小武,這球處理得聰明!」

  鍾世武咧嘴笑了,跑過去和鄭振興擊掌。鄭振興拍了拍他的後腦勺:「不錯,有進步。」

  趙輝則守在另一扇球門,沒了高中隊替補席的桎梏,他愈發放開手腳。一米八三的身高在成年野球局裡不算吃虧,他的反應速度卻是優勢。一次大叔的勁射,皮球直奔死角,他飛身側撲,指尖堪堪碰到皮球,將球擋出底線。場邊頓時響起一陣喝彩,趙輝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草屑,臉上露出久違的自信笑容。

  鍾世武跑得最賣力,他是那個不知疲倦的樣子,往返衝刺、積極拼搶,偶爾還能借著大叔們的點撥,做出幾個漂亮的停球和傳球。可他看著身旁的兩人,心裡卻總有些酸澀。鄭振興的從容、趙輝的舒展,都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

  夕陽漸漸西斜,天邊的雲層被染成一片橘紅,寒風也漸漸大了起來。踢球的大叔大爺們陸續離場,李叔走前拍了拍鍾世武的肩膀:「小武,你這倆朋友,都是踢球的好苗子,你也別鬆懈,跟著好好學。」

  偌大的球場,終於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風卷著草屑掠過場地,遠處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灑在三人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鄭振興彎腰撿起足球,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隨後對著趙輝說:「輝哥,你的撲救動作有一些小問題,我給你說說我們那的門將是怎麼練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

  他把球放在點球點前,自己站到禁區外:「你剛才撲救,有個問題很明顯——下地太慢。你身高不占優,就不能等球到了再動,要提前預判。」

  說著,他抬腳射門,皮球直奔球門左下角。趙輝按照平時的習慣撲救,卻還是慢了半拍。「看到了嗎?」鄭振興走過去,指著球門線,「你的重心壓得太低,啟動就慢。下次試試先抬一點重心,預判到方向,再猛地沉下去。」

  他又示範了一次,這次趙輝按照他的指點,果然穩穩將球撲在懷裡。「對,就是這樣。」鄭振興點了點頭,「還有出擊,你總怕被過,所以不敢壓出去。高水平的前鋒,速度都快,你不壓出去,就只能被動挨打。」

  趙輝一邊聽,一邊點頭,手裡還在反覆比劃著名撲救的動作,眼神格外專注。他忍不住問:「振興,你怎麼對這些門將技術這麼清楚?」

  鄭振興頓了頓,語氣淡了下來:「我們隊裡有個老門將,天天被我拉著一對一加練。他說,你這麼練我,以後比賽可別怪我撲你的點球。」他笑了一下,笑意卻沒到眼底,「其實我是怕,怕哪天在隊裡丟了位置,連加練的機會都沒了。」

  趙輝沉默了。他拍了拍鄭振興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隨後,鄭振興又轉向鍾世武:「武哥,你的問題和趙輝相反,你太急了。」

  他將球遞給鍾世武:「你剛才拿到球,三次有兩次都想直接突破,可你腳下的頻率不夠,很容易被斷。」他示意鍾世武帶球,自己則站在他面前防守,「你看,像這樣,先把球停穩,用身體護住,等防守隊員上來,再找機會傳球或者突破。足球不是比誰跑得快,是比誰腦子轉得快。」

  鍾世武照著他的話做,果然,當他放緩節奏,用身體護住皮球時,鄭振興的防守便沒了著力點。「對,就是這個感覺。」鄭振興鬆開他,「那些大叔大爺教你的技術都很實用,你要記住,技術是為比賽服務的,不是花架子。」

  鍾世武默默點頭,指尖摩挲著足球,心裡的羨慕愈發濃烈。他看著鄭振興熟練地指導,看著趙輝認真地練習,忽然覺得,自己和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一個學期的距離。

  三人練了約莫半個鐘頭,都有些累了,便坐在場邊的草皮上,背靠著球門,看著天邊漸漸褪去的晚霞。

  寒風,鄭振興從包里拿出一瓶溫水,喝了一口,率先開口:「趙輝,學長把主力讓給你,你打算怎麼打全國聯賽?」

  趙輝笑了笑,眼裡閃著光:「還能怎麼打?拼唄。學長放棄了一級運動員的機會,我不能讓他失望。哪怕資格賽就出局,我也要守好每一個球。」他頓了頓,又道,「等打完比賽,我就開始準備體育單招,爭取考個好點的體院。」

  「以你的實力,沒問題。」鄭振興淡淡道,隨即看向鍾世武,「世武,你呢?中專那邊,能走足球特長生嗎?」

  鍾世武聞言,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草屑的球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苦澀的笑。他搓了搓手,聲音輕輕的,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羨慕:「我?算了吧。你們倆多好啊,振興你是U20的新星,未來肯定能踢職業;趙輝你馬上就能打全國聯賽,還有學長給你鋪路。我就是個中專生,每天跟大叔大爺踢踢球,能進步就不錯了,還談什麼特長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鄭振興身上,又掃過趙輝,語氣里的羨慕幾乎要溢出來:「說真的,我挺羨慕你們的。同樣是踢足球,你們有明確的路,有展示自己的舞台。我呢?每天練得再苦,也只是在野球場上跑跑,連一場正式的高中聯賽都打不了。」

  趙輝聽了,剛想開口安慰,卻被鄭振興用眼神制止。鄭振興看著鍾世武,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認真:「羨慕沒用。我在U20梯隊,每天五點起床訓練,晚上還要加練體能,累得倒頭就睡;趙輝坐了一個學期冷板凳,心裡的滋味,你也能想像。」

  他拍了拍鍾世武的肩膀:「你能每天堅持練球,能從大叔們那裡學到東西,這就夠了。路是自己走的,不是比出來的。」

  趙輝也附和道:「是啊世武,你球技進步那麼快,只要不放棄,總有機會的。再說,我們仨從小一起踢球,不管你走哪條路,我們都是兄弟。」

  鍾世武點了點頭,眼眶微微發紅。他知道兩人是真心安慰他,心裡的酸澀漸漸散去,只剩下一絲溫暖。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省體育中心的路燈全部亮起,將球場照得如同白晝。寒風卷著遠處的車鳴聲飄來,球場內卻格外安靜。

  「時間不早了,該回家了。」鄭振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趙輝也跟著起身,拿起自己的運動包:「走吧,我媽還在家等我吃晚飯。」

  鍾世武點點頭,站起身,卻又回頭望了一眼空蕩蕩的球場。這片他每天都來的場地,今天因為有兩人的陪伴,顯得格外不同。

  三人收拾好東西,並肩向球場外走去。鄭振興走在中間,步伐沉穩;趙輝走在左邊,嘴裡還在念叨著剛才的撲救要領;鍾世武走在右邊,手裡抱著足球,腳步輕快了不少。

  走到省體中心的大門口,路口的紅綠燈交替閃爍,夜色中的車流川流不息,車燈匯成一片流動的光河。

  「那我往這邊走了。」鄭振興指了指地鐵站的方向,那裡人來人往,燈火通明。

  「我騎車回家,順路。」趙輝拍了拍自行車的車座,對鍾世武笑了笑,「武哥,開學了再約。」

  「好,開學見。」鍾世武點點頭,看著兩人,用力揮了揮手。

  鄭振興轉身匯入人流,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燈火深處。趙輝跨上自行車,擰了擰車把,朝鐘世武擺了擺手,然後騎著車,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路口只剩下鍾世武一個人。

  他走到自己的小電驢旁,打開車鎖,將足球綁在車座後。跨上小電驢,擰動油門,發動機發出一陣輕微的轟鳴。

  寒風迎面吹來,帶著冬日的凜冽,卻吹不散他心裡的暖意。他看了一眼省體育中心的方向,那裡的球場燈火通明,如同他年少時的夢想,在夜色中閃閃發亮。

  小電驢緩緩駛入車流,路燈的光灑在他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鍾世武抿了抿嘴,腳下稍稍用力,小電驢的速度快了幾分。

  前方的路還很長,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是家的方向,也是明天訓練的方向。

  雲在天上,泥在地上。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沾滿草屑,卻溫熱。也許,泥里也能長出東西來。

  他知道,這個寒假過後,三人的人生軌跡,或許會愈發不同。但他也知道,這個冬日的下午,這片灑滿燈光的球場,以及兩個並肩的夥伴,還有那句藏在心底的羨慕,都將成為他青春里,最清晰、最珍貴的印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