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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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安市的秋雨,下得綿密而決絕。

  雨水沖刷著省體中心外的綠化帶,也打落了一棵老槐樹上最後一批遲熟的槐角。大多數種子早已在盛夏乘風而去,唯有這幾粒,倔強地掛在枝頭,直到這場冷雨,才被迫脫離了母體。

  其中一粒,沒有落在鬆軟的花壇沃土,也沒有被流水捲走,偏偏滾進了路邊地磚的縫隙里。這裡塵土微薄,堅硬冰冷,與周圍那些落入良田的同伴相比,開局便是絕境。

  行人的皮鞋、學生的球鞋,一次次從縫隙上方碾過。沒人知道,這粒被泥水包裹的種子,正以一種近乎偏執的姿態,將種皮死死扣住那一點點僅存的濕氣。

  它看似是被季節遺棄的落伍者,實則是在積蓄一場更猛烈的破土。

  因為它深知,自己從未失去生命力。那些過早落地的種子,或許會早早發芽,卻也可能遭遇秋霜的突襲。而它,在枝頭多掛的這幾個月,早已讓種核變得堅硬無比。此刻的沉寂,不是枯萎,而是為了在漫長的寒冬里,默默完成根系的編織。

  它在等。等冰雪消融,等第一縷真正溫暖的春風。那時,周圍的喧囂都將成為背景,這粒曾被秋雨「遺棄」在石縫裡的種子,必將頂開重壓,以最驚艷的姿態,鑽出地面。

  它的花期,不在初秋,而在來年盛夏。

  盛夏的暑氣在一場連綿的秋雨中徹底消散,齊安市的三個角落,鍾世武、趙輝、鄭振興三人,不約而同地完成了各自的開學報到。

  沒有結伴同行,也沒有相互道別,省體中心草皮上那片橘紅色的晚霞,仿佛成了他們共同青春的最後一個印記。

  三人之中,唯有鄭振興,是懷著滾燙的理想與憧憬踏入校園的。

  泰山足校的大門敞開著,迎接他的是嶄新的訓練服、專業的教練團隊,還有一望無際的天然草皮。軍訓第一天結束,室友們癱在床上刷手機,鄭振興卻換上訓練服,一個人走向操場。夕陽把草皮染成橘紅色,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繞圈跑。十圈、二十圈,腿開始發酸,呼吸開始發燙,他沒有停。跑到第三十圈的時候,他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汗水滴在草葉上,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記分牌,忽然笑了。

  他知道,這裡每一滴汗,都在把他往前推一步。他的眼神里始終燃著光,仿佛每一次奔跑,都在朝著「中超」「職業球員」的目標靠近。他把所有的精力都傾注在足球上,只有這樣,才能不辜負那個盛夏的絕殺,不辜負自己放棄名校的選擇。

  趙輝則完全不同。

  齊安一中是省重點,校園整潔,學風濃厚,他憑藉文化課成績和足球特長順利入學,在旁人眼中,這是一條穩穩妥妥的「陽關道」。可這條路,從來都不是他想要的。

  報到那天,室友們熱情地圍過來,問他的初中、聊他的特長,他卻只是寥寥幾句,便低頭整理床鋪。軍訓的三十一天裡,他沉默。站軍姿時,他的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踢正步時,他的步伐整齊劃一。可休息間隙,當同學們圍坐在一起談笑風生時,他總是獨自坐在樹蔭下,望著遠處的操場發呆——確切地說,是操場盡頭那片被圍欄隔開的足球場。

  他這副提不起興致的樣子,漸漸讓室友們不知該如何靠近。大家都以為他生性冷淡,卻不知他並非不願開口,只是一開口,那些沉在心底的舊事便會跟著翻湧。泰山足校的晚風與草香,訓練場上方澄澈的天空,曾經近在咫尺的綠茵前程,都還鮮活地留在記憶里。可偏偏,這一切被「安穩」二字輕輕一蓋,便徹底落了鎖。

  那些未竟的熱愛與執念,像一團無聲的霧,堵在胸口,散不去,也化不開。熱鬧近在眼前,他卻總覺得隔著一層什麼,連勉強笑一笑,都顯得格外沉重,於是便只願沉默著,把所有翻湧的情緒,都悄悄藏進無人看見的心底。

  軍訓結束的那個傍晚,他刷到了鄭振興的朋友圈。九宮格的照片,泰山足校的訓練場、宿舍、隊友,配文是「新的開始」。趙輝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塞進抽屜,繼續整理床鋪。床鋪理得很整齊,像他這個人一樣,沒有一絲褶皺。只是那天晚上,他失眠到凌晨三點。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洗漱、上課。那份沉默,如影隨形。

  鍾世武,是帶著滿心的不甘,走進齊安三職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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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母陪同他來到學校,他背著書包,拎著簡單的行李,辦完了所有報到手續。曾經的他,在鄭振興和趙輝面前,永遠是最健談的那個,聊起足球戰術頭頭是道,說起未來意氣風發。可到了這個全然陌生的環境,身邊都是互不相識的同學,那些脫口而出的話,突然就堵在了喉嚨里。

  他也變得沉默了。

  軍訓的三十一天,是他收斂心性的三十一天。職校的軍訓按部就班,他卻始終恪守著從小的家教——不偷懶、不抱怨、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哪怕身邊的同學偶爾懈怠,他從不主動和人說話,別人搭話,他也只是禮貌地回應。三十一天過去,他沒有交到一個朋友,卻也漸漸習慣了這種沉默的生活。

  軍訓落幕,新學期的課堂正式開始。

  來學校之前,他的姐姐不停地給他強調春考的重要性,鍾世武也口頭上答應,會好好學習,爭取利用春考的機會考上一個本科。

  但是,身在曹營,心卻早早地飛到了千里之外的泰山足球學校。他上課時常抬頭髮呆,窗外的風搖著樹枝,他想起省體中心外的那棵老槐樹,想起那些被秋雨打落的種子。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粒,滾進了磚縫裡的那種。

  那副過於安靜、從不搗亂的樣子,反倒讓齊安三職專的老師們覺得,這是個老實本分的孩子。偶爾有老師見他走神,便會多提點兩句,權當是不讓自己對著空氣講課。

  筆尖在課本上懸停,他好像拿起了筆,又好像從未拿起。無論是白日的課堂,還是夜深人靜的宿舍,那些聲音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決賽的吶喊,隊友的咆哮,看台上山呼海嘯的歡呼。

  足球,已經帶給他一次榮光,也帶給他一次沉重的打擊。他沒有鄭振興的天賦與機遇,齊安三職專和春考,好像是他唯一的退路,可這並不是他想要的。

  有些東西,一旦拿起來,融進了骨血,就再也放不下了。

  就像此刻,窗外的風輕輕吹過,他仿佛又聽到了足球摩擦草皮的沙沙聲。

  他並不明白春考的意義,只知道要聽家裡的話。可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想:如果考上了大學,是不是還能踢球?大學裡有足球隊,有正規的比賽,有……也許,那不是一條完全堵死的路。這念頭太模糊,模糊到他白天醒來就會忘記。但每一次走神的時候,那點模糊的東西,都在。

  下課鈴響,身邊的同學陸續起身,討論著中午吃什麼,周末去哪裡。鍾世武合上課本,把筆放進口袋,默默地走出教室,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職校教的東西並不難,難的是如何讓一個人,有目標、有目的地接受學習。鍾世武確實按照家裡的要求開始好好學習了,可他的心,始終不在這裡。

  在他心中,一直有一座大山過不去。

  那個盛夏的絕殺,那個在省體中心閃閃發光的自己,始終是他無法走出的夢境。

  那份沉默的不甘,藏在眼底,如同磚縫裡,那粒不肯低頭的槐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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