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群眾裡邊有壞人啊！
山東汶上縣為什麼會出現亂象？！
究其根本，其實就是徭役攤派不均所引起的…而這個徭役攤派不均，不僅和哪個宗族承擔的徭役多，哪個宗族承擔的徭役少有關，更是與時節有關。
還是那個道理。
農閒的時候，官府徵發徭役，並且切切實實地管吃喝，那麼對於普通百姓來說非但不會拒絕，反而還挺高興的。
原因很簡單…管吃。
就這兩個字，非常得樸實無華。
一個壯勞力的消耗是極其驚人的，冬天本來就是只能靠著餘糧過活，而在這個時候，如果去服徭役了，那麼就不用吃家裡的存糧了，妻兒老小自然也能夠多吃些，或者多存些糧食下來，以備明年不時之需。
至於幹活……
說真的，幹活真的不是什麼問題，哪怕是頂著數九嚴寒去幹活，也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
然而反過來，如果是農忙時節徵發徭役，就全然不一樣了。
不僅家中的田地要被耽擱，一年的收成也會減少…甚至就因為減少的這部分，或許會在寒冬與春荒時節致十一戶百姓被迫賣田買糧，賣掉了家中最重要的資產……
汶上縣王劉二族之所以大打出手。
就是因為在忙秋的時候，縣衙小吏偏袒自己的本家劉氏，反而將需要徵發的徭役名額多派在了王氏一族的頭上！
這就是問題的根本所在。
首先是普通中下戶百姓不必在春日播種、夏日收麥、秋日收粟、種麥之時服徭役了，而是集中在冬季服役。
其次是朝廷在進行像貫通南北大運河這樣的工程時，可以保證在春夏秋三季有人力來進行施工，或者說多了個獲取到人力的渠道與法子，不必再像現在這樣，只能靠著官府去攤派徭役。
甚至是對於富戶們來說，也不算虧。
不過是在夏日時節拿出些錢糧罷了，所付出的代價，與不必服徭役的好處比起來，其實是較為平衡的。
當然。
這也只是理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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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實際上來說富戶的確是受損的一方…可話又說回來了，連劉氏一族都能夠沾沾身為吏員的族人的光，像這些個富戶豪民們，怎麼可能沒有差不多的手段去少交稅？！
「陛下此策，甚為可行。」
「但臣這裡卻是有一點要補充的，就是在農忙時節對富戶徵發徭役時，可以鼓勵他們多繳納糧食，少繳納徭役代金。」
錢糧，錢糧。
看上去有了錢之後，似乎什麼都能夠買到。
但在這年頭，因為交通方式的限制，糧食的運輸是要有極大的損耗的…打個比方，朝廷如果從某個縣的富戶手上收了一千貫錢，按照夏秋兩季的糧食行價來算，約可以購買三千石到三千石左右的糧食。
然而。
這些糧食運到工程所在之地後，最少都要損耗兩到三成以上。
可是讓富戶們直接繳納糧食就不一樣了。
官府拿到糧食之後，大可以直接在當地招募有空閒時間為官府做工的百姓，把糧食直接一股腦地當做報酬發下去。
這樣的話。
損耗是肯定會減少的，相較於先收錢後買糧來說，損耗少說也能減少一半。
更為關鍵的，是收糧和收錢，對於富戶的影響是不一樣的。
錢財，難以再生，這些普通富戶之家存的錢財興許還真不算多，他們家中資產的主要呈現形式還是田地。
相比之下，能再產的糧食無疑更能夠讓人接受。
」夏侍郎所言不錯，臣也附議此事。」
「嗯…臣也以為或許可以大力鼓勵以糧代役，如果有工程所需的話，自然就將糧食消耗掉，如果沒有的話，也大可以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是這個道理……」
「且還有一點，對於應募替朝廷做工的百姓來說，他們最缺的其實就是糧食，畢竟若是得了錢財還要再去與人交易，一來二去，是肯定要白白損失不少的。」
朝廷從富戶那裡收代役糧時，可能一石糧食也就二百五十文到三百文，若是等到百姓拿錢去換糧時，指不定就得漲到三百五十文一石了。
應募的百姓平白無故地受了損失，而米麵店鋪的商賈，卻從中無疑賺了一筆橫財！
雖然這只是打個比方而已。
實際上的糧價可能會低，當然也可能會高…但無論如何，以大明朝的商賈們的尿性來看，毫無疑問趁人之危發財的機率是要更大些的。
沒辦法。
商賈的人性使然，歷朝歷代，何朝何代都是一個屌樣。
「那敢問陛下，還有諸位同僚。」
「汶上縣吏員被殺一案，又該如何處置呢……？！」
這倒是個問題。
但既然現在徭役制度要改了，那麼就相當於釜底抽薪，民間因為徭役而產生的矛盾、動盪被從根源上解決了部分。
既如此。
其實這件案子處理起來，倒是也不難了。
」直接按照國朝法制去辦即可。」
「那小吏徇私舞弊在前，兩族械鬥之時，王氏一族將其亂棍打死在後…直接如方才曹卿所說的那樣，大差不差的把此事辦了也就是了！」
大理寺少卿曹銘方才已經給出瞭解決方案。
即先宣判劉姓吏員的枉法情狀，然後將殺人兇犯緝拿，卻在考慮到事出有因的情況下，只將其判罰充軍。
這麼幹，其實就是各打五十大板。
在朝廷修訂了新的徭役政策，並且勢必要在汶上縣所屬的整個兗州府內試點之後，這個案子應該也不至於繼續發酵下去了。
「好！」
「那就這麼辦！」
「臣等無異議，陛下聖明……」
在場一眾廷臣都是紛紛頷首，對於這件實際上根本不可能擺到文華殿廷議上來說的事情做出了最終的決議。
而商談完此事之後，就已經到了巳時。
本著皇帝不差餓兵的原則，朱允熥特地讓人取來一些茶點，讓廷臣們休息一二，並允准一些沒事了的部司衙門的官員先行退下。
不久之後。
君臣等人還在休息，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就從外間推開文華殿大門，快步而來，稟報導：
「啟稟陛下，陳總兵到了。」
所謂的陳總兵指的自然就是水師總兵官陳瑄了。
朱允熥聞言，當即便揮了揮手，蔣瓛見狀，也立即轉身離去，不過多時就將風塵僕僕的陳瑄引了進來。
「臣陳瑄拜見陛下！」
一入文華殿，陳瑄立刻就下拜行禮，態度非常地恭謹。
」好了，陳卿。」
「朕叫人將你火速換回來所為何事，想來你也是清楚的…直接把蘇州等地那邊的具體情況與朕和諸卿們說一說吧！」
「是，陛下！」
陳瑄沒有半分遲疑。
當即就在這文華殿上，把蘇州、常州、松江等地私建海船拆除，以及有人暗中操縱匠戶陳情請願，致使船制營建與私建船廠拆除等工作受阻，還有地方上出現動盪的情況，一五一十詳細說了一通。
相比於兗州府汶上縣出的事情。
江南地區出的這件事情，顯然要更為複雜，也更為棘手。
汶上縣那件事，主要是從王、劉兩個宗族開始發酵，然後波及周遭，將另外一些大宗族也拉進來，故而引起的區域性動盪。
可江南這邊就不一樣了。
現在擺在檯面上阻攔朝廷的，乃是那些個匠戶百姓…他們或是被引誘的，或是被逼迫的，或是被裹挾的，總之心中大抵都不是真的想反朝廷。
他們之所以站出來阻攔，站出來反對，就是因為有心之人在背後操縱、逼迫、蠱惑所致！
這些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所以說，這兩件事情是有本質上的不同的。
「背後誰指使的，可查明瞭？！」
「回稟陛下，臣已經在錦衣衛的配合下，查明瞭部分，涉事之人，基本上都是司艦海船廠的東家，或者與之有利益關係的地方大族、豪右、商賈、富戶等等。」
「至於那些匠戶當中，也是有壞人在的。」
「他們是被那些幕後黑手安插進去的，為的就是鼓譟聲勢、混淆視聽，以至於故意製造混亂，釀成朝廷與匠戶群體之間的對立與衝突！」
聽完這番話。
在場一眾廷臣們都是神情各異，或是憤怒，或是蹙眉，或是沉思不語。
而坐在御座上的朱允熥，對此也是心有戚戚焉。
在沉默了一會兒後。
這位昭明帝忽然莫名其妙地在文華殿上開口，語氣喟然地嘆息道：
「群眾裡邊，有壞人啊，諸卿……」
究其根本，其實就是徭役攤派不均所引起的…而這個徭役攤派不均，不僅和哪個宗族承擔的徭役多，哪個宗族承擔的徭役少有關，更是與時節有關。
還是那個道理。
農閒的時候，官府徵發徭役，並且切切實實地管吃喝，那麼對於普通百姓來說非但不會拒絕，反而還挺高興的。
原因很簡單…管吃。
就這兩個字，非常得樸實無華。
一個壯勞力的消耗是極其驚人的，冬天本來就是只能靠著餘糧過活，而在這個時候，如果去服徭役了，那麼就不用吃家裡的存糧了，妻兒老小自然也能夠多吃些，或者多存些糧食下來，以備明年不時之需。
至於幹活……
說真的，幹活真的不是什麼問題，哪怕是頂著數九嚴寒去幹活，也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
然而反過來，如果是農忙時節徵發徭役，就全然不一樣了。
不僅家中的田地要被耽擱，一年的收成也會減少…甚至就因為減少的這部分，或許會在寒冬與春荒時節致十一戶百姓被迫賣田買糧，賣掉了家中最重要的資產……
汶上縣王劉二族之所以大打出手。
就是因為在忙秋的時候，縣衙小吏偏袒自己的本家劉氏，反而將需要徵發的徭役名額多派在了王氏一族的頭上！
這就是問題的根本所在。
首先是普通中下戶百姓不必在春日播種、夏日收麥、秋日收粟、種麥之時服徭役了，而是集中在冬季服役。
其次是朝廷在進行像貫通南北大運河這樣的工程時，可以保證在春夏秋三季有人力來進行施工，或者說多了個獲取到人力的渠道與法子，不必再像現在這樣，只能靠著官府去攤派徭役。
甚至是對於富戶們來說，也不算虧。
不過是在夏日時節拿出些錢糧罷了，所付出的代價，與不必服徭役的好處比起來，其實是較為平衡的。
當然。
這也只是理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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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實際上來說富戶的確是受損的一方…可話又說回來了，連劉氏一族都能夠沾沾身為吏員的族人的光，像這些個富戶豪民們，怎麼可能沒有差不多的手段去少交稅？！
「陛下此策，甚為可行。」
「但臣這裡卻是有一點要補充的，就是在農忙時節對富戶徵發徭役時，可以鼓勵他們多繳納糧食，少繳納徭役代金。」
錢糧，錢糧。
看上去有了錢之後，似乎什麼都能夠買到。
但在這年頭，因為交通方式的限制，糧食的運輸是要有極大的損耗的…打個比方，朝廷如果從某個縣的富戶手上收了一千貫錢，按照夏秋兩季的糧食行價來算，約可以購買三千石到三千石左右的糧食。
然而。
這些糧食運到工程所在之地後，最少都要損耗兩到三成以上。
可是讓富戶們直接繳納糧食就不一樣了。
官府拿到糧食之後，大可以直接在當地招募有空閒時間為官府做工的百姓，把糧食直接一股腦地當做報酬發下去。
這樣的話。
損耗是肯定會減少的，相較於先收錢後買糧來說，損耗少說也能減少一半。
更為關鍵的，是收糧和收錢，對於富戶的影響是不一樣的。
錢財，難以再生，這些普通富戶之家存的錢財興許還真不算多，他們家中資產的主要呈現形式還是田地。
相比之下，能再產的糧食無疑更能夠讓人接受。
」夏侍郎所言不錯，臣也附議此事。」
「嗯…臣也以為或許可以大力鼓勵以糧代役，如果有工程所需的話，自然就將糧食消耗掉，如果沒有的話，也大可以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是這個道理……」
「且還有一點，對於應募替朝廷做工的百姓來說，他們最缺的其實就是糧食，畢竟若是得了錢財還要再去與人交易，一來二去，是肯定要白白損失不少的。」
朝廷從富戶那裡收代役糧時，可能一石糧食也就二百五十文到三百文，若是等到百姓拿錢去換糧時，指不定就得漲到三百五十文一石了。
應募的百姓平白無故地受了損失，而米麵店鋪的商賈，卻從中無疑賺了一筆橫財！
雖然這只是打個比方而已。
實際上的糧價可能會低，當然也可能會高…但無論如何，以大明朝的商賈們的尿性來看，毫無疑問趁人之危發財的機率是要更大些的。
沒辦法。
商賈的人性使然，歷朝歷代，何朝何代都是一個屌樣。
「那敢問陛下，還有諸位同僚。」
「汶上縣吏員被殺一案，又該如何處置呢……？！」
這倒是個問題。
但既然現在徭役制度要改了，那麼就相當於釜底抽薪，民間因為徭役而產生的矛盾、動盪被從根源上解決了部分。
既如此。
其實這件案子處理起來，倒是也不難了。
」直接按照國朝法制去辦即可。」
「那小吏徇私舞弊在前，兩族械鬥之時，王氏一族將其亂棍打死在後…直接如方才曹卿所說的那樣，大差不差的把此事辦了也就是了！」
大理寺少卿曹銘方才已經給出瞭解決方案。
即先宣判劉姓吏員的枉法情狀，然後將殺人兇犯緝拿，卻在考慮到事出有因的情況下，只將其判罰充軍。
這麼幹，其實就是各打五十大板。
在朝廷修訂了新的徭役政策，並且勢必要在汶上縣所屬的整個兗州府內試點之後，這個案子應該也不至於繼續發酵下去了。
「好！」
「那就這麼辦！」
「臣等無異議，陛下聖明……」
在場一眾廷臣都是紛紛頷首，對於這件實際上根本不可能擺到文華殿廷議上來說的事情做出了最終的決議。
而商談完此事之後，就已經到了巳時。
本著皇帝不差餓兵的原則，朱允熥特地讓人取來一些茶點，讓廷臣們休息一二，並允准一些沒事了的部司衙門的官員先行退下。
不久之後。
君臣等人還在休息，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就從外間推開文華殿大門，快步而來，稟報導：
「啟稟陛下，陳總兵到了。」
所謂的陳總兵指的自然就是水師總兵官陳瑄了。
朱允熥聞言，當即便揮了揮手，蔣瓛見狀，也立即轉身離去，不過多時就將風塵僕僕的陳瑄引了進來。
「臣陳瑄拜見陛下！」
一入文華殿，陳瑄立刻就下拜行禮，態度非常地恭謹。
」好了，陳卿。」
「朕叫人將你火速換回來所為何事，想來你也是清楚的…直接把蘇州等地那邊的具體情況與朕和諸卿們說一說吧！」
「是，陛下！」
陳瑄沒有半分遲疑。
當即就在這文華殿上，把蘇州、常州、松江等地私建海船拆除，以及有人暗中操縱匠戶陳情請願，致使船制營建與私建船廠拆除等工作受阻，還有地方上出現動盪的情況，一五一十詳細說了一通。
相比於兗州府汶上縣出的事情。
江南地區出的這件事情，顯然要更為複雜，也更為棘手。
汶上縣那件事，主要是從王、劉兩個宗族開始發酵，然後波及周遭，將另外一些大宗族也拉進來，故而引起的區域性動盪。
可江南這邊就不一樣了。
現在擺在檯面上阻攔朝廷的，乃是那些個匠戶百姓…他們或是被引誘的，或是被逼迫的，或是被裹挾的，總之心中大抵都不是真的想反朝廷。
他們之所以站出來阻攔，站出來反對，就是因為有心之人在背後操縱、逼迫、蠱惑所致！
這些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所以說，這兩件事情是有本質上的不同的。
「背後誰指使的，可查明瞭？！」
「回稟陛下，臣已經在錦衣衛的配合下，查明瞭部分，涉事之人，基本上都是司艦海船廠的東家，或者與之有利益關係的地方大族、豪右、商賈、富戶等等。」
「至於那些匠戶當中，也是有壞人在的。」
「他們是被那些幕後黑手安插進去的，為的就是鼓譟聲勢、混淆視聽，以至於故意製造混亂，釀成朝廷與匠戶群體之間的對立與衝突！」
聽完這番話。
在場一眾廷臣們都是神情各異，或是憤怒，或是蹙眉，或是沉思不語。
而坐在御座上的朱允熥，對此也是心有戚戚焉。
在沉默了一會兒後。
這位昭明帝忽然莫名其妙地在文華殿上開口，語氣喟然地嘆息道：
「群眾裡邊，有壞人啊，諸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