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豹房清理
次日清晨，蘇明起得比所有人預料的都早。
天還沒完全亮透，東邊的天際只泛起一層薄薄的魚肚白，乾清宮庭院裡的柏樹枝葉上還掛著露水。小順子端著銅盆進來伺候盥洗的時候，發現御案邊的燭台已經燃盡了一整根——陛下顯然比他還早起了半個時辰。
蘇明正在看一張摺子。這是曹正淳連夜送來的第一批密報，內容不多，但信息密度極高。曹正淳執掌東廠後第一件事不是去查楊廷和，而是先把豹房的原班人馬摸了個清清楚楚。密報上列著一份名單：御前那些跟原主一起喝酒狎妓的玩伴、豹房裡豢養的樂師舞女、專門負責搜羅各地奇珍異獸的採辦太監，以及那些借著原主信任大肆斂財的近侍們。名字後面標註著每一個人的背景、職務、以及過去三年從豹房支取銀兩的數目。蘇明數了一下，光是「玩樂開銷「這一項條目下，三年累計的銀兩就足夠養一支兩萬人的邊軍。
他把摺子合上放進袖袋裡，接過小順子遞來的熱帕子擦了把臉。溫熱的棉布敷在眼皮上的時候，他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把那張名單過了兩遍。「小順子，「他開口，聲音還帶著清晨剛醒的微啞，「豹房那邊的人，都是誰管的？「小順子正在往銅盆里添熱水，聞言愣了一下：「回陛下……豹房沒有固定的總管，一直是……陳公公在照看。「他說「陳公公「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有微妙的躲閃，像在說一個不該提的名字。
「陳公公？「蘇明在原主的記憶碎片裡翻了一下，翻出來一個圓臉大耳的胖太監，原主叫他「陳伴伴「，是從小伺候原主長大的老奴。原主對陳公公極為依賴，豹房的一切開銷用度都經他手批撥。記憶碎片裡有好幾段畫面都是原主醉醺醺地摟著陳公公的肩膀喊「還是你疼朕「，而陳公公笑眯眯地應著「奴婢不疼陛下誰疼陛下「，轉頭就從庫房裡支走三千兩去添置一隻新孔雀。「陳公公現在在豹房？「蘇明問。小順子點頭：「在的陛下，這個時辰應該在……餵那些鶴。「蘇明「嗯「了一聲，把擦完臉的帕子丟回銅盆里，水花濺出來一點打濕了案角。「走，去豹房。「小順子手裡的銅盆差點沒端穩：「啊？陛下您不是說不回豹房了嗎？「蘇明已經走到了門口，玄色的袍角在晨光里一晃：「朕是去拆了它。「
豹房離乾清宮不到一里地，中間隔著一道月華門和一條長而窄的甬道。蘇明走得很快，小順子在後面小跑著追，一面跑一面替陛下擔心——他總覺得今天豹房那邊怕是要出大事。果然出大事了。
蘇明走進豹房第一進院落的時候，正看見一個胖太監蹲在池塘邊餵白鶴。那人穿著暗紅色的蟒袍，袖口卷到小臂，手裡抓著一把穀粒往水面撒，白鶴們伸著長頸啄食，姿態優哉游哉。胖太監聽到腳步聲回頭，先是一愣，隨即堆起滿臉的笑站起身：「陛下！您怎麼這個時辰來了？老奴還當您要住在乾清宮那邊了……「他一面說著走過來行了個禮，臉上的笑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睛卻極快地在蘇明臉上掃了一圈。
蘇明看著他那張笑臉，沒有說話。那個笑容他太熟悉了——在原主的記憶里這個笑容出現過千百次，每一次都伴隨著「陛下放心老奴替您辦「、「陛下開心就好銀子不是事兒「之類的甜話。原主信任這張笑臉信任了十幾年，信到把庫房的鑰匙都交了一把給他。但蘇明現在站在這裡，腦子裡卻是一個文學系教授對「諂媚「這個詞的所有學術認知都被現實重新定義了。那種笑容底下藏著的貪婪和欺瞞，就像一張薄紙蒙在火上，不捅破的時候看著光鮮，一碰就成灰了。
「陳公公，「蘇明開口了，「豹房的帳冊在哪？「
胖太監臉上的笑僵了那麼一瞬。極短的一瞬，短到普通人根本來不及捕捉，但蘇明已經看到了。蘇明的真龍之瞳在昨夜融合天帝訣後就已經自動開啟了，此刻他的視野里那層「看不透「的人心阻隔已經薄得像一層霧氣——他能清晰「看「到胖太監在聽到「帳冊「兩個字時，胸口那股氣息猛地收緊了半拍。「帳、帳冊？「陳公公的嘴角又揚起來了，但笑得比剛才吃力，「陛下怎麼忽然問起這個了？那些陳年舊帳……老奴怕髒了陛下的眼睛……「
蘇明繞開他，徑直走進了豹房的正堂。那是一間極盡奢華的敞廳，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絨毯，牆壁上掛著名家字畫和幾把鑲嵌寶石的弓弩。廳中央擺著一張紫檀大案，案上散亂地放著酒壺、果盤、骰子、骨牌，還有半碗沒吃完的蓮子羹。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隔夜殘酒混合著脂粉的氣味，讓人不太舒服。蘇明走到大案前站定，伸手翻了翻那些散落的帳冊。封皮上寫著「正德二年豹房支用錄「，他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條目幾乎全是「採辦孔雀一雙銀四百兩「、「添置西域葡萄酒六十壇銀三百兩「、「樂工班賞銀五百兩「、「修葺鶴舍銀一百二十兩「。他翻了三頁，又翻開另一本「正德三年「，條目只多不少，金額只增不減。
「陳公公，「蘇明把帳冊合上放在案面上，轉過身看著門口那個已經跟進來的胖太監，「你給朕念一下，正德二年九月這一筆——'採辦滇南舞姬六人銀二千四百兩'，這個'採辦'走的是哪個衙門的帳？「
陳公公臉上的笑已經完全掛不住了。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點什麼來圓，但在蘇明那雙沉冷的眼睛注視下，那些油滑的、跟原主說了十幾年的話一句都溜不出口了。「老奴……老奴……「他膝蓋一軟，撲通跪了下去，「陛下恕罪！陛下恕罪！那些銀子……那些銀子老奴確實經了手，但都是陛下您當年親口應允的呀！每一筆都有記錄，老奴不曾私吞過一文……「
蘇明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門口才停下來，背對著那個跪在地上的胖太監。晨光從門外灌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波斯絨毯上蓋住了陳公公的大半個身子。「朕沒說你有私吞。「蘇明的聲音很平淡，「朕只是問你走的是哪個衙門的帳。「他說完頓了一下，偏過頭，側臉在晨光里映出一條冷靜的輪廓：「你的回答是'每一筆都有記錄'。朕問衙門，你答記錄。這不是朕要的答案。「陳公公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絨毯的絨毛上，聲音發顫：「走……走的是內承運庫的帳……「
蘇明把臉轉回去，面向門外。豹房的庭院裡，那隻成年虎賁正在籠子裡踱步，琥珀色的眼睛懶洋洋地眯著。幾隻孔雀拖著翠藍的長尾在草地上走來走去。池塘邊那隻白鶴正伸著脖子啄自己翅膀下的羽毛，姿態從容安然。一切看起來都祥和得很，祥和得像過去的三年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小順子，「蘇明說，「傳朕口諭——豹房即日起封禁關閉。所有珍禽異獸送歸苑囿，交由司苑局看管。樂工舞女遣散歸籍，每人發安家銀二十兩。至於陳公公——「他停了一下，餘光掃到身後那個跪伏的圓胖背影，「交東廠曹正淳處置。朕只要一句實話：三年以來，他究竟從內承運庫提走了多少銀兩。然後該怎麼判，讓刑部自己看著辦。「
小順子的腿在發抖，但他還是把陛下的話一字不落地重複了一遍，然後連滾帶爬地出去傳旨了。豹房裡開始騷動起來——太監們宮女們樂工們舞女們驚慌失措地四處奔走、收撿東西、互相打聽怎麼回事。但騷動很快就停住了，因為青龍已經帶著一隊錦衣衛從大門走了進來。玄黑飛魚服的校尉們分列兩側肅然站立，腰間繡春刀的刀鞘偶爾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整個豹房裡的聲音在一炷香內從喧囂歸於寂靜，只有孔雀偶爾叫一聲，短促而響亮。
蘇明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這一切。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把整個庭院的漢白玉地面照得白晃晃一片。那隻虎賁在籠子裡打了個哈欠，露出滿口尖牙，然後翻了個身露出肚皮繼續曬太陽。
「陛下。「青龍走過來，垂手站在他側後方一步的位置，聲音壓低了，「陳公公那邊，臣的人已經先帶走了。曹督主說他要親自審。「蘇明點了點頭：「告訴他一句話——朕不要殺頭立威，朕要挖根。「青龍沉聲道：「臣明白。「
蘇明轉身準備離開豹房。走出去幾步之後他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豹房正堂門楣上那塊金字匾額——「養心殿「三個字還是原主親筆題的。他看了兩息，收回目光繼續往門外走，邊走邊輕聲說了四個字：「換塊匾。「聲音不大，小順子已經跑遠了沒聽見，但青龍聽見了。他站在原地目送蘇明走出豹房大門，晨光把那個玄色的背影勾勒成一道邊緣銳利的剪影，漸漸消失在月華門那邊的甬道深處。
青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繡春刀的手柄還握在掌中，纏繩被他的指節攥得發白。他忽然覺得，天亮之前那盞御案上的孤燈，或許比他跟隨過的任何一盞燈都燒得更久、更亮。
小半個時辰後，曹正淳在東廠地牢最深處的一間密室里，收到了青龍派人傳來的口信。他聽完之後微微一笑，把手裡那柄細長的銅戒尺擱在了桌面上，轉頭看向對面被鐵鏈鎖在椅上的陳公公，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陳公公，陛下說了，不要殺頭立威，要挖根。這是什麼意思呢？意思就是您把吞下去的每一兩銀子都說出來，一個銅板都不能漏。奴婢這人沒什麼耐心，但奴婢有的是時間。咱們慢慢來，您說一句，奴婢記一句，說完了咱們就算交了差。說錯了——「他拿起那柄銅戒尺輕輕敲了一下桌面，發出一聲脆響，「那就重來。「
陳公公看著曹正淳那張噙著微笑的臉，忽然覺得整個東廠地牢里唯一還在動的東西，只有對面這個人嘴角那道紋絲不動的弧度。他閉上眼，開始說了。
天還沒完全亮透，東邊的天際只泛起一層薄薄的魚肚白，乾清宮庭院裡的柏樹枝葉上還掛著露水。小順子端著銅盆進來伺候盥洗的時候，發現御案邊的燭台已經燃盡了一整根——陛下顯然比他還早起了半個時辰。
蘇明正在看一張摺子。這是曹正淳連夜送來的第一批密報，內容不多，但信息密度極高。曹正淳執掌東廠後第一件事不是去查楊廷和，而是先把豹房的原班人馬摸了個清清楚楚。密報上列著一份名單：御前那些跟原主一起喝酒狎妓的玩伴、豹房裡豢養的樂師舞女、專門負責搜羅各地奇珍異獸的採辦太監，以及那些借著原主信任大肆斂財的近侍們。名字後面標註著每一個人的背景、職務、以及過去三年從豹房支取銀兩的數目。蘇明數了一下，光是「玩樂開銷「這一項條目下，三年累計的銀兩就足夠養一支兩萬人的邊軍。
他把摺子合上放進袖袋裡，接過小順子遞來的熱帕子擦了把臉。溫熱的棉布敷在眼皮上的時候，他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把那張名單過了兩遍。「小順子，「他開口，聲音還帶著清晨剛醒的微啞，「豹房那邊的人，都是誰管的？「小順子正在往銅盆里添熱水，聞言愣了一下：「回陛下……豹房沒有固定的總管，一直是……陳公公在照看。「他說「陳公公「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有微妙的躲閃，像在說一個不該提的名字。
「陳公公？「蘇明在原主的記憶碎片裡翻了一下，翻出來一個圓臉大耳的胖太監，原主叫他「陳伴伴「，是從小伺候原主長大的老奴。原主對陳公公極為依賴，豹房的一切開銷用度都經他手批撥。記憶碎片裡有好幾段畫面都是原主醉醺醺地摟著陳公公的肩膀喊「還是你疼朕「，而陳公公笑眯眯地應著「奴婢不疼陛下誰疼陛下「，轉頭就從庫房裡支走三千兩去添置一隻新孔雀。「陳公公現在在豹房？「蘇明問。小順子點頭：「在的陛下，這個時辰應該在……餵那些鶴。「蘇明「嗯「了一聲，把擦完臉的帕子丟回銅盆里，水花濺出來一點打濕了案角。「走，去豹房。「小順子手裡的銅盆差點沒端穩：「啊？陛下您不是說不回豹房了嗎？「蘇明已經走到了門口，玄色的袍角在晨光里一晃：「朕是去拆了它。「
豹房離乾清宮不到一里地，中間隔著一道月華門和一條長而窄的甬道。蘇明走得很快，小順子在後面小跑著追，一面跑一面替陛下擔心——他總覺得今天豹房那邊怕是要出大事。果然出大事了。
蘇明走進豹房第一進院落的時候，正看見一個胖太監蹲在池塘邊餵白鶴。那人穿著暗紅色的蟒袍，袖口卷到小臂，手裡抓著一把穀粒往水面撒，白鶴們伸著長頸啄食，姿態優哉游哉。胖太監聽到腳步聲回頭，先是一愣，隨即堆起滿臉的笑站起身：「陛下！您怎麼這個時辰來了？老奴還當您要住在乾清宮那邊了……「他一面說著走過來行了個禮，臉上的笑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睛卻極快地在蘇明臉上掃了一圈。
蘇明看著他那張笑臉，沒有說話。那個笑容他太熟悉了——在原主的記憶里這個笑容出現過千百次，每一次都伴隨著「陛下放心老奴替您辦「、「陛下開心就好銀子不是事兒「之類的甜話。原主信任這張笑臉信任了十幾年，信到把庫房的鑰匙都交了一把給他。但蘇明現在站在這裡，腦子裡卻是一個文學系教授對「諂媚「這個詞的所有學術認知都被現實重新定義了。那種笑容底下藏著的貪婪和欺瞞，就像一張薄紙蒙在火上，不捅破的時候看著光鮮，一碰就成灰了。
「陳公公，「蘇明開口了，「豹房的帳冊在哪？「
胖太監臉上的笑僵了那麼一瞬。極短的一瞬，短到普通人根本來不及捕捉，但蘇明已經看到了。蘇明的真龍之瞳在昨夜融合天帝訣後就已經自動開啟了，此刻他的視野里那層「看不透「的人心阻隔已經薄得像一層霧氣——他能清晰「看「到胖太監在聽到「帳冊「兩個字時，胸口那股氣息猛地收緊了半拍。「帳、帳冊？「陳公公的嘴角又揚起來了，但笑得比剛才吃力，「陛下怎麼忽然問起這個了？那些陳年舊帳……老奴怕髒了陛下的眼睛……「
蘇明繞開他，徑直走進了豹房的正堂。那是一間極盡奢華的敞廳，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絨毯，牆壁上掛著名家字畫和幾把鑲嵌寶石的弓弩。廳中央擺著一張紫檀大案，案上散亂地放著酒壺、果盤、骰子、骨牌，還有半碗沒吃完的蓮子羹。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隔夜殘酒混合著脂粉的氣味，讓人不太舒服。蘇明走到大案前站定，伸手翻了翻那些散落的帳冊。封皮上寫著「正德二年豹房支用錄「，他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條目幾乎全是「採辦孔雀一雙銀四百兩「、「添置西域葡萄酒六十壇銀三百兩「、「樂工班賞銀五百兩「、「修葺鶴舍銀一百二十兩「。他翻了三頁，又翻開另一本「正德三年「，條目只多不少，金額只增不減。
「陳公公，「蘇明把帳冊合上放在案面上，轉過身看著門口那個已經跟進來的胖太監，「你給朕念一下，正德二年九月這一筆——'採辦滇南舞姬六人銀二千四百兩'，這個'採辦'走的是哪個衙門的帳？「
陳公公臉上的笑已經完全掛不住了。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點什麼來圓，但在蘇明那雙沉冷的眼睛注視下，那些油滑的、跟原主說了十幾年的話一句都溜不出口了。「老奴……老奴……「他膝蓋一軟，撲通跪了下去，「陛下恕罪！陛下恕罪！那些銀子……那些銀子老奴確實經了手，但都是陛下您當年親口應允的呀！每一筆都有記錄，老奴不曾私吞過一文……「
蘇明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門口才停下來，背對著那個跪在地上的胖太監。晨光從門外灌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波斯絨毯上蓋住了陳公公的大半個身子。「朕沒說你有私吞。「蘇明的聲音很平淡，「朕只是問你走的是哪個衙門的帳。「他說完頓了一下，偏過頭，側臉在晨光里映出一條冷靜的輪廓：「你的回答是'每一筆都有記錄'。朕問衙門，你答記錄。這不是朕要的答案。「陳公公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絨毯的絨毛上，聲音發顫：「走……走的是內承運庫的帳……「
蘇明把臉轉回去，面向門外。豹房的庭院裡，那隻成年虎賁正在籠子裡踱步，琥珀色的眼睛懶洋洋地眯著。幾隻孔雀拖著翠藍的長尾在草地上走來走去。池塘邊那隻白鶴正伸著脖子啄自己翅膀下的羽毛，姿態從容安然。一切看起來都祥和得很，祥和得像過去的三年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小順子，「蘇明說，「傳朕口諭——豹房即日起封禁關閉。所有珍禽異獸送歸苑囿，交由司苑局看管。樂工舞女遣散歸籍，每人發安家銀二十兩。至於陳公公——「他停了一下，餘光掃到身後那個跪伏的圓胖背影，「交東廠曹正淳處置。朕只要一句實話：三年以來，他究竟從內承運庫提走了多少銀兩。然後該怎麼判，讓刑部自己看著辦。「
小順子的腿在發抖，但他還是把陛下的話一字不落地重複了一遍，然後連滾帶爬地出去傳旨了。豹房裡開始騷動起來——太監們宮女們樂工們舞女們驚慌失措地四處奔走、收撿東西、互相打聽怎麼回事。但騷動很快就停住了，因為青龍已經帶著一隊錦衣衛從大門走了進來。玄黑飛魚服的校尉們分列兩側肅然站立，腰間繡春刀的刀鞘偶爾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整個豹房裡的聲音在一炷香內從喧囂歸於寂靜，只有孔雀偶爾叫一聲，短促而響亮。
蘇明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這一切。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把整個庭院的漢白玉地面照得白晃晃一片。那隻虎賁在籠子裡打了個哈欠，露出滿口尖牙，然後翻了個身露出肚皮繼續曬太陽。
「陛下。「青龍走過來，垂手站在他側後方一步的位置，聲音壓低了，「陳公公那邊，臣的人已經先帶走了。曹督主說他要親自審。「蘇明點了點頭：「告訴他一句話——朕不要殺頭立威，朕要挖根。「青龍沉聲道：「臣明白。「
蘇明轉身準備離開豹房。走出去幾步之後他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豹房正堂門楣上那塊金字匾額——「養心殿「三個字還是原主親筆題的。他看了兩息，收回目光繼續往門外走，邊走邊輕聲說了四個字：「換塊匾。「聲音不大，小順子已經跑遠了沒聽見，但青龍聽見了。他站在原地目送蘇明走出豹房大門，晨光把那個玄色的背影勾勒成一道邊緣銳利的剪影，漸漸消失在月華門那邊的甬道深處。
青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繡春刀的手柄還握在掌中，纏繩被他的指節攥得發白。他忽然覺得，天亮之前那盞御案上的孤燈，或許比他跟隨過的任何一盞燈都燒得更久、更亮。
小半個時辰後，曹正淳在東廠地牢最深處的一間密室里，收到了青龍派人傳來的口信。他聽完之後微微一笑，把手裡那柄細長的銅戒尺擱在了桌面上，轉頭看向對面被鐵鏈鎖在椅上的陳公公，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陳公公，陛下說了，不要殺頭立威，要挖根。這是什麼意思呢？意思就是您把吞下去的每一兩銀子都說出來，一個銅板都不能漏。奴婢這人沒什麼耐心，但奴婢有的是時間。咱們慢慢來，您說一句，奴婢記一句，說完了咱們就算交了差。說錯了——「他拿起那柄銅戒尺輕輕敲了一下桌面，發出一聲脆響，「那就重來。「
陳公公看著曹正淳那張噙著微笑的臉，忽然覺得整個東廠地牢里唯一還在動的東西，只有對面這個人嘴角那道紋絲不動的弧度。他閉上眼，開始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