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武英殿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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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林方丈離京之後的第三天,陳公公的案子結了。

  刑部的判決文書當天早晨送到了乾清宮。朱厚照翻了一遍,內容跟曹正淳之前審出來的結果基本一致——貪墨內承運庫銀兩四十七萬兩,其中十五萬兩經手流向楊府及多名官員。刑部擬的刑罰是斬監候,秋後執行。朱厚照提硃筆在末尾批了一個「准「字,摺子發還刑部用印歸檔。

  陳公公在獄中聽到判決消息的時候,據說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副鐵鏈,然後閉上眼靠著牆坐下了。曹正淳把這段細節寫在第二天的簡報里附了過來,朱厚照看完就放了回去,沒有多說什麼。一個替原主管了三年銀庫的太監,走到這一步是必然的。四十七萬兩的數字擺在那裡,誰也翻不了。

  陳公公案結清之後,大明朝堂和宮闈之間的最後一塊舊垢被刮乾淨了。豹房關了、陳公公伏法了、楊廷和一黨清算了、江南六家私丁解散了。從朱厚照穿越至今不到兩個月,京城內外能拔的釘子全部拔了一遍。

  武英殿的運轉也進入了穩步通道。

  少林獻來的典藏抄本被張三丰帶著幾個武英殿的執事分類整理,逐卷編入武英殿的藏書樓。同時第二批入京的門派名單也基本確定了。張三丰讓人在京城幾家大客棧預留了房間,等各門派的人到了直接入住,省得他們四處打聽住處浪費時間。

  朱厚照在第二十天的午後親自去了一趟武英殿。他穿著便服,只帶了小順子和兩個侍衛。到的時候張三丰正在偏殿裡跟峨眉派的師太說話,朱厚照沒有進殿打擾,站在廊下隔著窗看了一會兒。張三丰坐在案前,手邊攤著一本功法冊子,正在翻到某一頁指給師太看。師太側著頭看那頁紙,不時點一下頭,表情從最初的疏淡慢慢變得專注。

  「陛下,「張三丰從殿裡出來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好斜打在廊下的青磚地面上,「您來了怎麼不進來坐?「

  「看你們說得正緊,朕沒進去打擾。「朱厚照往殿裡掃了一眼,師太正站起身朝窗外合了合十,行了個禮退出了殿門。「談得如何?「

  張三丰搓了搓手:「峨眉願意跟少林一樣,把門內基礎功法抄一份副本送過來。師太說她想看看貧道的奠基篇全本,貧道給了她一份。她說回去找幾個弟子試練一個月看看效果,如果效果好就正式納入峨眉日常修習。「

  朱厚照點了點頭:「沒問題。讓她試。試完了效果好,朕讓工部加印一批專送峨眉。「張三丰應了一聲,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陛下,今日丐幫也來人了。是個長老,話不多,進門之後看了看藏書的架子,問了一句'這些書都讓看?'貧道說都讓看,他就坐下來翻了一下午,走的時候什麼都沒說,就拱了拱手。「

  「丐幫肯來就是進步。「朱厚照說,「你這邊繼續接待,有什麼需要朕出面的直接來找朕。「

  那天下午朱厚照在武英殿的書樓里站了半個時辰。書樓是工部新修繕過的,原先是一座堆放雜物的舊偏殿,拆了隔斷重新隔了書格和廊道。書架上目前只擺了不到兩成的位置,少林送來的帛冊堆在最上層,下面幾層空著,但張三丰說「再過兩三個月就會填滿了「。朱厚照站在書架前面抽了一本少林拳譜出來翻了翻,又放了回去。他走出書樓的時候天光已經開始西斜,暖融融的光線從高處的窗格透進來,把他玄色便服的後背鍍上了一層淺金色。

  他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有一絲極細微的暖流從丹田處往上涌了一下又退回去,像海水漲潮時第一道漫上沙灘的浪頭,很輕很短,但確實存在。他沒有回頭,繼續邁步走出了武英殿的大門。那道暖流安安靜靜地沉在了丹田深處。

  當晚批完最後一本摺子之後,朱厚照閉目內視了片刻,確認那絲暖流不是錯覺。修為什麼時候又漲了一小截,從宗師八重到了九重邊緣,距離圓滿只差一層薄薄的隔膜了。

  武英殿的聲望增長和他自身的修為正在同步推進。武英殿每多一個門派歸附、多一本典藏入庫、多一名教習出師,國運就會增厚一層,而他的修為也會隨之自動攀升一層。他吹了燈躺下來,在黑暗中聽著庭院裡夜風吹過柏樹的聲響,很快入睡了。

  第二天是武英殿正式迎客的日子。少林、峨眉、崆峒、青城、丐幫、華山等十幾個門派的主事人或代表齊聚武英殿正堂,由張三丰主持了一場見面會。朱厚照派曹正淳以「內廷監禮「身份到殿致辭,內容大體是「朝廷設立武英殿旨在匯總天下武學、編撰通用功法,各門派若有心參與其事,朝廷將以禮相待「之類。全程不提招安歸附之類的字眼,但每一個在場的人心裡都清楚,所謂「參與其事「的前提是接受朝廷的統一管轄。

  當天最意外的事情發生在午後。崆峒那位前天還在殿門口嚷過一陣的長老,在一整天的觀摩之後忽然找到了張三丰。他站在書樓入口的台階下面,聲音不高不低,但周圍幾個正在翻書的武英殿執事都聽見了:「張真人,前天是我孟浪了。回去之後我想了一夜,你那天讓我推你肩膀,我一個大宗師六重的人推不動一個站在那裡沒動的人——這件事我越想越覺得不對,你那個境界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三丰站在台階上面低頭看著他,手裡握著一卷新抄好的功法冊子。他沉默了幾息才開口:「貧道突破了大宗師巔峰。具體是什麼境界,貧道暫時不方便細說。但你若能靜下心來把武英殿的奠基篇好好看一遍,往後你自己也會摸到那道門檻。「

  崆峒長老抬頭看著張三丰,看了很久,最終低了一下頭:「那我……先看那本奠基篇。「張三丰把那捲冊子遞給他,他接過去揣進懷裡就轉身走了。那天傍晚朱厚照收到張三丰寫來的簡報,末尾附了四個字:「崆峒已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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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個字比任何長篇報告都有分量。

  第五天,武英殿的典藏樓里迎來了一份極有分量的捐贈——丐幫從總舵庫房裡送來了三箱歷代幫主手錄的功法殘篇。送書的是丐幫那位長老,他親自押著三隻箱子從城外進了武英殿的側門。張三丰開箱查驗的時候翻了幾頁就停住了手,抬頭看向那位長老的目光里多了一份鄭重。丐幫送來的這幾箱東西里包含了十幾部已經失傳的南宋時期江湖武學的殘篇孤本。

  朱厚照當晚在乾清宮看到張三丰送來的一本孤本殘篇抄錄頁。張三丰在抄頁下方注了一行小字:「此殘篇記載了一門內功心法的起始部分,名為'長春訣'。與貧道正在編纂的奠基篇有一定相通之處,可資參用。「朱厚照看完把那頁抄頁放了回去。一部南宋殘篇能在幾百年後跟張三丰的新編功法互通,說明天下武學在根基處本來就有相通之處。張三丰正在做的就是把那些相通的根基抽出來,編成一部所有人都能用的通用教材。

  半個月之內,武英殿收錄的武學典藏從最初的少林一套暴漲到了四十七家門派的一百三十餘部。原本空了大半的書架被塞得滿滿當當,張三丰不得不讓工部再新打了兩排書格補充。那些各派的代表們進京之後大多數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在武英殿附近租了住處留下來繼續看功法。他們跟張三丰交流切磋,有人看著看著就盤腿坐在廊下當場打坐運功,有人翻開某一頁之後若有所思地坐了很久。武英殿的廊道和庭院裡每天都有穿著各色衣袍的人在走動、翻書、低聲交談。

  朱厚照每隔幾天去一次武英殿看進展。他每一次去都看到比上一次更多的人、更多的書、更多的交流。有一次他站在書樓外面的廊柱旁邊,看到一個穿著丐幫短褐的長老和一個穿著華山道袍的中年人並肩坐在台階上翻同一本書,兩人輪流指著書上的某一行低聲交換意見。就在昨天,這兩個人所在的幫派還只是「觀望「的狀態,今天已經坐到同一條台階上討論功法了。

  看著那些畫面的時候他想起張三丰在奠基篇序言裡寫的第一句話——「武之為道,非在門派,而在人人。「那行字此刻正在書樓的扉頁上印著,也在那些坐在台階上翻書的人中間慢慢兌現著。

  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個傍晚,朱厚照批完摺子之後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冷風湧進來。他站在窗前沒有關窗,讓那陣冷風把暖閣里積了一天的悶氣全部換了出去。風吹動他玄色常服的衣擺,袖口邊緣被掀起又落下去。遠處宮牆上方有一小片暗紅色的晚霞正在慢慢褪色,像一撮餘燼正在變暗變涼。

  他站在窗前吹著冷風,想的是:武英殿的格局已經立起來了,各派歸附正在往深處走,奠基功法正在鋪開,國運在漲,修為也在漲。明年春季泰山封禪之前,他能把這一切再往前推一步。

  晚風灌了一陣就停了。暮色漸漸合攏過來,把庭院和柏樹和遠處宮牆的輪廓都揉進了一片均勻的灰藍里。朱厚照合上窗扇轉身走回案後坐下,暖閣里重新暖和起來,燭火在玻璃罩子裡靜靜地燃著,把案面上那幾本還沒批完的摺子映得清清楚楚。他拿起第一本翻開,提筆蘸了墨,在頁眉處批了一個「准「字。

  筆尖落下去的時候窗外有什麼東西極輕地響了一下,像一小塊碎冰從檐角滑落,落入庭院的石縫裡碎成了更細的顆粒。他沒有抬頭去看,筆尖繼續平穩地划過了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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