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群雄入京
楊廷和一案結清之後，京城的氣氛肉眼可見地鬆快了許多。
這種鬆快不是熱鬧，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像積雪被太陽曬化了一層之後露出下面地面的那種鬆快。早朝上議事的效率翻了一倍，摺子批轉的速度也快了近一倍。各部堂官們說話的時候腰板比之前直了一些，不再像過去那樣每句話之前先看一眼文官班首的位置——因為那個位置空了出來。
朱厚照暫時沒有補內閣首輔。他把內閣的日常事務分給了六部合議，重要事項直送乾清宮由他親自決斷。這樣一來決策鏈條縮短了一截，政務運轉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許多。韓文代理了大部分財政與鹽務相關事宜，辦事踏實利落。
時間在平穩中流過了十多天。
第十一天傍晚，張三丰來了。他進門時手裡沒有拿紙稿，只是搓著手坐下來，端起小順子遞的茶喝了一口才開口：「陛下，武英殿那邊的奠基功法已經印出來了。第一批五千冊，今天下午從工部領回來的。貧道讓人往京城各武學堂各送了十冊，餘下的先屯在殿裡等著下一批教習下鄉的時候帶走。「朱厚照翻著張三丰帶過來的樣本冊，裝訂很規矩，紙張厚薄均勻，排版疏朗，每一頁上都畫著小幅的人體經脈示意圖，用朱墨標註氣行方向。
「第二批教習培訓什麼時候能開始？「朱厚照合上冊子問。張三丰放下茶盞：「貧道想等第一批教習的回訪數據出來之後再定。等各府武學堂的學員滿一個月結業，貧道派人去實地考核一遍，看看成果跟預期是否一致，如果有偏差就把功法再修訂一版，然後再擴第二期。這樣做雖然慢一些，但後面幾批就不用再改來改去了。「
「好。「朱厚照點頭。「慢就是快「這個道理他懂。一套功法如果一開始就急急忙忙鋪出去，後面發現有問題再改反而更費時費力。張三丰做事穩，那就讓他按自己的節奏來。
「對了陛下，「張三丰起身告辭時在門口停了一下，「貧道今日收到了幾封信。少林方丈和武當幾位舊友聽說貧道在京城建了武英殿，都寫了信來問。少林方丈在信里說想親自來京城看看，貧道回了一封請他擇日進京。若陛下同意，貧道可以借這個機會把各派的主事人都請來一趟，讓他們親眼看看武英殿是怎麼運作的，看明白了自然會主動配合。「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可以。你安排時間。朕也可以在乾清宮見見他們。「張三丰拱了拱手退出去了，灰布道袍的衣擺跨過門檻時在夜風裡微微擺了一下。
少林方丈要來了。
朱厚照在原主的記憶碎片裡翻了翻，翻到一些關於少林的信息。少林在江湖上的地位極高，每任方丈都是大宗師境界的高手，在民間和武林中聲望極隆。如果少林能主動歸附武英殿，那整個武林接納朝廷管轄的速度會快上許多。如果少林不配合——他暫時沒往那方面想，但就算真到了那一步，也不會太棘手。曹正淳的東廠番子練的就是專治不服的活兒。
三日後，少林的方丈入京了。
方丈法號慧明，七十出頭，身材敦實。他入京那天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外面套了一件半舊的袈裟。隨行的只有兩個中年僧人，一個替師父背著行囊，一個手裡捧著一隻小木匣。慧明進京之後先去了武英殿見張三丰，兩人關起門來聊了大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張三丰面色如常，慧明的眉頭則微微擰著，像是看到了什麼意料之外的東西，但還談不上牴觸。
當天下午，慧明被領到了乾清宮東暖閣。朱厚照在案後見了他，沒有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方凳：「大師坐下說話。「慧明合十行禮後坐了下來。他坐下來之後先把那隻小木匣放在膝上，然後抬眼看了朱厚照片刻。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常年在深山裡修行的人特有的沉靜，仔細辨認著面前這個年輕皇帝的氣息。
「陛下，「慧明開口說話的聲音低沉平緩，「老衲今日來京，有三件事。第一件是拜見張真人，老衲與真人幾十年的舊友，聽聞他入京得了朝廷重用了卻武學心愿，特來賀他。第二件——「他把膝上那隻木匣輕輕推到桌面中央，「少林寺歷代傳下來的武學典藏，老衲讓人抄錄了一份副本，願意獻給武英殿，供張真人編纂總綱時參用。「
朱厚照看了一眼那隻木匣，沒有立刻伸手去碰。他注意到慧明說「願意獻給武英殿「的時候語氣沒有猶豫，也沒有試探，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說出口的淡然。「大師第三件事呢？「
慧明的目光在朱厚照臉上停留了兩息，然後微微垂了下來：「第三件事是老衲的一個不情之請。老衲今日見過了張真人，得知真人已突破大宗師巔峰，踏入了天人境界。老衲活了七十多年，如今卡在大宗師七重已經八年沒有寸進。老衲想問陛下——張真人突破之事，是否與陛下有關？若有關，老衲斗膽問一句……可有法門惠及佛門？「
朱厚照看著案對面這個老僧。那問話的措辭極為小心，既表明了意圖又沒有以任何方式施壓。一個七十多歲的老方丈坐在這間暖閣里，隔著張方桌向一個十幾歲的皇帝問一件關乎自己餘生修行上限的事。那份小心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他對答案的重視程度。朱厚照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張真人的突破跟朕確實有關。但具體是什麼關係，朕現在不會告訴你。「
他停了一下，看到慧明眼底那片光在他說「確實有關「時亮了一瞬。他接著說：「不過大師既然帶著少林武學典藏來了京城，朕不會讓你空手回去。武英殿的功法奠基篇已經成書，大師可以帶回去給少林弟子修習。如果少林肯把功法與朝廷共用、武僧納入武英殿教習體系，那朕將來也會考慮把突破瓶頸的法門逐步開放給各派。「
慧明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雙手合十深深地彎了一下腰：「老衲明白了。少林的武學典藏已在匣中，從今日起歸武英殿所有。少林上下，願聽陛下與張真人調遣。「他說完站起身，把小木匣留在桌面上，又朝朱厚照合十行了一禮，退出了暖閣。
門合上之後，朱厚照伸手把那隻木匣打開翻看了幾頁。裡面是一沓手抄的帛冊，每一頁都寫得密而工整，包羅了少林數百年間積累的拳法、棍法、內功、禪修心法。他把木匣合上，放在案角。
慧明離開的第二天，江湖上的消息像一陣風吹了出去。少林方丈入京、少林武學典藏入了武英殿、方丈本人面聖之後「含笑而出「——這些細節被各路眼線傳向了四面八方。短短几天之內，京城各大客棧里湧進了一大批穿著各色衣袍的人。有峨眉派的師太帶兩個小徒來了，有武當派的長老來了，有崆峒派的掌門弟子來了，連丐幫也派了一個長老入京打聽風聲。這些人進京之後都先去了武英殿。張三丰的偏殿門檻被踩得鋥亮，每天從早到晚都有人在殿外候著等見「張真人「一面。
朱厚照讓人留意各家各派的動向。曹正淳派了幾個不起眼的番子混在武英殿附近的茶樓里盯著，每天傍晚送一份簡報過來。簡報上列著當天有哪些門派的人到了、見了誰、待了多久、出殿時的面色如何。大部分門派的態度都是觀望中帶著試探，只有一兩家是帶著明顯的牴觸來的。其中態度最僵硬的是崆峒派的代表，一個四十多歲的長老，在武英殿裡跟張三丰談了一回，出來的時候臉拉得很長。
朱厚照看到簡報上崆峒那條備註的時候，順手在邊角畫了一個圈。不急，先讓張三丰處理。如果張三丰都化不開，他再出面讓雨化田去通州碼頭那邊備一匹馬。
第十天的下午，朱厚照坐在暖閣里批摺子的時候，從武英殿方向傳來一陣喧譁。聲音不大，但隔著兩個庭院還是隱約能聽見一些喊叫。朱厚照放下筆聽了幾息，沒有起身。又過了大概一炷香，喧譁聲消了下去。張三丰在傍晚時分來了一趟，進門時神色如常，灰布道袍平整乾淨，連袖子都沒亂。
「陛下，下午武英殿那邊有點小插曲。崆峒派那位長老帶了幾個人在殿門口嚷了一陣，說什麼'朝廷管武林就是欺壓各派'。貧道出來跟他聊了半盞茶，他就安靜了。「朱厚照看著張三丰灰布道袍上那些平整的褶子：「你動手了？「張三丰擺了一下手：「貧道沒動。就讓他推了一下肩膀。他推不動，自己退了半步。然後貧道告訴他，貧道如今是天人境，他那個大宗師六重的拳頭推在貧道肩上的感覺，就跟推一面牆沒什麼區別。他想明白了就帶人走了。「
朱厚照點了一下頭：「走了就好。如果再回來，你跟朕說一聲。「張三丰應了一聲「知道了「便告辭出去了。朱厚照拿起筆繼續批剛才那本摺子，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細而勻。窗外暮色里傳來一陣極細的動靜，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搖鈴，斷斷續續的三兩下就停了。可能是山門的角鈴被風吹動，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他沒有轉頭去看，筆尖沒有停。案上還剩十幾本摺子，天黑之前能批完。
第一批江湖門派的歸附比朱厚照預期的更順利，雖然也有崆峒那樣心裡不服的，但大勢所趨之下少數人的聲音掀不起浪。等第二批門派入京的時候，歸附應該會更加順利。而那些還在觀望甚至牴觸的門派看到先來的同行們陸陸續續都拿到了武英殿的功法，到時候自然會重新算帳。
他把最後一本摺子批完擱下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暗透了，只在天際盡頭還留著一線極細的灰藍。他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聽著遠處隱約的角鈴聲響過最後一輪就沉下去了。暖閣里安安靜靜的，燭火在燈盞里安安靜靜地燃著，火苗的尖端偶爾跳一下又恢復平穩。他閉著眼，聽著那些細微的、穩定重複的聲響慢慢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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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暫時沒有補內閣首輔。他把內閣的日常事務分給了六部合議，重要事項直送乾清宮由他親自決斷。這樣一來決策鏈條縮短了一截，政務運轉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許多。韓文代理了大部分財政與鹽務相關事宜，辦事踏實利落。
時間在平穩中流過了十多天。
第十一天傍晚，張三丰來了。他進門時手裡沒有拿紙稿，只是搓著手坐下來，端起小順子遞的茶喝了一口才開口：「陛下，武英殿那邊的奠基功法已經印出來了。第一批五千冊，今天下午從工部領回來的。貧道讓人往京城各武學堂各送了十冊，餘下的先屯在殿裡等著下一批教習下鄉的時候帶走。「朱厚照翻著張三丰帶過來的樣本冊，裝訂很規矩，紙張厚薄均勻，排版疏朗，每一頁上都畫著小幅的人體經脈示意圖，用朱墨標註氣行方向。
「第二批教習培訓什麼時候能開始？「朱厚照合上冊子問。張三丰放下茶盞：「貧道想等第一批教習的回訪數據出來之後再定。等各府武學堂的學員滿一個月結業，貧道派人去實地考核一遍，看看成果跟預期是否一致，如果有偏差就把功法再修訂一版，然後再擴第二期。這樣做雖然慢一些，但後面幾批就不用再改來改去了。「
「好。「朱厚照點頭。「慢就是快「這個道理他懂。一套功法如果一開始就急急忙忙鋪出去，後面發現有問題再改反而更費時費力。張三丰做事穩，那就讓他按自己的節奏來。
「對了陛下，「張三丰起身告辭時在門口停了一下，「貧道今日收到了幾封信。少林方丈和武當幾位舊友聽說貧道在京城建了武英殿，都寫了信來問。少林方丈在信里說想親自來京城看看，貧道回了一封請他擇日進京。若陛下同意，貧道可以借這個機會把各派的主事人都請來一趟，讓他們親眼看看武英殿是怎麼運作的，看明白了自然會主動配合。「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可以。你安排時間。朕也可以在乾清宮見見他們。「張三丰拱了拱手退出去了，灰布道袍的衣擺跨過門檻時在夜風裡微微擺了一下。
少林方丈要來了。
朱厚照在原主的記憶碎片裡翻了翻，翻到一些關於少林的信息。少林在江湖上的地位極高，每任方丈都是大宗師境界的高手，在民間和武林中聲望極隆。如果少林能主動歸附武英殿，那整個武林接納朝廷管轄的速度會快上許多。如果少林不配合——他暫時沒往那方面想，但就算真到了那一步，也不會太棘手。曹正淳的東廠番子練的就是專治不服的活兒。
三日後，少林的方丈入京了。
方丈法號慧明，七十出頭，身材敦實。他入京那天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外面套了一件半舊的袈裟。隨行的只有兩個中年僧人，一個替師父背著行囊，一個手裡捧著一隻小木匣。慧明進京之後先去了武英殿見張三丰，兩人關起門來聊了大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張三丰面色如常，慧明的眉頭則微微擰著，像是看到了什麼意料之外的東西，但還談不上牴觸。
當天下午，慧明被領到了乾清宮東暖閣。朱厚照在案後見了他，沒有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方凳：「大師坐下說話。「慧明合十行禮後坐了下來。他坐下來之後先把那隻小木匣放在膝上，然後抬眼看了朱厚照片刻。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常年在深山裡修行的人特有的沉靜，仔細辨認著面前這個年輕皇帝的氣息。
「陛下，「慧明開口說話的聲音低沉平緩，「老衲今日來京，有三件事。第一件是拜見張真人，老衲與真人幾十年的舊友，聽聞他入京得了朝廷重用了卻武學心愿，特來賀他。第二件——「他把膝上那隻木匣輕輕推到桌面中央，「少林寺歷代傳下來的武學典藏，老衲讓人抄錄了一份副本，願意獻給武英殿，供張真人編纂總綱時參用。「
朱厚照看了一眼那隻木匣，沒有立刻伸手去碰。他注意到慧明說「願意獻給武英殿「的時候語氣沒有猶豫，也沒有試探，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說出口的淡然。「大師第三件事呢？「
慧明的目光在朱厚照臉上停留了兩息，然後微微垂了下來：「第三件事是老衲的一個不情之請。老衲今日見過了張真人，得知真人已突破大宗師巔峰，踏入了天人境界。老衲活了七十多年，如今卡在大宗師七重已經八年沒有寸進。老衲想問陛下——張真人突破之事，是否與陛下有關？若有關，老衲斗膽問一句……可有法門惠及佛門？「
朱厚照看著案對面這個老僧。那問話的措辭極為小心，既表明了意圖又沒有以任何方式施壓。一個七十多歲的老方丈坐在這間暖閣里，隔著張方桌向一個十幾歲的皇帝問一件關乎自己餘生修行上限的事。那份小心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他對答案的重視程度。朱厚照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張真人的突破跟朕確實有關。但具體是什麼關係，朕現在不會告訴你。「
他停了一下，看到慧明眼底那片光在他說「確實有關「時亮了一瞬。他接著說：「不過大師既然帶著少林武學典藏來了京城，朕不會讓你空手回去。武英殿的功法奠基篇已經成書，大師可以帶回去給少林弟子修習。如果少林肯把功法與朝廷共用、武僧納入武英殿教習體系，那朕將來也會考慮把突破瓶頸的法門逐步開放給各派。「
慧明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雙手合十深深地彎了一下腰：「老衲明白了。少林的武學典藏已在匣中，從今日起歸武英殿所有。少林上下，願聽陛下與張真人調遣。「他說完站起身，把小木匣留在桌面上，又朝朱厚照合十行了一禮，退出了暖閣。
門合上之後，朱厚照伸手把那隻木匣打開翻看了幾頁。裡面是一沓手抄的帛冊，每一頁都寫得密而工整，包羅了少林數百年間積累的拳法、棍法、內功、禪修心法。他把木匣合上，放在案角。
慧明離開的第二天，江湖上的消息像一陣風吹了出去。少林方丈入京、少林武學典藏入了武英殿、方丈本人面聖之後「含笑而出「——這些細節被各路眼線傳向了四面八方。短短几天之內，京城各大客棧里湧進了一大批穿著各色衣袍的人。有峨眉派的師太帶兩個小徒來了，有武當派的長老來了，有崆峒派的掌門弟子來了，連丐幫也派了一個長老入京打聽風聲。這些人進京之後都先去了武英殿。張三丰的偏殿門檻被踩得鋥亮，每天從早到晚都有人在殿外候著等見「張真人「一面。
朱厚照讓人留意各家各派的動向。曹正淳派了幾個不起眼的番子混在武英殿附近的茶樓里盯著，每天傍晚送一份簡報過來。簡報上列著當天有哪些門派的人到了、見了誰、待了多久、出殿時的面色如何。大部分門派的態度都是觀望中帶著試探，只有一兩家是帶著明顯的牴觸來的。其中態度最僵硬的是崆峒派的代表，一個四十多歲的長老，在武英殿裡跟張三丰談了一回，出來的時候臉拉得很長。
朱厚照看到簡報上崆峒那條備註的時候，順手在邊角畫了一個圈。不急，先讓張三丰處理。如果張三丰都化不開，他再出面讓雨化田去通州碼頭那邊備一匹馬。
第十天的下午，朱厚照坐在暖閣里批摺子的時候，從武英殿方向傳來一陣喧譁。聲音不大，但隔著兩個庭院還是隱約能聽見一些喊叫。朱厚照放下筆聽了幾息，沒有起身。又過了大概一炷香，喧譁聲消了下去。張三丰在傍晚時分來了一趟，進門時神色如常，灰布道袍平整乾淨，連袖子都沒亂。
「陛下，下午武英殿那邊有點小插曲。崆峒派那位長老帶了幾個人在殿門口嚷了一陣，說什麼'朝廷管武林就是欺壓各派'。貧道出來跟他聊了半盞茶，他就安靜了。「朱厚照看著張三丰灰布道袍上那些平整的褶子：「你動手了？「張三丰擺了一下手：「貧道沒動。就讓他推了一下肩膀。他推不動，自己退了半步。然後貧道告訴他，貧道如今是天人境，他那個大宗師六重的拳頭推在貧道肩上的感覺，就跟推一面牆沒什麼區別。他想明白了就帶人走了。「
朱厚照點了一下頭：「走了就好。如果再回來，你跟朕說一聲。「張三丰應了一聲「知道了「便告辭出去了。朱厚照拿起筆繼續批剛才那本摺子，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細而勻。窗外暮色里傳來一陣極細的動靜，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搖鈴，斷斷續續的三兩下就停了。可能是山門的角鈴被風吹動，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他沒有轉頭去看，筆尖沒有停。案上還剩十幾本摺子，天黑之前能批完。
第一批江湖門派的歸附比朱厚照預期的更順利，雖然也有崆峒那樣心裡不服的，但大勢所趨之下少數人的聲音掀不起浪。等第二批門派入京的時候，歸附應該會更加順利。而那些還在觀望甚至牴觸的門派看到先來的同行們陸陸續續都拿到了武英殿的功法，到時候自然會重新算帳。
他把最後一本摺子批完擱下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暗透了，只在天際盡頭還留著一線極細的灰藍。他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聽著遠處隱約的角鈴聲響過最後一輪就沉下去了。暖閣里安安靜靜的，燭火在燈盞里安安靜靜地燃著，火苗的尖端偶爾跳一下又恢復平穩。他閉著眼，聽著那些細微的、穩定重複的聲響慢慢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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