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蒼穹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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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朝廷並未驅趕他們。

  這新大陸實在太大,單靠朝廷的軍隊根本無法完全掌控,必須藉助這些民間資本與人力的湧入,才能在那片荒蠻之地真正紮下根來。

  這支民間船隊中,有一艘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運貨沙船,名喚「福源號」。

  福源號的船體有些斑駁,船帆上也打著幾塊補丁。

  船東是個姓趙的山東老海狼,滿臉的絡腮鬍,嗓門極大。

  此番他傾盡家財,拉了一船的醃肉和鹹魚,指望著到了新大陸,能高價賣給那些開荒的將士和淘金客,大賺一筆。

  此時,福源號的後甲板上。

  堆滿了散發著咸腥味的木桶。

  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男子,正盤腿坐在一個空木桶上。

  他手裡捏著一把破舊的湘妃竹摺扇,膝蓋上放著一碟剝好的花生米。

  海風吹亂了他的長髮,他卻渾不在意,只是眯著眼睛,悠然自得地看著前方那支劈波斬浪的皇家艦隊,以及更遠處那水天一色的浩瀚。

  這男子,自然便是自京城一路溜達而來的李長青。

  他並未去紫禁城要什麼監軍的令牌,也未曾去王守仁的主艦上顯露身份。

  他只是在天津衛的碼頭上,尋到了這艘正在招募隨船帳房的福源號。

  憑著一手漂亮的蠅頭小楷和算盤撥得飛快的手段,他不僅免了船資,還混上了一日三餐管飽的待遇。

  趙船東只當他是個屢試不第,心灰意冷,想要去海外碰碰運氣的落魄酸儒,倒也未曾多加防備。

  「李帳房!你倒是清閒!前頭的貨單點驗清楚了沒有?咱們這可是要在海上飄上一個多月,若是少了一桶鹹肉,到了新洲,老子拿你身上的肉去補!」

  趙船東那粗糲的嗓音從前甲板傳來,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

  李長青慢吞吞地拿起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來。

  「東家莫急。那三百桶鹹肉,五十袋粗鹽,在下已經核對無誤,分毫不少。都用防潮的油布蓋得嚴嚴實實了。」

  李長青溫和地回了一句,態度不卑不亢,透著一股子讀書人特有的沉穩。

  趙船東走到後甲板,看了一眼李長青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忍不住撇了撇嘴。

  「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一身的窮酸傲骨。這汪洋大海上,風浪一起,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到時候你別嚇得尿了褲子,還得老子派人來救你。」

  趙船東走到船舷邊,看著前方那威風凜凜的皇家戰艦,眼中流露出一抹敬畏與羨慕。

  「瞧瞧人家那大船!全是用鐵皮包著的,上面還畫著那些仙家陣法。老子這輩子若是能攢錢造這麼一艘船,死了也值了!」

  李長青走到船舷邊,與趙船東並肩而立。

  他握著摺扇,順著趙船東的目光望去。

  「東家志氣不小。這大明朝開海,規矩活絡了。只要肯賣力氣,新大陸遍地都是機緣。造一艘鐵甲船,倒也非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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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你吉言了,李帳房。」

  趙船東嘆了口氣。

  「只盼著這趟出海順風順水。聽說那新大陸上,有些能吃人的大蛇和噴火的怪物。

  咱們這些做小買賣的,跟在朝廷水師後頭喝口湯就行,可千萬別碰上那些要命的玩意兒。」

  李長青微微一笑,並未多言。

  他仰起頭,迎著那略帶涼意的海風。

  這片大海,他已經很久未曾涉足了。

  當年推開海禁時,他坐的是樓船寶艦,身邊簇擁著無數阿諛奉承的文武官員。

  如今,他換了個身份,坐在一艘散發著鹹魚味的破沙船上,耳邊聽著船工們粗鄙的叫罵,感受著腳下木板隨著波濤微微起伏的韻律。

  這種真切的,貼近凡俗脈搏的觸感,讓他那顆在歲月長河中浸泡了百年的心,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寧與踏實。

  船隊漸漸駛離了熟悉的渤海灣,進入了深邃幽暗的遠洋。

  四周的海岸線早已消失不見,入眼之處,只有無邊無際的湛藍。

  入夜。

  海上的星空,比陸地上看起來更加遼闊璀璨。

  那一條銀河仿佛觸手可及,橫亘在蒼穹之上。

  福源號上的船工們大多已經進入了夢鄉,只有兩名負責值夜的水手,裹著破羊皮襖,縮在桅杆下打著瞌睡。

  李長青獨自一人坐在船頭的甲板上。

  他沒有運功去抵禦那透骨的海風,而是任由那帶著濕氣的冷風吹拂著自己的臉頰。

  這長生久視的道路,其實與這茫茫大海何其相似。

  四周皆是看不到盡頭的虛空,唯有守住內心的那點燈火,方能不被這漫長的歲月所吞噬。

  他將那把湘妃竹摺扇平放在膝蓋上。

  在這寂靜的夜裡,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遙遠的東方,在那片尚未被完全探明的新大陸深處。

  有幾股駁雜而又充滿野性暴虐的氣息,正盤踞在那片土地的靈脈之上。

  那並非人類修仙者的氣息。

  而是屬於這方天地間,尚未開化的遠古凶獸。

  「噴火的妖狼,雙頭巨蟒……」

  李長青的嘴角勾起一抹細微的弧度。

  那些在深山老林里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畜生,如今即將面對大明朝這台武裝了符文與火炮的龐大戰爭機器。

  那將是一場怎樣血肉橫飛的碰撞?

  「這紅塵的酒,越釀越醇。且看這齣遠洋的大戲,能唱出個什麼名堂。」

  李長青閉上雙眼,在那木船規律的搖晃中,聽著波濤拍打船殼的聲響,沉沉睡去。

  沒有毀天滅地的威壓,亦無仙氣飄飄的道骨。

  此時此刻,他僅僅是這福源號上,一個領著微薄薪水的窮酸帳房。

  隨波逐流,奔赴那未知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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