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他們是嫌棄本官
京城裡的柳絮宛如漫天飛雪，落入什剎海那宛如明鏡般的碧波之中，盪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右都督府，後花園。
臨水的敞軒內，裴淵身著一件寬鬆的月白色夏布道袍，衣襟微敞，露出鎖骨。
他慵懶地斜靠在藤椅上，目光靜靜地看著池塘里幾尾搶食的錦鯉。
「大人。」
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園子裡的寧靜。
錦衣衛百戶陸錚手裡捧著厚厚一摞帳冊，滿頭大汗地穿過月亮門，快步走入敞軒。
他將那摞帳冊重重地擱在案几上，喘了口粗氣，臉上滿是苦笑。
「怎麼？這皇家商局的銀子太多，把你這堂堂錦衣衛百戶給累趴下了？」
裴淵搖著摺扇，慢條斯理地打趣道。
陸錚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連連訴苦。
「大人，您就別拿卑職尋開心了。自打南洋的船隊回來，那五百萬兩現銀，加上堆積如山的香料、寶石，全數入了商局的庫房。」
「這幾日，各地來採買香料的商賈把衙門都擠破了。」
陸錚隨手翻開一本帳冊，指著上面密密麻麻，如同鬼畫符一般的墨跡。
「您瞧瞧。咱們錦衣衛的弟兄，拿刀砍人是一把好手。可讓他們去撥算盤，記帳目，那簡直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外頭雇來的那些帳房先生，又大多是些手腳不乾淨的滑頭，稍不留神便在帳面上做手腳。這短短半個月，庫房裡便對不上帳了。」
「少了幾十斤胡椒倒在其次，關鍵是那進出的現銀，亂成了一鍋粥。」
「弟兄們為了核對一筆帳，昨夜熬得眼睛都紅了，硬是算不出個子丑寅卯來。」
裴淵聽罷，隨手端起案上的茶盞，淺飲了一口那剛貢上來的明前龍井，神色間不見半分焦躁。
「大明朝養了那麼多讀書人，怎麼，連個會算帳的都找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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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錚聞言，更是一肚子火氣。
「大人您是不知道那幫酸儒的德行！卑職拿著大人的帖子，去國子監和翰林院，想請幾位通曉算學的官員來商局幫著理一理帳。結果您猜怎麼著？那些個青袍老爺，一個個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說什麼君子不言利，說這商局是銅臭之地，他們若是踏進去半步，便是辱沒了孔孟之道，髒了他們那雙握筆的手！」
陸錚氣得一拳砸在柱子上。
「卑職當時真想拔刀把他們那幾隻乾淨手全給剁了！端著朝廷的俸祿，如今朝廷要做買賣，他們反倒端起架子來了！」
裴淵將茶盞擱下，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擊，嘴角勾起一抹看破世事的冷笑。
「他們不是嫌棄銅臭，他們是嫌棄本官。」
裴淵站起身，走到水榭的欄杆旁，看著那波光粼粼的水面。
「在那些正統文臣眼裡，本官是個禍亂朝綱的奸佞。」
「皇家商局是本官設立的，這海外的買賣，在他們看來便是奇技淫巧，與民爭利。他們巴不得這商局的帳目亂成一團，巴不得這船隊賠個底朝天，」
「好讓皇上死了這條心，重新關上海禁的大門，回到他們那男耕女織的太平盛世里去。」
「那咱們總不能就這麼幹耗著吧？」
陸錚急道。
「虧空？在本官手裡，連國庫的虧空都能補上，豈會讓這商局亂了陣腳。」
裴淵理了理寬大的衣袖，眼中閃過一抹深邃的籌謀。
「既然這朝堂上舊的讀書人不中用，那咱們便自己選一批新的，中用的讀書人。」
裴淵轉過身，大步朝著院外走去。
「備馬。本官要進宮面聖。這大明朝的科舉，被那八股文圈禁了百餘年，也是時候該透透風了。」
半個時辰後。
紫禁城，乾清宮。
成化帝朱見濟今日並未在暖閣里批閱奏摺，而是待在乾清宮後頭的一間偏殿內。
這間偏殿，如今已經被改造成了皇上的「私庫」。
殿內，十幾口紅漆大木箱敞開著，裡頭整整齊齊地碼放著閃爍著銀光的現銀。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刺鼻的胡椒與沉香氣味。
朱見濟穿著一身明黃色的燕居常服，手裡拿著一塊成色極佳的南洋紅寶石，正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細細地端詳著。
那張常年透著威嚴的臉龐上，此刻布滿了毫不掩飾的狂喜。
「微臣裴淵，叩見皇上。」
裴淵跨過高高的門檻，大禮參拜。
「裴愛卿來了！快平身！」
朱見濟將那紅寶石小心翼翼地放入一隻錦盒中，滿面紅光地轉過身，親自上前虛扶了一把。
「愛卿來得正好。朕方才正讓汪直清點這批入庫的紅利。愛卿在天津衛辦得好差事啊！這滿屋子的奇珍異寶，朕便是做夢都未曾見過這麼多。」
「有了這些底氣，朕看誰還敢說國庫空虛！」
裴淵順勢起身，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謙遜的笑意。
「萬歲爺富有四海，這不過是冰山一角。待到咱們的船隊再下幾次南洋，這乾清宮的偏殿怕是都要裝不下了。只是……」
裴淵話鋒一轉，面上適時地浮現出幾分愁容，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朱見濟何等敏銳。
見這位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愛臣嘆氣，立刻收斂了笑容。
「愛卿為何嘆氣？可是那商局出了什麼岔子？」
裴淵躬身拱手，將陸錚方才倒的苦水，添油加醋地向皇上稟報了一番。
「……皇上明鑑。並非微臣叫苦，實乃那帳目太過龐雜。南洋諸國的貨幣、度量衡皆與大明不同。」
「一船貨物進出，折算下來，其繁瑣程度，遠勝地方上的秋糧徵收。」
裴淵偷眼觀察著皇上的神色，繼續說道。
「微臣本欲從國子監借調幾名通曉算學的官員，奈何那些大人皆以『君子不言利』為由，嚴詞拒絕。」
「微臣斗膽揣測，他們心中還是對皇上設立皇家商局之舉，存有牴觸，故而這般消極怠工，企圖讓商局在這繁雜的帳目中自行崩潰。」
朱見濟一聽這話，方才的好心情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帝王震怒。
「這幫迂腐的老匹夫！」
朱見濟猛地一拍身邊的一口裝滿白銀的木箱，震得裡頭的銀錠嘩啦作響。
「拿著朕的俸祿，卻見不得朕寬裕！什麼君子不言利，分明是見不得朕繞開他們，自己把持這天下的財權！」
「他們不干，朕還不稀罕用他們呢！」
右都督府，後花園。
臨水的敞軒內，裴淵身著一件寬鬆的月白色夏布道袍，衣襟微敞，露出鎖骨。
他慵懶地斜靠在藤椅上，目光靜靜地看著池塘里幾尾搶食的錦鯉。
「大人。」
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園子裡的寧靜。
錦衣衛百戶陸錚手裡捧著厚厚一摞帳冊，滿頭大汗地穿過月亮門，快步走入敞軒。
他將那摞帳冊重重地擱在案几上，喘了口粗氣，臉上滿是苦笑。
「怎麼？這皇家商局的銀子太多，把你這堂堂錦衣衛百戶給累趴下了？」
裴淵搖著摺扇，慢條斯理地打趣道。
陸錚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連連訴苦。
「大人，您就別拿卑職尋開心了。自打南洋的船隊回來，那五百萬兩現銀，加上堆積如山的香料、寶石，全數入了商局的庫房。」
「這幾日，各地來採買香料的商賈把衙門都擠破了。」
陸錚隨手翻開一本帳冊，指著上面密密麻麻，如同鬼畫符一般的墨跡。
「您瞧瞧。咱們錦衣衛的弟兄，拿刀砍人是一把好手。可讓他們去撥算盤，記帳目，那簡直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外頭雇來的那些帳房先生，又大多是些手腳不乾淨的滑頭，稍不留神便在帳面上做手腳。這短短半個月，庫房裡便對不上帳了。」
「少了幾十斤胡椒倒在其次，關鍵是那進出的現銀，亂成了一鍋粥。」
「弟兄們為了核對一筆帳，昨夜熬得眼睛都紅了，硬是算不出個子丑寅卯來。」
裴淵聽罷，隨手端起案上的茶盞，淺飲了一口那剛貢上來的明前龍井，神色間不見半分焦躁。
「大明朝養了那麼多讀書人，怎麼，連個會算帳的都找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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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錚聞言，更是一肚子火氣。
「大人您是不知道那幫酸儒的德行！卑職拿著大人的帖子，去國子監和翰林院，想請幾位通曉算學的官員來商局幫著理一理帳。結果您猜怎麼著？那些個青袍老爺，一個個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說什麼君子不言利，說這商局是銅臭之地，他們若是踏進去半步，便是辱沒了孔孟之道，髒了他們那雙握筆的手！」
陸錚氣得一拳砸在柱子上。
「卑職當時真想拔刀把他們那幾隻乾淨手全給剁了！端著朝廷的俸祿，如今朝廷要做買賣，他們反倒端起架子來了！」
裴淵將茶盞擱下，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擊，嘴角勾起一抹看破世事的冷笑。
「他們不是嫌棄銅臭，他們是嫌棄本官。」
裴淵站起身，走到水榭的欄杆旁，看著那波光粼粼的水面。
「在那些正統文臣眼裡，本官是個禍亂朝綱的奸佞。」
「皇家商局是本官設立的，這海外的買賣，在他們看來便是奇技淫巧，與民爭利。他們巴不得這商局的帳目亂成一團，巴不得這船隊賠個底朝天，」
「好讓皇上死了這條心，重新關上海禁的大門，回到他們那男耕女織的太平盛世里去。」
「那咱們總不能就這麼幹耗著吧？」
陸錚急道。
「虧空？在本官手裡，連國庫的虧空都能補上，豈會讓這商局亂了陣腳。」
裴淵理了理寬大的衣袖，眼中閃過一抹深邃的籌謀。
「既然這朝堂上舊的讀書人不中用，那咱們便自己選一批新的，中用的讀書人。」
裴淵轉過身，大步朝著院外走去。
「備馬。本官要進宮面聖。這大明朝的科舉，被那八股文圈禁了百餘年，也是時候該透透風了。」
半個時辰後。
紫禁城，乾清宮。
成化帝朱見濟今日並未在暖閣里批閱奏摺，而是待在乾清宮後頭的一間偏殿內。
這間偏殿，如今已經被改造成了皇上的「私庫」。
殿內，十幾口紅漆大木箱敞開著，裡頭整整齊齊地碼放著閃爍著銀光的現銀。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刺鼻的胡椒與沉香氣味。
朱見濟穿著一身明黃色的燕居常服，手裡拿著一塊成色極佳的南洋紅寶石，正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細細地端詳著。
那張常年透著威嚴的臉龐上，此刻布滿了毫不掩飾的狂喜。
「微臣裴淵，叩見皇上。」
裴淵跨過高高的門檻，大禮參拜。
「裴愛卿來了！快平身！」
朱見濟將那紅寶石小心翼翼地放入一隻錦盒中，滿面紅光地轉過身，親自上前虛扶了一把。
「愛卿來得正好。朕方才正讓汪直清點這批入庫的紅利。愛卿在天津衛辦得好差事啊！這滿屋子的奇珍異寶，朕便是做夢都未曾見過這麼多。」
「有了這些底氣，朕看誰還敢說國庫空虛！」
裴淵順勢起身，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謙遜的笑意。
「萬歲爺富有四海，這不過是冰山一角。待到咱們的船隊再下幾次南洋，這乾清宮的偏殿怕是都要裝不下了。只是……」
裴淵話鋒一轉，面上適時地浮現出幾分愁容，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朱見濟何等敏銳。
見這位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愛臣嘆氣，立刻收斂了笑容。
「愛卿為何嘆氣？可是那商局出了什麼岔子？」
裴淵躬身拱手，將陸錚方才倒的苦水，添油加醋地向皇上稟報了一番。
「……皇上明鑑。並非微臣叫苦，實乃那帳目太過龐雜。南洋諸國的貨幣、度量衡皆與大明不同。」
「一船貨物進出，折算下來，其繁瑣程度，遠勝地方上的秋糧徵收。」
裴淵偷眼觀察著皇上的神色，繼續說道。
「微臣本欲從國子監借調幾名通曉算學的官員，奈何那些大人皆以『君子不言利』為由，嚴詞拒絕。」
「微臣斗膽揣測，他們心中還是對皇上設立皇家商局之舉，存有牴觸，故而這般消極怠工，企圖讓商局在這繁雜的帳目中自行崩潰。」
朱見濟一聽這話，方才的好心情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帝王震怒。
「這幫迂腐的老匹夫！」
朱見濟猛地一拍身邊的一口裝滿白銀的木箱，震得裡頭的銀錠嘩啦作響。
「拿著朕的俸祿，卻見不得朕寬裕！什麼君子不言利，分明是見不得朕繞開他們，自己把持這天下的財權！」
「他們不干，朕還不稀罕用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