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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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城外的那片高地上,天已經快亮了。

  三三兩兩的兵卒在空地上收拾著夜戰留下的殘局。

  有人拖著一具屍體往遠處走,有人低頭在草地里摸索著尋找自己丟掉的兵器。

  中軍大帳旁邊的一頂小帳篷里,朱森坐在一張矮凳上,低著頭,手裡的紗布一圈一圈地纏繞在史可法的左臂上。

  史可法坐在他對面的另一張凳子上,左臂的袖子被卷到了肘部以上,露出一道從肩頭劃到小臂上端的刀傷。

  傷口不算太深,但長度不短,皮肉翻卷著,血已經把朱森手裡的紗布浸透了兩層。

  他換了一塊新的,重新纏上去,一圈又一圈,力道不輕不重,把傷口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最後在末端打了一個結。

  「閣部,沒想到您拿起刀來也是這麼勇猛。下官先前還以為,您這輩子只拿過毛筆呢。」

  史可法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臂上那圈纏得整整齊齊的紗布,又抬頭看了一眼朱森的臉。

  他哼了一聲:「我在崇禎八年的時候,也是帶過兵的。

  那年我巡撫安慶,督師江北,雖然不親自上陣砍人,可刀怎麼握、仗怎麼打,該懂的道理我都懂。

  只是後來進了內閣,那把刀就再沒碰過了。」

  他頓了頓:「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要不是你在最後關頭拉住了劉澤清的腿,讓他那一刀偏了半寸……我這條老命,今天怕是真要交代在那頂大帳里了。」

  朱森擺了擺:「閣部言重了。下官也只是恰好比你離他近了一步,順手拽了一把而已。

  好在一切都在計劃之中,沒有出太大的岔子。」

  他說到這裡,回頭望了一眼帳篷外面,「就是不知道張勇那三個人那邊怎麼樣了。

  劉澤清雖然死了,可他手底下那三個副總兵才是真正帶著兵的人。

  這三個人的腦袋沒落地,劉澤清的人就算不上徹底被收住。」

  他話音剛落,帳篷的門帘便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一個滿身血污的年輕人快步走了進來,來人正是周守誠。

  他臉上糊著半乾的血跡,左肩的護甲碎了一半,手裡握著一柄刀口卷了刃的短刀。

  進帳之後便單膝跪地:

  「稟大人!成了!」

  朱森猛地從矮凳上站了起來:「說清楚!」

  周守誠抬起頭來:「張勇和吳國柱都已經死了,是屬下跟王秉忠在亂軍中親手手刃的。」

  「馬進忠呢?」

  「馬進忠……負隅頑抗到最後,屬下想勸他放下刀,可他根本不聽,帶著幾個人殺出一條血路往外沖。

  屬下追上去的時候他已經中了兩箭,但還在跑。

  最後是被亂箭射死的,屍體落在營外那片矮樹林子邊上,屬下已經派人去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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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趙守信奉命去勸降馬進忠的時候,被馬進忠親口拒絕,當場動手。

  屬下趕到的時候,他已經倒在血泊里了,身上……中了十幾刀。

  屬下帶回了他的屍首,停在東邊那頂帳篷里。」

  「厚葬趙守信。把他送回南京,入土為安。我會親自向皇上請旨,追贈他官職,撫恤他的家眷。

  他的妻兒若在南京,朝廷會養;若不在,我朱森親自派人去接。」

  周守誠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屬下替趙守信謝大人。」

  朱森點了點頭,然後抬手指了指帳篷外面,那個方向躺著劉澤清的屍體。

  「對外頭的人,就說是馬進忠反了,張勇和吳國柱帶兵平叛,死在了戰場上。

  劉澤清總兵被馬進忠趁亂殺害,屍身在此。

  你把馬進忠的屍首掛到營門外的旗杆上去,讓所有人都看著,這就是跟朝廷作對的下場。

  讓那些心裡頭還藏著不忠念頭的人,都好好地看清楚。」

  周守誠應了一聲「是」,起身退了出去。

  史可法坐在矮凳上,看著朱森的背影,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之前不是說,劉澤清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朝廷要嚴懲不貸麼?

  怎麼這會兒又要厚葬他、善待他的家人了?」

  「閣部,劉澤清是該殺,皇上也下令要殺他。

  可殺了他之後呢?他麾下那兩萬多兵,有一半以上是跟了他多年的舊部。

  那些人今天看到我們把劉澤清的腦袋掛在城門口,明天就能起兵反了。

  咱們剛收了兩鎮兵權,還沒有完全消化,若是再逼反了劉澤清的舊部,後患無窮。」

  史可法的眉頭微微一動。

  朱森繼續道:「對外說劉澤清是被馬進忠殺的,讓他的舊部把恨意都歸到馬進忠頭上去。

  他家裡人我們善待著、厚葬著,再跟那些人說。朝廷知道你們是跟著劉總兵打仗的,劉總兵死了不是朝廷的錯,是馬進忠的錯。

  你們放心,你們的餉銀、你們的位子,朝廷都給你們留著。

  這樣一來,那些人就算心裡有懷疑,也沒有鬧事的理由。

  等再過幾個月,慢慢把他們的人拆散、整編、混入新兵裡頭,那時候再清算劉澤清的舊帳也不遲。」

  他說完這一段輕輕嘆了口氣:「皇上是深謀遠慮的人,這些都是在南京的時候就交代過的。下官只是照辦。」

  史可法坐在那裡,看著面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良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自己在南京端本宮裡第一次見到這個年輕人的時候,心裡頭還嘀咕過「皇帝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一個毛頭小子「。

  可如今回想起來,那些想法幼稚得讓他自己都有些臉紅。

  「皇上……確實深謀遠慮。你我這一仗打成這樣,說到底還是他在南京那頭壓得住陣腳。

  若是南京的朝堂亂起來,咱們在徐州打再多的勝仗也是白搭。」


  史可法則在總兵府里寫奏疏、清點繳獲的軍械糧草、調配各營的人事安排。

  兩個人各忙各的,見面的時候大多是夜裡在總兵府的後堂里對坐著喝一碗茶、說幾句話,說說白天的進展和明天要辦的事。

  十天之後,南京的旨意到了。

  除了給朱森加官進爵的賞賜之外,旨意中還提到了兩件讓史可法頗為意外的事:一是皇帝已經設立了「軍務參議處」,由幾位核心大臣每日入值議事,史可法被任命為首席軍機大臣;

  二是命史可法儘快回京,參議處的事務需要他主持。

  臨行的前一天傍晚,史可法跟朱森坐在總兵府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喝茶。

  史可法端著茶碗,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小子,朝廷能拿回這兩鎮的兵權不容易。

  你留在徐州,手裡握著這些兵,心裡頭要始終清楚一件事。你是朝廷的兵,不是誰的私兵。

  不管將來誰跟你說什麼、許你什麼,你都要守住這條線。」

  「閣部放心。下官姓朱,是皇上賜的國姓。這個姓,下官這輩子都不會辱沒它。」

  史可法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行了,我明日一早就走。

  你在徐州好好守著,有什麼大事給我寫信。南京那邊若有風吹草動,我也給你遞消息。」

  朱森跟著站起身來,對著史可法鄭重地抱拳躬身:「閣部一路保重。」

  史可法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轉身回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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