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宣德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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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門沒有被撬開的痕跡,地面上沒有留下拖拽的痕跡,骨架憑空消失,只剩幾根墊在骨架下方的舊麻繩散落在地上。

  東廠接到稟報後連夜封鎖殿門,查了三個月,把值殿的侍衛、當天的雜役、進出奉天殿的宮人逐一問了一遍,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周王朱有燉已回開封,東廠派人去開封問話,周王說龍骨送出後便不知下落,未再經手。

  消息傳了一陣子。

  有人說龍骨是被周王自己派人偷回去的,也有人說龍骨壓根就不是龍,是被朱瞻基下令暗中處理了。

  但骨架始終沒有找到,奉天殿的地面上只留下幾根舊麻繩的壓痕。

  朱瞻基沒有再提龍骨的事,東廠也沒有再追查。

  那六隻裝龍骨的空木箱被收進了宮庫,封存之後沒有再用。

  程壑川在龍骨陳列的第二天去看過一眼。

  他蹲在骨架側面看了一會兒頭骨和爪骨的關節結構,然後站起來,沒有跟任何人說起自己的判斷。

  後來龍骨失蹤後,他在都察院值房裡批閱公文時,聽到周垣提了一句「龍骨不見了」,只抬起頭點了一下,繼續低頭批閱。周垣沒有再往下說。

  幾天後,程壑川在整理舊檔時翻到一份關於開封黃河故道的舊文,上面記載了永樂年間當地曾捕獲過一頭異獸,體形如牛,有鱗無角,被本地村民圍捕後由官府處理,屍體被就地掩埋。

  那份舊文的末尾沒有寫屍體埋在哪裡,也沒有寫後續。

  程壑川把那份舊文合上,放回書架中層,沒有再做標記。

  窗外風從宮牆方向吹來,把廊下掛著的一串舊鐵鈴吹動了一下,鈴聲很短,響過一聲就停了。

  不久後,朱瞻基命工部尚書呂震主持鑄造宣德爐。

  第一批銅爐的樣圖由呂震親自審定,樣式參照了宋代官窯的舊器,器型端莊,線條簡潔。

  呂震在工部召集了十幾名鑄銅老匠人,設了專門的爐坊,晝夜趕製。

  程壑川是在開爐後的第五天去爐坊看的。

  他沒有提前通知,只帶了兩個書吏,穿的是常服。

  爐坊設在城西一處舊衙署的後院裡,門口有兵卒值守。

  程壑川進了院子,沒有先看爐,先沿著爐坊外圍走了一圈。

  爐坊的牆根下堆著幾筐未拆封的銅料和木炭,靠近熔爐的位置有一排陶罐,罐口用泥封著,泥封已經裂了幾道縫,罐身外側沾著一層焦灰。

  他蹲下來看了看那些陶罐,沒有碰罐口,先湊近了聞了一下。

  罐口裂縫處透出的氣味不像普通燃料,帶著一種乾燥而微澀的底味,像是骨炭燃燒後殘留的那種澀味。

  他讓人把其中一個罐子搬到陰涼處,撬開泥封,裡面是一層細碎的灰白色粉末,顆粒均勻,手感鬆散,不像木炭灰也不像草木灰。

  他用竹片撥開表層,在粉末底層找到了一小截未完全燒盡的骨片邊緣,形狀扁平,邊緣有裂紋,像是人骨關節處的殘片。

  他沒有聲張,把陶罐原樣封回去,站起來進了爐坊。

  爐坊內,呂震正站在熔爐旁邊,看著工匠翻動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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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見程壑川進來,拱手打了個招呼。

  程壑川在他旁邊站定,先看了一眼銅水的顏色,然後開口問了一句:「這批銅料里加了什麼?」

  呂震沒有避諱:「程大人,下官讓他們加了一點骨灰。鑄出來的爐子,顏色會更沉,寶光內斂,不浮不躁。」

  程壑川有些意外他直言不諱,繼續問:「骨灰從哪來的?」

  「從城外義莊那邊收的。有些是無主孤魂,有些是建文舊臣的遺骨。這些人活著時不肯歸順,死了就讓他們為大明盡忠吧。」

  程壑川站在爐旁,看著銅水被倒進模具,沒有立刻接話。

  等工匠合上模具後,他才開口:「呂大人,這些人已經死了。他們的遺骨本來該入土為安,現在被挖出來燒成灰,摻進銅水裡,鑄成爐子擺進宮裡。這件事如果傳出去,陛下不會覺得這是盡忠。」

  呂震轉過身來:「程大人,這批爐子是陛下點名要的。寶光內斂,是陛下親口提的樣式。骨灰摻銅,是鑄銅行里的老手藝,不是我想出來的。」

  程壑川沒有再說什麼。

  當天下午他去了乾清宮,把在爐坊看到的、聞到的和問到的都陳述了一遍。


  朱瞻基坐在案後,沉默了一會兒:「朕知道爐子要鑄成什麼樣子,不知道底下人往裡加了什麼。呂震沒有報。」

  「那臣請陛下叫停第一批爐子,重新鑄。第二批由陛下親自監督銅料配比,只加銅、錫、鋅,不加任何雜料。鑄出來的爐子顏色深淺,用火候控制,不用摻灰。這批已經鑄好的,臣建議熔掉重鑄,骨灰送回義莊重新安葬。」

  朱瞻基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第一批爐子,熔了。骨灰按程大人您說的辦。第二批,朕親自看料。」

  程壑川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此後一個月,第一批宣德爐被全部回爐熔鑄,骨灰由工部派人送回城外義莊,重新擇地安葬。

  第二批銅爐開鑄那天,朱瞻基親自到了爐坊,站在熔爐旁邊看完了頭一爐銅水從配比到澆鑄的全過程。

  他沒有說話,只在銅水入模後看了一眼模具的接縫,然後轉身走了。

  第二批爐子鑄成後,顏色比第一批略淺一些,表面光澤更勻,沒有摻灰後那種沉暗的底調。

  朱瞻基看了一遍成品,沒有評價,只讓工部按計劃裝匣入宮,分賜諸王和朝中重臣。

  呂震此後仍任工部尚書,但再沒有主持過宣德爐的鑄造。

  他後來在工部的值房裡跟人提起過這件事,只說了一句:「程大人那天來爐坊,連罐子都沒打開就聞出來了。」

  說完之後沒有再說第二句。

  程壑川後來在都察院值房裡翻到一份關於宣德爐鑄造的工部舊檔,看完之後合上封面,放回了書架中層,沒有做額外批註。

  那批爐子後來散入各府,有的擺在書房,有的擱在祠堂,爐身上的光澤隨著年月逐漸變深。

  十月,蔡夢冉在後山採藥時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碎石,滑了一跤,右腳踝骨裂。

  程壑川當天就向朱瞻基遞了假條,留在家裡照看她。

  他每天早晚煎藥、換布條,在院子裡搭了一個簡易的木架,讓她把腳擱高一些。

  院子裡那棵棗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只剩下幾根細枝還掛著幾片干葉。

  就在他在家照顧蔡夢冉時,朱瞻基突然在早朝上提出要親征兀良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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