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劫後
第二天，在城門上就掛上了人頭。
七顆用草繩串起來的人頭掛在城門上，滴下的血在早晨的寒風中結成了冰凌子，一滴滴掛在上面。
被風吹動的時候會發出「咚咚噹噹」的聲音，守門的士兵躲在門縫裡，一個個臉色發青，沒有人敢抬起頭來看上面。
滿城都是安靜的，白天街上很少有人走動，偶爾有人經過，也是貼著牆根走，腳步很快。
縣衙貼出告示，宵禁，晚上誰敢出門，按擾亂治安論處。
糧鋪、藥鋪都關門了，就連城隍廟也給兵丁封了門，門板上貼了一張黃紙，被風吹得翹起了角。
沈昭還沒看到那張封條，就聽到了阿滿的消息。
劉三跑來的時候已經氣喘吁吁了，壓低聲音說：「官人，阿滿被關起來了。」「是什麼時候的事？」「就是清場的時候。」劉三說。
在空場上，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過，能夠說明來歷的就趕出城外，不能說明來歷的全部收押起來。
阿滿被兩個兵丁按住，說他是「聚眾滋事、幫同作亂」，把他拖到縣衙大牢里去了。
沈昭轉身就去縣衙了，縣衙門口換成了府里派來的士兵。沈昭要進去，被槍桿子一攔：「什麼人？」
「沈昭。」「幹什麼的？」「探監。」沈昭說：「我家僱工阿滿被關在牢里。」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耐煩地擺手道：「探什麼監？還沒有審判的亂民，上面有命令，誰也不准見。」
沈昭沒有離開，要求去見鄭懷仁，鄭懷仁最終還是同意見他了，但是臉上還是冷冷的。
坐在堂屋裡的他手裡拿著一支筆，頭也不抬地說：「沈昭，你孝中不守制，前天還在將爺面前鬧事。本官沒有治你的意思，已經是仁慈了。還要來本官面前討人？」
「阿滿不是暴民。」沈昭說：「他是我家的僱工，是良民。」
「良民。」鄭懷仁笑著說道，「將爺的人親眼看到他混在亂民堆里，給那些囚犯餵食。這不是要和別人一起造反嗎？」
「他塞進去的是一個餅，並不是一把刀。」
「本官不管他塞進去的是什麼東西。」鄭懷仁抬起頭來，眼睛盯著沈昭，說：「本官只知道，將爺正愁沒有人才來頂這個『聚眾』的帽子。你非要將一個好人往火坑裡推，那也是你的事。但是你要聽清楚了，你沈昭，只是一個生員。孝中拋頭露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官府作對，當本官就真的不敢治你了嗎？」
沈昭站在那裡一下子明白了，鄭懷仁並不是糊塗，也不是故意要為難他。
鄭懷仁想讓他知難而退，最好縮回家去，不要再給這個亂局添亂。
鬧得越大，就越容易引起上面的注意，青溪倉那筆帳也就越來越難以承受了。
「大老爺，」沈昭的聲音很輕，但是很穩，「阿滿的命，我一定要保住。」
鄭懷仁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冷笑一聲，把筆放在桌子上：「你要保？你怎麼保？你現在只是一個學生。以後你不要再來縣衙了。」
沈昭聞言沉默了，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鄭懷仁。
轉過身就離開了縣衙，天空很陰沉，他在縣衙門口站了會兒，把身上披著的麻衣整理了一下，然後就去了阿照家。
阿照一聽，先嘆了口氣：「阿滿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官府想要的是一個台階。明天我就托人找獄頭，先花幾兩銀子給阿滿開個口子，讓他暫時不要死在獄中。」
「要放人總得等到將爺走了，風聲過了。到時候錢由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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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我出。」沈昭說，「你家裡的光景，我還不清楚？」
阿照擺了擺手：「先救人吧，等阿滿出來之後，讓他在我家糧行幫工還帳就是了。
沈昭從阿照家出來之後又去了趟方敬齋的學館，方敬齋聽完之後，好一會兒沒開口。
他最後說：「昭兒，你現在雖然是個生員，但是說話還是沒有分量。這件事情只能走暗道，不能走明道。士紳之中，我還可以說上幾句，但是現在還沒有人敢沾上亂民的邊。」
方敬齋嘆了一口氣之後站起來給沈昭倒了一碗水，然後說：「你先回去吧，阿滿這個孩子命大，應該可以熬過去。」
沈昭接過方敬齋遞過來的水，抬頭喝了一口，手心貼著碗邊，很涼。
過了幾天，風聲稍微小了一些，阿照那幾兩銀子的作用就體現在這裡了。
獄頭說：「阿滿不是為首的人，可以釋放，但是要挨打，以儆效尤。」阿滿被釋放的時候，沈昭已經在監牢門口等著了。
阿滿是被兩個衙役架著來的，瘦得不成樣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站都站不住。
見到沈昭之後，他咧了咧嘴想笑，但是眼淚先掉了下來：「少東家……我又給你丟人了。」沈昭說：「丟什麼人，回家再說。」
他蹲下身來把阿滿背在了自己的背上，阿滿掙扎道：「少東家，你穿孝服的時候不要背我，免得把我的晦氣帶過去。」「不要動。」沈昭背著他，一步步地向城東走去。
沈昭經過城門的時候又看到了那七顆人頭，幾天工夫就變成這樣了，皮膚緊緊地貼在骨頭上面，在風中輕輕搖晃。
城外的荒地上又增加了很多墳墓，很小很小，一個挨著一個，沒有墓碑，只用石頭壓著黃紙，野狗在墳堆之間嗅來嗅去。
阿滿伏在沈昭的背上，小聲說道：「少東家，那個塞餅的老婆婆，我後來……看到了她，她沒有跑出去。」
沈昭的腳步停了下來。「她家裡只有她一個人。」阿滿說：「她說，如果她跑了，她的兒子在天上也會怪她。」
沈昭沒想到什麼安慰的話，便沒有接過去。背著阿滿，繼續往前走。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散不掉的血腥味。
「少東家，我是不是不應該把那塊餅塞給她？」阿滿在他的背上，聲音很沉。「該。」沈昭說，「該塞。」
沈昭回到家之後把阿滿安置在西廂房裡，又去請了蘇大夫來。蘇大夫看了阿滿腿上受傷的地方，皺著眉頭說：「傷到了筋骨，還好年輕，休養幾個月就可以走路了，但是皮外傷要一天換一次藥。」
阿滿躺在床上疼得直喘氣，但是還是衝著蘇大夫笑：「大夫，你的藥苦不苦？」「苦。」蘇大夫說，「那也比疼著要好。」
沈昭一直守到後半夜，看到阿滿已經睡著了才起身離開他進到堂屋，在母親的牌位前點了一根香。
蘸上墨水，想在空白的地方寫上一些東西，最後他沒有寫一個字。
合上書本之後，他吹滅了燈，屋子裡頭很黑，只有香頭上有一點紅色，在黑暗中時明時暗。
七顆用草繩串起來的人頭掛在城門上，滴下的血在早晨的寒風中結成了冰凌子，一滴滴掛在上面。
被風吹動的時候會發出「咚咚噹噹」的聲音，守門的士兵躲在門縫裡，一個個臉色發青，沒有人敢抬起頭來看上面。
滿城都是安靜的，白天街上很少有人走動，偶爾有人經過，也是貼著牆根走，腳步很快。
縣衙貼出告示，宵禁，晚上誰敢出門，按擾亂治安論處。
糧鋪、藥鋪都關門了，就連城隍廟也給兵丁封了門，門板上貼了一張黃紙，被風吹得翹起了角。
沈昭還沒看到那張封條，就聽到了阿滿的消息。
劉三跑來的時候已經氣喘吁吁了，壓低聲音說：「官人，阿滿被關起來了。」「是什麼時候的事？」「就是清場的時候。」劉三說。
在空場上，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過，能夠說明來歷的就趕出城外，不能說明來歷的全部收押起來。
阿滿被兩個兵丁按住，說他是「聚眾滋事、幫同作亂」，把他拖到縣衙大牢里去了。
沈昭轉身就去縣衙了，縣衙門口換成了府里派來的士兵。沈昭要進去，被槍桿子一攔：「什麼人？」
「沈昭。」「幹什麼的？」「探監。」沈昭說：「我家僱工阿滿被關在牢里。」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耐煩地擺手道：「探什麼監？還沒有審判的亂民，上面有命令，誰也不准見。」
沈昭沒有離開，要求去見鄭懷仁，鄭懷仁最終還是同意見他了，但是臉上還是冷冷的。
坐在堂屋裡的他手裡拿著一支筆，頭也不抬地說：「沈昭，你孝中不守制，前天還在將爺面前鬧事。本官沒有治你的意思，已經是仁慈了。還要來本官面前討人？」
「阿滿不是暴民。」沈昭說：「他是我家的僱工，是良民。」
「良民。」鄭懷仁笑著說道，「將爺的人親眼看到他混在亂民堆里，給那些囚犯餵食。這不是要和別人一起造反嗎？」
「他塞進去的是一個餅，並不是一把刀。」
「本官不管他塞進去的是什麼東西。」鄭懷仁抬起頭來，眼睛盯著沈昭，說：「本官只知道，將爺正愁沒有人才來頂這個『聚眾』的帽子。你非要將一個好人往火坑裡推，那也是你的事。但是你要聽清楚了，你沈昭，只是一個生員。孝中拋頭露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官府作對，當本官就真的不敢治你了嗎？」
沈昭站在那裡一下子明白了，鄭懷仁並不是糊塗，也不是故意要為難他。
鄭懷仁想讓他知難而退，最好縮回家去，不要再給這個亂局添亂。
鬧得越大，就越容易引起上面的注意，青溪倉那筆帳也就越來越難以承受了。
「大老爺，」沈昭的聲音很輕，但是很穩，「阿滿的命，我一定要保住。」
鄭懷仁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冷笑一聲，把筆放在桌子上：「你要保？你怎麼保？你現在只是一個學生。以後你不要再來縣衙了。」
沈昭聞言沉默了，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鄭懷仁。
轉過身就離開了縣衙，天空很陰沉，他在縣衙門口站了會兒，把身上披著的麻衣整理了一下，然後就去了阿照家。
阿照一聽，先嘆了口氣：「阿滿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官府想要的是一個台階。明天我就托人找獄頭，先花幾兩銀子給阿滿開個口子，讓他暫時不要死在獄中。」
「要放人總得等到將爺走了，風聲過了。到時候錢由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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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照擺了擺手：「先救人吧，等阿滿出來之後，讓他在我家糧行幫工還帳就是了。
沈昭從阿照家出來之後又去了趟方敬齋的學館，方敬齋聽完之後，好一會兒沒開口。
他最後說：「昭兒，你現在雖然是個生員，但是說話還是沒有分量。這件事情只能走暗道，不能走明道。士紳之中，我還可以說上幾句，但是現在還沒有人敢沾上亂民的邊。」
方敬齋嘆了一口氣之後站起來給沈昭倒了一碗水，然後說：「你先回去吧，阿滿這個孩子命大，應該可以熬過去。」
沈昭接過方敬齋遞過來的水，抬頭喝了一口，手心貼著碗邊，很涼。
過了幾天，風聲稍微小了一些，阿照那幾兩銀子的作用就體現在這裡了。
獄頭說：「阿滿不是為首的人，可以釋放，但是要挨打，以儆效尤。」阿滿被釋放的時候，沈昭已經在監牢門口等著了。
阿滿是被兩個衙役架著來的，瘦得不成樣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站都站不住。
見到沈昭之後，他咧了咧嘴想笑，但是眼淚先掉了下來：「少東家……我又給你丟人了。」沈昭說：「丟什麼人，回家再說。」
他蹲下身來把阿滿背在了自己的背上，阿滿掙扎道：「少東家，你穿孝服的時候不要背我，免得把我的晦氣帶過去。」「不要動。」沈昭背著他，一步步地向城東走去。
沈昭經過城門的時候又看到了那七顆人頭，幾天工夫就變成這樣了，皮膚緊緊地貼在骨頭上面，在風中輕輕搖晃。
城外的荒地上又增加了很多墳墓，很小很小，一個挨著一個，沒有墓碑，只用石頭壓著黃紙，野狗在墳堆之間嗅來嗅去。
阿滿伏在沈昭的背上，小聲說道：「少東家，那個塞餅的老婆婆，我後來……看到了她，她沒有跑出去。」
沈昭的腳步停了下來。「她家裡只有她一個人。」阿滿說：「她說，如果她跑了，她的兒子在天上也會怪她。」
沈昭沒想到什麼安慰的話，便沒有接過去。背著阿滿，繼續往前走。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散不掉的血腥味。
「少東家，我是不是不應該把那塊餅塞給她？」阿滿在他的背上，聲音很沉。「該。」沈昭說，「該塞。」
沈昭回到家之後把阿滿安置在西廂房裡，又去請了蘇大夫來。蘇大夫看了阿滿腿上受傷的地方，皺著眉頭說：「傷到了筋骨，還好年輕，休養幾個月就可以走路了，但是皮外傷要一天換一次藥。」
阿滿躺在床上疼得直喘氣，但是還是衝著蘇大夫笑：「大夫，你的藥苦不苦？」「苦。」蘇大夫說，「那也比疼著要好。」
沈昭一直守到後半夜，看到阿滿已經睡著了才起身離開他進到堂屋，在母親的牌位前點了一根香。
蘸上墨水，想在空白的地方寫上一些東西，最後他沒有寫一個字。
合上書本之後，他吹滅了燈，屋子裡頭很黑，只有香頭上有一點紅色，在黑暗中時明時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