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街頭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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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整夜,城中沒有幾家能夠安然入睡。

  天不亮的時候,兵就進到城裡去了。

  府里向兵備道請的批文,寫的是清剿亂黨,三百名軍士,長槍、腰刀,踏著整齊的步伐,從南門一直開進來。

  為首的是一位黑臉武官,騎著馬,臉色非常難看,後面跟著一隊被捆住手腳的災民,用一根繩子把他們串起來,拖在地上巡街。

  繩子很粗,是新買的,幾個人共一根,走快了就互相絆倒。

  街兩邊站著看的人,沒有一個人出聲。

  有個孩子跟著跑,被他娘一把拽回去,按在門後頭。

  巡了一圈,隊伍又從原路回來,災民們的鞋早磨沒了,腳底板磨破了,石頭上留下幾個淡淡的紅點。

  那根繩子後來斷過一次,是從中間磨斷的。

  沈昭一晚上都沒有睡著,一直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嚴家糧鋪被砸了之後的第二天,災民們還沒有來得及高興,官兵就已經到了。

  先是封城,然後挨家挨戶地搜查,凡是搶過糧食的人、藏過糧食的人,都一律拿下。

  城隍廟裡的災民被一鍋端了,男的捆起來,女的、老的、小的,都趕到了縣衙後面的一個空場上等著發落。

  男丁被押送出城的那天,每人發一塊木牌,牌上蓋了印,出城門的時候收回去,收了牌的人不許回頭,回頭就要挨槍桿子。

  粥棚那邊也來了兵,鍋被抬走了一口,說是贓物。

  粥還沒有熬好,米撒在灶門口,被踩進了泥里。幫忙的幾個後生躲在牆根下,不敢出頭。

  沈昭把人點了一遍,少了兩個,一個是頭天幫著挑水的,還有一個,他記不清模樣,只記得那人盛粥的時候手抖。

  是不是抓走了,還是自己跑了,沒人說得清。

  那天粥棚到底還是開了火,來的人比往日少了一半,盛粥的碗遞出去,接的人手都是抖的。

  有人不敢在這兒吃,把粥倒進帶來的罐子裡端著走了。

  到了傍晚,門口蹲著的那幾個人,誰也不開口。

  阿滿說:「空場上哭的哭,叫的叫,不成樣子。」

  沈昭想進去看一眼,但是被兩個士兵用槍桿子擋住了去路:「你是誰?」

  「青溪縣生員沈昭。」那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認識,便不耐煩地揮揮手,「快走,別自找麻煩。」

  沈昭沒有離開,他站在空場上,隔著人牆往裡面看。

  老漢把米交了出來後,就被捆起來跪在地上,頭垂得很低,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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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還有一個更小的人,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還看到了阿滿,阿滿不知道什麼時候混進空場裡,蹲在一位老婦人的旁邊,把一塊餅塞到她的手裡。

  兩個士兵走過來,一腳把阿滿踹翻了:「你哪來的?滾!」

  阿滿站起來之後又蹲下,繼續塞著餅,士兵見狀十分惱火,抬腳就又踢了過去。

  阿滿爬起來後還想著那餅,爬過去想撿起來,沈昭見士兵已經拔刀,大喊一聲「住手!」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喊了出來,聲音很大,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你們在幹什麼?他們就是為了吃口飯才來的。」

  人群靜默了片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黑臉的武官騎著馬過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你是誰?」「生員沈昭。」「沈昭?」

  武官冷笑:「本官奉命剿滅造反的亂民。你一個秀才,阻礙軍事行動,阻攔軍務,該當何罪?」

  「他們不是亂民。」沈昭的聲音在發抖,但是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講得清楚。

  「他們是災民。是餓瘋了的人。你們不去問是誰把賑災糧吞掉的,也不問是誰惡意囤積糧食、坐地起價,只會來抓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你們到底向著……」

  「住口!」武官大喝一聲,長槍嘩的一聲就抵到了他身上:「再敢妖言惑眾,連你也一起拿下。」

  沈昭沒有躲避,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厲害,槍尖頂在孝衣上,頂出一個凹坑,他想起母親臨死的時候握著他的手,又想到沾了血的兩把米。

  他知道自己再往前一步,可能就血濺當場。

  可還是向前走了一步,擋在了阿滿和那個老婦人的面前:「要拿的話,就先拿我。」

  武官的臉色非常難看,收起長槍,把手舉了起來,正要發號施令的時候,

  「且慢。」街上有一個聲音,鄭懷仁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把武官帶到一邊。

  鄭懷仁聲音很低沉:「將爺息怒。這個人叫沈昭,雖只是個沒背景的生員,但是縣裡的十三個士紳聯名上書,都盯著他。你當街砍了他,明天府里、省里問起的時候,剿賊就變成了濫殺。」

  鄭懷仁緩了口氣,看著黑壓壓的一片空地說:「再說滿場的亂民,你殺一個,殺得乾淨嗎?殺不完的話,就會逼出個官逼民反出來。上面真的派了一個巡撫老爺下來查,青溪倉……將爺,我們哪個跑得掉?」

  武官的手也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放下手,冷笑著說道:「今天就放過他一次。」

  他調轉馬頭,向所有人喊道:「把帶頭的幾個人都給我帶上來!」

  士兵押著七八個人過來,跪在了地上。黑臉的武官從腰間拔出一把刀,在夕陽之下,刀鋒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芒。

  「亂民作亂,為首的人一定要殺。以此為戒。」

  那七八個人跪成一排,誰也不看誰。

  有個年紀輕的,尿順著褲腿流下來,在地上洇開一片。

  獻米的老漢跪在最後一個,他年紀最大,兵說年紀大的壓在後面。刀是新的,刃口上還帶著一層油。

  沈昭一直盯著這些人,他看到獻米的老漢跪在最邊上,頭低得很,肩膀一聳一聳的。

  刀,已經舉起來了,沈昭合上眼睛,聽見了風從耳邊吹過,聽見人群中有人大聲哭喊。

  睜開眼睛之後,地上的紅點又多了許多,老漢還是跪著,但是他的脖子已經軟綿綿地歪向一邊了。

  兩把米還攥在手裡,怎麼也不肯放手。

  沈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血液沿著青石板一直流到他的腳下。

  低頭一看,鞋尖已經濕透了,孝衣也濕透了。

  沈昭笑了一聲,笑得極輕,散在風裡,這筆帳,一定要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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