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夜探官倉
到了晚上，青溪縣城就安靜下來了。沈昭拿著鑰匙，沿著縣衙後面的小巷一直走到官倉後面。
後牆很高，上面壓著瓦片，牆根處長著半人高的蒿草。
牛順所說的那個小門，就隱藏在一片蒿草之中，一扇窄小的木門，上面的油漆都已經脫落了，門上還掛著一把舊銅鎖。
沈昭把鑰匙拿出來，插到鎖孔里轉了轉，咔的一聲，鎖開了。
他一閃身就進去了，然後反手把門關上。倉院裡非常黑暗，陳糧和塵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撲鼻而來。
沈昭靠在牆上，一步一步地往裡面走去。腳下一碰到什麼東西就會發「咯吱」的聲音，於是他就立刻停了下來，屏住呼吸，然後又聽了一會兒。
倉庫的門虛掩著，沈昭推開門進去，火摺子照了照四周，沒有東西。
偌大的倉庫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一地的穀子散落在青磚地上，好像撒了一層碎金。
牆角處有很多車轍印子，很深，可以插入一根手指，幾塊倉板被撬開之後斜靠在樑柱上，倉底是黑色的。
沈昭蹲下身去，把一粒穀子放在鼻子尖上聞了聞。是新的。帳面上，這座倉報了二百六十石的損耗——霉變、鼠耗、水漬，一項不落。
滿地的穀子、深深的車轍、剛剛打開的糧倉，都在說同一件事情：糧食剛剛被運走。
沈昭站起來之後就向倉庫裡面走去，此時，一束昏黃的燈光從門口射了進來。
他渾身一震，然後「噗」的一聲把火摺子吹滅了。
門口有一位老人，手裡拿著一盞破舊的燈籠，背已經駝了，頭髮也是花白的。
見到沈昭之後，並沒有叫出來也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眯著眼睛往黑暗裡看。
四目相對，沈昭的後背出了一身冷汗，衣服已經濕透了。老人看了他很久。沈昭覺得再過一會兒就會有人衝進來了。
但是老人沒有叫出來。他說話的聲音沙啞得很：「後牆的門，有沒有上鎖？」
沈昭喉嚨很乾，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個字來：「鎖……鎖了。」
老人點了點頭，把燈籠放在地上，然後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沒有回頭，留下一句話：「裡面那間不要去，那邊有一條狗。」
燈籠的光亮在倉房裡晃了晃，跟著那佝僂著身子的人影慢慢遠去，沈昭站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不去裡面那個房間。
但是他也明白，真正的貓膩可能就藏在那個老人不讓去的地方。
燈籠擱在門檻外頭，人往回走。老更夫走到值夜那間小屋門口，在台階上坐下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就那麼坐著。
他沒有再往倉院裡看一眼，風從蒿草那邊過來，燈苗歪了歪，他也沒去擋。
這倉他守了二十來年，哪一年進多少、出多少，他心裡有數，也從來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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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等了一會兒，等到那盞燈籠的光在牆外頭看不見了，才敢動火，風吹著蒿草，沙沙地響，響得人心口發緊。
沈昭沒有離開，他重新吹著火摺子，避開有狗的地方，在倉院裡找。
西邊小庫上著鎖，銅的，落了鏽。裡頭進不去，環顧四周沒有可去的地方，便沒有再找。
他把蔡五留下的那一頁帳又看了一遍。霉變一百二十石，沒有。
鼠耗八十石，沒有，水漬六十石，實際上也是沒有的。
三項合計二百六十石，都進了嚴家糧棧和縣尊的莊子。蔡五用命留下的，他現在全信了。
沈昭貼牆往回走，經過東頭那間帳房，窗紙上映著寫字的影子。
筆尖頓了一下，他的腳步也停了。兩息之後，筆尖重新落下，他繞開走了。
倉院東頭還有一間亮著燈的屋，過秤的老頭坐在裡頭，把今夜的秤單又抄了一遍。倉里的人都叫他老周，是這裡的攢典。
秤單上寫著多少，他就抄多少。抄完，他把那張紙折起來，夾進一本舊帳簿里，用手壓平。
那本帳簿不記在倉，。是他自己的，收在懷裡，他吹了燈，出來把門帶上。
沈昭還在倉里，把那一頁帳貼身收好，鑰匙握在手心。
天邊已經出現了一道黃色的光。他靠在牆上緩了緩，從後門出去，鎖好門，沒留下一點痕跡。
街上已經有了挑擔子賣菜的，他把衣領翻起來，從衙門那條街上繞了過去，繞了一大圈才敢往家走。
路過粥棚的時候他往裡看了一眼，鍋剛剛才燒起來，阿滿蹲在門口掃地。
看著鍋下那火光他忽然想起東頭那間亮著燈的屋。
急忙回到廟裡，把冊子翻開，思來想去很久也沒想明白，只是在冊子上記了一行：倉東頭，過秤者，五十餘，燈下抄單。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很亮了，周氏在灶前燒火，見沈昭回來，便迎上去，抬手要替他撣掉身上的灰塵。
沈昭沒有躲避，任由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這一身，是鑽哪兒去了？」周氏嗔了一句之後就轉過身去盛粥了，「快去洗臉，喝碗粥再睡。」
沈昭「嗯」了一聲之後就去井邊洗了把臉。冷水打在臉上，他的頭腦也清醒了一些。
井水涼，捧到臉上時手還在抖，他自己也沒有察覺。
抬頭看見院牆上那層薄霜，才覺出天是真冷。他站在井邊沒有立刻進屋，把手在褲子上蹭干。
周氏跟著進了屋，把盛好的粥放在桌子上，看見他把懷裡那一頁帳掏出來攤在桌上，也沒問是什麼。
她把粥碗往他手邊推了推，坐下來，把帳紙理平了，壓在硯台底下。
沈昭抬頭看她。「當年你爹給你取名字的時候問了方先生，你的名字娘記得清，別的字認不得幾個。」她說。
周氏從針線笸籮底下抽出一雙鞋來：「試試。」沈昭穿上，走了兩步。
這回的針腳收得緊，鞋幫也不松，他說正好。
周氏蹲下去，用指頭在他腳背上按了按，嘴裡說著正正好，一邊讓他脫下來。
她拿布把鞋底的灰擦了一遍，又放回笸籮里：「留著。出門的時候再穿。」
笸籮底下還壓著一副裁好的鞋樣，那是下一雙的。
笸籮里的線軸滾到了地上，滾到他腳邊，他彎腰撿起來放回去。
底下那副鞋樣，他看了兩眼，沒有動。
他喝完了粥之後沒有睡覺，把家裡的一盞燈點上，鋪好紙，提起筆來寫狀紙，這次他要到府城去告狀。
狀紙寫了兩遍，頭一遍寫完，他自己從頭看了一遍，撕了。
第二遍寫的時候，他把蔡五的名字挪到了最前面。
寫到後半頁紙，天就黑了，劉三蹲在門口抽旱菸，看了他半天，悶聲問道：「官人，真的要去府里嗎？」
沈昭點頭表示同意，劉三不再說話，只把旱菸袋在地上磕了磕，起身。
到柴房裡把那根磨得發亮的扁擔拿了出來，立在門口。
「我送官人。」他說。沈昭看著那根扁擔，喉嚨動了動，但是沒有說出一個不字。
後牆很高，上面壓著瓦片，牆根處長著半人高的蒿草。
牛順所說的那個小門，就隱藏在一片蒿草之中，一扇窄小的木門，上面的油漆都已經脫落了，門上還掛著一把舊銅鎖。
沈昭把鑰匙拿出來，插到鎖孔里轉了轉，咔的一聲，鎖開了。
他一閃身就進去了，然後反手把門關上。倉院裡非常黑暗，陳糧和塵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撲鼻而來。
沈昭靠在牆上，一步一步地往裡面走去。腳下一碰到什麼東西就會發「咯吱」的聲音，於是他就立刻停了下來，屏住呼吸，然後又聽了一會兒。
倉庫的門虛掩著，沈昭推開門進去，火摺子照了照四周，沒有東西。
偌大的倉庫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一地的穀子散落在青磚地上，好像撒了一層碎金。
牆角處有很多車轍印子，很深，可以插入一根手指，幾塊倉板被撬開之後斜靠在樑柱上，倉底是黑色的。
沈昭蹲下身去，把一粒穀子放在鼻子尖上聞了聞。是新的。帳面上，這座倉報了二百六十石的損耗——霉變、鼠耗、水漬，一項不落。
滿地的穀子、深深的車轍、剛剛打開的糧倉，都在說同一件事情：糧食剛剛被運走。
沈昭站起來之後就向倉庫裡面走去，此時，一束昏黃的燈光從門口射了進來。
他渾身一震，然後「噗」的一聲把火摺子吹滅了。
門口有一位老人，手裡拿著一盞破舊的燈籠，背已經駝了，頭髮也是花白的。
見到沈昭之後，並沒有叫出來也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眯著眼睛往黑暗裡看。
四目相對，沈昭的後背出了一身冷汗，衣服已經濕透了。老人看了他很久。沈昭覺得再過一會兒就會有人衝進來了。
但是老人沒有叫出來。他說話的聲音沙啞得很：「後牆的門，有沒有上鎖？」
沈昭喉嚨很乾，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個字來：「鎖……鎖了。」
老人點了點頭，把燈籠放在地上，然後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沒有回頭，留下一句話：「裡面那間不要去，那邊有一條狗。」
燈籠的光亮在倉房裡晃了晃，跟著那佝僂著身子的人影慢慢遠去，沈昭站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不去裡面那個房間。
但是他也明白，真正的貓膩可能就藏在那個老人不讓去的地方。
燈籠擱在門檻外頭，人往回走。老更夫走到值夜那間小屋門口，在台階上坐下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就那麼坐著。
他沒有再往倉院裡看一眼，風從蒿草那邊過來，燈苗歪了歪，他也沒去擋。
這倉他守了二十來年，哪一年進多少、出多少，他心裡有數，也從來不問。
【記住本站域名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他先等了一會兒，等到那盞燈籠的光在牆外頭看不見了，才敢動火，風吹著蒿草，沙沙地響，響得人心口發緊。
沈昭沒有離開，他重新吹著火摺子，避開有狗的地方，在倉院裡找。
西邊小庫上著鎖，銅的，落了鏽。裡頭進不去，環顧四周沒有可去的地方，便沒有再找。
他把蔡五留下的那一頁帳又看了一遍。霉變一百二十石，沒有。
鼠耗八十石，沒有，水漬六十石，實際上也是沒有的。
三項合計二百六十石，都進了嚴家糧棧和縣尊的莊子。蔡五用命留下的，他現在全信了。
沈昭貼牆往回走，經過東頭那間帳房，窗紙上映著寫字的影子。
筆尖頓了一下，他的腳步也停了。兩息之後，筆尖重新落下，他繞開走了。
倉院東頭還有一間亮著燈的屋，過秤的老頭坐在裡頭，把今夜的秤單又抄了一遍。倉里的人都叫他老周，是這裡的攢典。
秤單上寫著多少，他就抄多少。抄完，他把那張紙折起來，夾進一本舊帳簿里，用手壓平。
那本帳簿不記在倉，。是他自己的，收在懷裡，他吹了燈，出來把門帶上。
沈昭還在倉里，把那一頁帳貼身收好，鑰匙握在手心。
天邊已經出現了一道黃色的光。他靠在牆上緩了緩，從後門出去，鎖好門，沒留下一點痕跡。
街上已經有了挑擔子賣菜的，他把衣領翻起來，從衙門那條街上繞了過去，繞了一大圈才敢往家走。
路過粥棚的時候他往裡看了一眼，鍋剛剛才燒起來，阿滿蹲在門口掃地。
看著鍋下那火光他忽然想起東頭那間亮著燈的屋。
急忙回到廟裡，把冊子翻開，思來想去很久也沒想明白，只是在冊子上記了一行：倉東頭，過秤者，五十餘，燈下抄單。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很亮了，周氏在灶前燒火，見沈昭回來，便迎上去，抬手要替他撣掉身上的灰塵。
沈昭沒有躲避，任由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這一身，是鑽哪兒去了？」周氏嗔了一句之後就轉過身去盛粥了，「快去洗臉，喝碗粥再睡。」
沈昭「嗯」了一聲之後就去井邊洗了把臉。冷水打在臉上，他的頭腦也清醒了一些。
井水涼，捧到臉上時手還在抖，他自己也沒有察覺。
抬頭看見院牆上那層薄霜，才覺出天是真冷。他站在井邊沒有立刻進屋，把手在褲子上蹭干。
周氏跟著進了屋，把盛好的粥放在桌子上，看見他把懷裡那一頁帳掏出來攤在桌上，也沒問是什麼。
她把粥碗往他手邊推了推，坐下來，把帳紙理平了，壓在硯台底下。
沈昭抬頭看她。「當年你爹給你取名字的時候問了方先生，你的名字娘記得清，別的字認不得幾個。」她說。
周氏從針線笸籮底下抽出一雙鞋來：「試試。」沈昭穿上，走了兩步。
這回的針腳收得緊，鞋幫也不松，他說正好。
周氏蹲下去，用指頭在他腳背上按了按，嘴裡說著正正好，一邊讓他脫下來。
她拿布把鞋底的灰擦了一遍，又放回笸籮里：「留著。出門的時候再穿。」
笸籮底下還壓著一副裁好的鞋樣，那是下一雙的。
笸籮里的線軸滾到了地上，滾到他腳邊，他彎腰撿起來放回去。
底下那副鞋樣，他看了兩眼，沒有動。
他喝完了粥之後沒有睡覺，把家裡的一盞燈點上，鋪好紙，提起筆來寫狀紙，這次他要到府城去告狀。
狀紙寫了兩遍，頭一遍寫完，他自己從頭看了一遍，撕了。
第二遍寫的時候，他把蔡五的名字挪到了最前面。
寫到後半頁紙，天就黑了，劉三蹲在門口抽旱菸，看了他半天，悶聲問道：「官人，真的要去府里嗎？」
沈昭點頭表示同意，劉三不再說話，只把旱菸袋在地上磕了磕，起身。
到柴房裡把那根磨得發亮的扁擔拿了出來，立在門口。
「我送官人。」他說。沈昭看著那根扁擔，喉嚨動了動，但是沒有說出一個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