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那頁冊
沈昭沒向官府告發，叫了阿滿、劉三，用一塊破蓆子把蔡五的老娘包起來。
三個人把蔡五的老娘抬出城外，在亂葬崗上挖了一個淺坑。
沒有棺材、沒有紙錢、也沒有一塊墓碑。
阿滿把一捧土撒在了地上，土掉在破蓆子上，輕得沒有聲音。
沈昭蹲在坑邊，把最後一把土慢慢地攏上去，拍實。之後他就站起來，站在新墳前站了很長時間，劉三跟阿滿已經回去了。
那墳頭很小，堆起來的土只高出地面一掌。他在旁邊插了一根木棍做記號，怕過些日子連地方都找不著。土是凍的，攏上去也拍不實。
天快亮的時候，北風颳過來，把亂葬崗上那種說不出來味道吹過來。他一動不動，沉思了很久之後就轉身走了。
他又回了那間屋子一趟，門還是開著的，門檻上那灘血已經發黑了，踩上去不粘腳。屋裡空了，連灶上的鐵鍋都不見了。
他重重的嘆了口氣看著周圍亂糟的樣子，心裡堵得慌，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寫下：蔡五，斗級。夜來送信，官倉有糧，其母癱瘓。今日，母亡於床，蔡五被人拖走，不知生死。
寫完之後，他把冊子塞進懷裡，蔡五的房子已經很破爛了，沈昭沒有離開。
他從懷裡把蔡五那封信摸出來，想看看蔡五是不是在信上寫了官倉的帳藏在哪兒。信紙早被那夜的雨洇透了，字跡糊成一團，只辨得出「官倉」兩個字，旁的什麼也認不出。
蔡五遞信時手抖得厲害，估摸著本來也就沒寫幾句，信是指望不上了。
他蹲下身來，一寸一寸地找。灶台拆了，水缸搬走了，就連牆角的土也挖開了來看。
什麼也沒找到，沈昭還是不死心，第二天他又來，把灶膛的磚一塊塊卸下來，到傍晚，手指摳進磚縫，才摸到一個油紙包。打開之後是一頁帳。
紙張是官倉里發黃的老紙，上面的小楷字很多。沈昭認出這是「出」字帳，即官倉實際存有多少，報耗多少，剩下多少。
一筆一划，十分清楚。帳本末尾有幾行字，歪歪扭扭地寫著：「霉變一百二十石，其實沒有。鼠耗八十石，其實沒有。水漬六十石，實際上是沒有的。都進了嚴家糧棧和縣尊的莊子。」
沈昭手裡拿著那張紙，手都在發抖，呼吸都有些急促，蔡五沒有騙他。
蔡五大概是把命都丟掉了，但是把這一頁帳留給了他。
他把那頁帳折成兩折，塞進貼身的衣裳里。屋子已經搜過一遍，他臨走又把灶膛里的灰撥了撥，撥到底也沒有別的。
沈昭手裡攥著那頁帳，先去了官倉後牆。牆根長著半人高的蒿草，草叢裡掩著一扇窄小的木門，門上一把舊銅鎖。
他沒有鑰匙，只能試著撥弄鎖芯，紋絲不動。院裡忽然有狗低低哼了一聲，他渾身一僵，屏住呼吸退進蒿草里，好一會兒才敢動。
貼著牆根走的時候，一盞燈籠從拐角晃過來。打燈的人腳步頓住，光掃過他藏身的草垛，停了兩息，又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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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貼著牆，直到那點光遠了，才慢慢直起身子。
他打聽到官倉還有一個斗級的人，叫做牛順，和蔡五一起做事。
便去見了牛順，牛順家住在一個更小的巷子裡，兩間草房，比蔡五的房子好不了多少。
他問了三戶人家才找到那條巷子，巷子窄得容不下兩個人並排走，牆上的泥皮掉了一塊一塊的。
門口掛了一塊破舊的竹簾，裡面透出一些昏暗的燈光。沈昭掀開竹簾敲了敲門，裡面靜了片刻之後，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聲音很低沉：「是誰？」
「我來找牛順。」沈昭說，「我叫沈昭。」
門裡面的一盞燈「噗」的一下就滅掉了。「我不認識你。」牛順聲音發抖地說：「你走吧，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快走吧。」
沈昭沒有離開，他站在門口，把蔡五的事情一句一句地講了出來，蔡五夜裡送來一封信，說官倉里有糧食，蔡五送來的米，他沒要，讓人拿回去給老娘熬粥。
蔡五家裡被人翻過，人不見蹤影，地上有一攤沒有干透的血，蔡五那個癱在床上的老娘，眼睛睜著，望了一夜的房梁。
他說得不快，一句一頓，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門裡，牛順不出聲了。
過了很久，門裡傳出一聲極低的、壓抑的抽泣。
可門，到底沒開。「你走吧。」牛順的聲音啞了，「我……我還有媳婦，還有倆娃。沈秀才，你行行好，別害我了。」
沈昭蹲下身來，拿出那一頁帳，他不再說話。把那一頁帳放在地上，然後輕輕地從門縫底下推了進去。「蔡五留的。」沈昭說：「把東西收好，哪一天你想通了，來找我。」
巷子裡黑得很，他從那扇門前走開，走了十幾步，還能聽見門裡有人低聲說話，說的是什麼聽不清。
說完之後，他就轉身離開了巷子。沈昭這一夜沒有睡。
白日裡，他坐在城隍廟前的粥棚里，看著那口已經見底的鍋。路費沒有了，狀紙要重新寫，證人蔡五也沒了，據傳官倉報他吊死在自家樑上，只剩下那一頁帳了。
那一整天他舀粥的時候都在想那扇門，想了一天，也沒有想出別的法子來。
鍋見底了，他用鍋鏟把最後一點米湯刮給一個排在最後的孩子。
第二天天快亮的時候，門外面有一個身影一閃而過。
沈昭抬起頭來，牛順站在粥棚口，臉色蒼白，懷裡抱著一個油紙包，渾身都在發抖。「沈秀才。」他嗓子發緊，說：「這個帳……我不能收。你拿回去。」
沈昭把腳邊的土蹭了蹭，低著頭也沒看他。牛順「撲通」一聲跪下了：「我看到了。」
牛順的牙齒都在發抖，「蔡五出事的那天晚上，我起來解手的時候看見有兩個壯漢把蔡五從屋裡拖了出來。他還活著，嘴裡還在罵……」
說到這兒的時候，他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好像再繼續說下去的話，也會落到和他一樣的下場。
他說完就跪在地上不起來，頭抵著地，肩膀一聳一聳著。粥棚里有人往這邊看，他也顧不上。
牛順手裡拿著一把鑰匙，官倉的鑰匙。牛順彎下腰，把鑰匙輕輕塞進粥棚口那隻粗碗底下，反扣著推到沈昭腳邊。
壓低了聲音說：「後牆有一個小門，這個鑰匙可以打開，裡頭什麼樣子，你自己去看一眼就知道。」又說：「那晚我看見相公了。」
沈昭翻開碗拿起鑰匙，很涼也很沉。「你為什麼要幫我？」牛順搖搖頭，眼淚「唰」的一下就流了下來。
「我不幫你，我幫蔡五。上個月他還說，等到這一陣子過去了之後，攢夠了錢之後，給娘買一副薄皮棺材。他的母親癱了十年，但是他從來都沒有讓老娘挨過餓。」擦了把臉之後就站起身來，頭也沒回的就走了。
天亮了，沈昭把鑰匙、那一頁帳都收好之後，就貼身藏了起來。之後他又向城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府城，八十里。
三個人把蔡五的老娘抬出城外，在亂葬崗上挖了一個淺坑。
沒有棺材、沒有紙錢、也沒有一塊墓碑。
阿滿把一捧土撒在了地上，土掉在破蓆子上，輕得沒有聲音。
沈昭蹲在坑邊，把最後一把土慢慢地攏上去，拍實。之後他就站起來，站在新墳前站了很長時間，劉三跟阿滿已經回去了。
那墳頭很小，堆起來的土只高出地面一掌。他在旁邊插了一根木棍做記號，怕過些日子連地方都找不著。土是凍的，攏上去也拍不實。
天快亮的時候，北風颳過來，把亂葬崗上那種說不出來味道吹過來。他一動不動，沉思了很久之後就轉身走了。
他又回了那間屋子一趟，門還是開著的，門檻上那灘血已經發黑了，踩上去不粘腳。屋裡空了，連灶上的鐵鍋都不見了。
他重重的嘆了口氣看著周圍亂糟的樣子，心裡堵得慌，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寫下：蔡五，斗級。夜來送信，官倉有糧，其母癱瘓。今日，母亡於床，蔡五被人拖走，不知生死。
寫完之後，他把冊子塞進懷裡，蔡五的房子已經很破爛了，沈昭沒有離開。
他從懷裡把蔡五那封信摸出來，想看看蔡五是不是在信上寫了官倉的帳藏在哪兒。信紙早被那夜的雨洇透了，字跡糊成一團，只辨得出「官倉」兩個字，旁的什麼也認不出。
蔡五遞信時手抖得厲害，估摸著本來也就沒寫幾句，信是指望不上了。
他蹲下身來，一寸一寸地找。灶台拆了，水缸搬走了，就連牆角的土也挖開了來看。
什麼也沒找到，沈昭還是不死心，第二天他又來，把灶膛的磚一塊塊卸下來，到傍晚，手指摳進磚縫，才摸到一個油紙包。打開之後是一頁帳。
紙張是官倉里發黃的老紙，上面的小楷字很多。沈昭認出這是「出」字帳，即官倉實際存有多少，報耗多少，剩下多少。
一筆一划，十分清楚。帳本末尾有幾行字，歪歪扭扭地寫著：「霉變一百二十石，其實沒有。鼠耗八十石，其實沒有。水漬六十石，實際上是沒有的。都進了嚴家糧棧和縣尊的莊子。」
沈昭手裡拿著那張紙，手都在發抖，呼吸都有些急促，蔡五沒有騙他。
蔡五大概是把命都丟掉了，但是把這一頁帳留給了他。
他把那頁帳折成兩折，塞進貼身的衣裳里。屋子已經搜過一遍，他臨走又把灶膛里的灰撥了撥，撥到底也沒有別的。
沈昭手裡攥著那頁帳，先去了官倉後牆。牆根長著半人高的蒿草，草叢裡掩著一扇窄小的木門，門上一把舊銅鎖。
他沒有鑰匙，只能試著撥弄鎖芯，紋絲不動。院裡忽然有狗低低哼了一聲，他渾身一僵，屏住呼吸退進蒿草里，好一會兒才敢動。
貼著牆根走的時候，一盞燈籠從拐角晃過來。打燈的人腳步頓住，光掃過他藏身的草垛，停了兩息，又往前走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
沈昭貼著牆，直到那點光遠了，才慢慢直起身子。
他打聽到官倉還有一個斗級的人，叫做牛順，和蔡五一起做事。
便去見了牛順，牛順家住在一個更小的巷子裡，兩間草房，比蔡五的房子好不了多少。
他問了三戶人家才找到那條巷子，巷子窄得容不下兩個人並排走，牆上的泥皮掉了一塊一塊的。
門口掛了一塊破舊的竹簾，裡面透出一些昏暗的燈光。沈昭掀開竹簾敲了敲門，裡面靜了片刻之後，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聲音很低沉：「是誰？」
「我來找牛順。」沈昭說，「我叫沈昭。」
門裡面的一盞燈「噗」的一下就滅掉了。「我不認識你。」牛順聲音發抖地說：「你走吧，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快走吧。」
沈昭沒有離開，他站在門口，把蔡五的事情一句一句地講了出來，蔡五夜裡送來一封信，說官倉里有糧食，蔡五送來的米，他沒要，讓人拿回去給老娘熬粥。
蔡五家裡被人翻過，人不見蹤影，地上有一攤沒有干透的血，蔡五那個癱在床上的老娘，眼睛睜著，望了一夜的房梁。
他說得不快，一句一頓，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門裡，牛順不出聲了。
過了很久，門裡傳出一聲極低的、壓抑的抽泣。
可門，到底沒開。「你走吧。」牛順的聲音啞了，「我……我還有媳婦，還有倆娃。沈秀才，你行行好，別害我了。」
沈昭蹲下身來，拿出那一頁帳，他不再說話。把那一頁帳放在地上，然後輕輕地從門縫底下推了進去。「蔡五留的。」沈昭說：「把東西收好，哪一天你想通了，來找我。」
巷子裡黑得很，他從那扇門前走開，走了十幾步，還能聽見門裡有人低聲說話，說的是什麼聽不清。
說完之後，他就轉身離開了巷子。沈昭這一夜沒有睡。
白日裡，他坐在城隍廟前的粥棚里，看著那口已經見底的鍋。路費沒有了，狀紙要重新寫，證人蔡五也沒了，據傳官倉報他吊死在自家樑上，只剩下那一頁帳了。
那一整天他舀粥的時候都在想那扇門，想了一天，也沒有想出別的法子來。
鍋見底了，他用鍋鏟把最後一點米湯刮給一個排在最後的孩子。
第二天天快亮的時候，門外面有一個身影一閃而過。
沈昭抬起頭來，牛順站在粥棚口，臉色蒼白，懷裡抱著一個油紙包，渾身都在發抖。「沈秀才。」他嗓子發緊，說：「這個帳……我不能收。你拿回去。」
沈昭把腳邊的土蹭了蹭，低著頭也沒看他。牛順「撲通」一聲跪下了：「我看到了。」
牛順的牙齒都在發抖，「蔡五出事的那天晚上，我起來解手的時候看見有兩個壯漢把蔡五從屋裡拖了出來。他還活著，嘴裡還在罵……」
說到這兒的時候，他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好像再繼續說下去的話，也會落到和他一樣的下場。
他說完就跪在地上不起來，頭抵著地，肩膀一聳一聳著。粥棚里有人往這邊看，他也顧不上。
牛順手裡拿著一把鑰匙，官倉的鑰匙。牛順彎下腰，把鑰匙輕輕塞進粥棚口那隻粗碗底下，反扣著推到沈昭腳邊。
壓低了聲音說：「後牆有一個小門，這個鑰匙可以打開，裡頭什麼樣子，你自己去看一眼就知道。」又說：「那晚我看見相公了。」
沈昭翻開碗拿起鑰匙，很涼也很沉。「你為什麼要幫我？」牛順搖搖頭，眼淚「唰」的一下就流了下來。
「我不幫你，我幫蔡五。上個月他還說，等到這一陣子過去了之後，攢夠了錢之後，給娘買一副薄皮棺材。他的母親癱了十年，但是他從來都沒有讓老娘挨過餓。」擦了把臉之後就站起身來，頭也沒回的就走了。
天亮了，沈昭把鑰匙、那一頁帳都收好之後，就貼身藏了起來。之後他又向城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府城，八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