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掘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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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後,天蒙蒙亮,沱江和長江的江面上同時浮起了薄薄晨霧。

  李來亨親自帶隊,精選了數百忠貞營的老兵,分乘十餘艘川東水師提供的小型登陸快船,悄無聲息地從沱江北岸出發,貼著江面的薄霧朝對岸划去。

  與此同時,袁宗第的突擊隊也從長江東岸的隱蔽水汊中推船入水,朝對岸方向摸去。

  然而,李國英提前加強了江岸的防禦部署。清軍在南北兩岸的灘涂上的民用碼頭全部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燒焦的木樁歪歪斜斜地戳在江水裡,黑漆漆的殘樁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臨江的灘涂上也被釘了密密麻麻的梅花樁,樁頭削尖,斜斜地指向江面,船隻要敢靠近,船底就會被戳穿。

  樁與樁之間還拉了浸過桐油的粗麻繩,繩上掛著鈴鐺,一碰就響。更麻煩的是,李國英還在沿岸一線部署了密集的明暗哨。

  暗哨藏在蘆葦盪和亂石堆里,每隔數十步就有一個,日夜輪崗,白天用旗語傳遞信號,夜間則用燈籠和火把接力示警。

  因此李來亨的船隊剛划過沱江中線,還沒等船頭觸到南岸的蘆葦,對岸便突然響起了一聲尖銳的「哐哐哐」銅鑼連響。

  鑼聲未落,沿岸的蘆葦盪中便亮起了數十支火把,清軍的暗哨從藏身處蜂擁而出。

  緊接著,岸上營地里傳來急如驟雨的鼓聲,似乎在不斷集結兵馬,隨著川陝綠營的士兵聞警,陸續從營帳中衝出來,在軍官指揮下往岸邊跑。

  岸上的梅花樁和水柵將登陸點封鎖得嚴嚴實實,清軍躲在工事後面,居高臨下朝江面上的明軍小船放箭。

  箭矢如驟雨般潑向江面,箭頭釘在船舷上篤篤作響,有士兵中箭落水。

  幾艘沖在最前面的小船試圖強行靠岸,船底卻被水下的梅花樁戳穿,船身猛然傾斜,船上的士兵連人帶甲滾進冰冷的江水裡,掙扎著往岸上游,又被岸上射來的箭矢命中。

  先鋒部隊站在船頭,眼看著灘涂上密密麻麻的梅花樁和岸邊湧出的清軍越來越多,恨恨地一拳砸在船舷上,只得無奈下令吹響撤退號令。

  三十餘艘小船在江面上被迫掉頭,清軍的箭矢追著他們的船尾一路射到江心,又有幾艘船的船尾被釘成了刺蝟。

  袁宗第那邊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他的突擊隊剛摸到瀘州的岸邊附近,船底就碰上了水下的梅花樁,船身劇烈震動,竹篙撐斷了許多。

  兩個夜不收水性好,脫了甲冑悄悄游上岸去探查,回來報告說岸邊的蘆葦盪里到處是清軍的暗哨,有菸頭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滅滅,還隱約能聽見有人在喊叫。

  袁宗第還想再等等看,但北面李來亨那邊傳來的撤退號角聲徹底暴露了明軍的渡江偷襲意圖,南岸的清軍警鈴大作,火把和人聲從各個營區匯聚而來。

  前方不甘地發出信號,袁宗第也只得也下令撤回。

  兩路突襲都失敗了,損失了數十名闖營士兵和十來艘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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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兩人都嚴格執行了陸安的叮囑,一旦被發現,立刻撤退,並未在灘涂上戀戰。損失雖然讓人心疼,但並不算大。

  ……

  兩日後,陸安已是站在龍透關外土營挖掘地道的豎井旁。

  這口豎井挖在龍透關西面的一片亂石坡後面,從關牆上很難直接觀察到。豎井口還用木板和樹枝做了偽裝,從外面看起來就像是一處普通民房木屋。

  陸安身後跟著冉平和幾個親兵,腳下的泥土被挖出來的土方堆得鬆軟潮濕,混合著碎石和草根。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腥氣,還夾雜著地下深處湧上來的陰涼岩層的氣息。

  幾個土營的士兵正從豎井裡往外運土,藤筐一筐接一筐地從井口提上來,倒在一旁的土堆上。運土的士兵個個渾身泥濘,臉上糊著泥巴,只露出一雙眼睛。

  賈通天從豎井旁邊的草棚里鑽出來,手裡拿著一卷被泥土蹭得髒兮兮的圖紙,一邊走一邊用袖子擦著臉上的泥。

  他今天穿著一件粗布短褐,袖口卷到胳膊肘以上,他來到陸安面前,行了個簡單的拱手禮,然後蹲下來把圖紙攤在地上,用一塊碎石壓住邊角。

  「公子請看。」賈通天從腰間拔出一根炭筆,指著圖紙上一道彎彎曲曲的墨線。

  那墨線從豎井的位置出發,起初筆直向前,然後忽然朝東北方向拐彎,繞了一圈之後才重新對準龍透關關牆的方向。

  線條旁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符號和數字,深度、土質、滲水點、支撐樁的位置,每一處都用炭筆工工整整地寫著蠅頭小字。

  「公子,真不是弟兄們手腳慢,實在是這龍透關的地形太刁鑽。我挖了這麼多年地道,從岳州挖到荊州,從荊州挖到綦江鐵礦,什麼土沒刨過?

  沙土、黏土、碎石層、卵石層,沙土鬆軟好挖但容易塌,黏土結實但費鎬頭,碎石層容易滲水,卵石層鎬頭刨下去火星四濺。

  但說實話,那些土雖然各有各的難處,至少是可以預判的,岳州是沙土,荊州是黏土夾碎石,綦江是石灰岩,在挖之前我心裡就有數。」

  他頓了頓,炭筆在圖紙上的轉彎處重重一戳。「可這龍透關才往下挖了一丈半,就撞上了石灰岩。石灰岩層雖然不算太厚,只有不到三尺,但那石頭硬得跟鐵一樣,弟兄們的鎬頭刨上去火星四濺,一把新鎬頭刨不到半天就卷刃。

  過了石灰岩,下面又是暗紅色的黏土夾碎石,這種土黏性大,容易塌方,每掘進一尺都得用木板打支撐。更要命的是,黏土層下面還碰上了滲水層,地下水從石縫裡往外冒,坑道里積水淹到了腳踝,弟兄們只能一邊挖一邊往外舀水。

  還有為了防止清軍的聽瓮,咱們就得在地面上製造噪音蓋住。光是真假地道的聲東擊西、配合地面佯攻的時間節點,就得反覆推算,稍有差池就會被清軍截個正著。所以在這裡,不是我土營偷懶,是這地形實在難搞。」

  陸安靜靜地聽著,不時微微點頭。賈通天這番話雖然囉嗦,但每一句都說在了點子上。

  他蹲下來端詳著圖紙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忽然指向那道大轉彎問道:「你為什麼要繞這麼大一個彎?直著往前挖不是更近?」

  賈通天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手藝人的得意:「公子問到點子上了!直著往前挖確實更近,但咱們繞到碎石層底下再拐回來,雖然多挖了兩三百尺,但勝在隱蔽,清軍到現在都不知道咱們的主坑道到底在哪。目前這進度,我估摸著,還需要五天。」

  他這話一出口,又急忙補充解釋道:「其實也就只比原先說的多了兩日,這多出來的兩日便是繞這個大彎、還有這邊地形多耽擱的。

  另外我還在坑道末端預留了構築巨型藥室的時間,藥室不是隨便挖個洞就能裝藥的,得算好空間容量、火藥配比和引爆角度,確保一次爆破就能把整段關牆炸塌,而不是只炸個豁口。」

  陸安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泥土。

  他理解賈通天的難處,土營幹的活是整場攻城戰中最耗費工時、最枯燥但也最關鍵的一環。

  步兵和炮兵在戰場上拼殺,有硝煙有吶喊,有功勳有勳章;土營的兵卻在地下默默無聞地揮著鎬頭,一尺一尺地在黑暗中往前拱,連陽光都見不到。

  他伸出手,拍了拍賈通天的肩膀,語重心長的說:「李來亨和袁宗第的偷襲都失敗了,看來這攻破瀘州最減少傷亡的法子,還是只有靠你們了。」

  賈通天被陸安這一拍,滿是泥濘的臉上立刻綻開了一個自信的笑容,他當即挺直了腰杆,將炭筆往腰帶上一別,當即保證道:「公子放心!屬下可以立軍令狀!最多五日,這龍透關必破!

  咱們炸開龍透關之後,那瀘州城牆肯定沒這龍透關厚,但咱們土營拿下龍透關之後再炸瀘州西城牆,大概一共再需要五日就夠了!到時候公子和弟兄們就能踩著清軍的城牆廢墟進城喝茶了!」


  那聲音不是從一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整座大營的四面八方不約而同都爆發了在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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