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熱身
龐可大聽了這番話，心裡原本還殘存的那點恐懼，便被一種更踏實的東西取代了。
他也學著將背更舒服地靠在胸牆上，雙手也不再死死攥著銃管，而是輕輕地搭在銃托上，閉上眼睛，做了幾個深呼吸，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跳正在一點一點平復正常。
他便如如此坐著等了一陣，耳邊戰場竟然出現了一段奇特的安靜，清軍的紅衣炮似乎被中興炮壓制住了，炮聲也漸漸稀落下來。
清軍進攻部隊還在緩慢推進，但還沒進入火銃射程。
在這段短暫而珍貴的寂靜中，龐可大聽見了林頭兒在哼小曲，哼的是川東的採茶調，調子輕快得很，完全不像是在戰場上。
聽見旁邊兩個老兵在鬥嘴，一個說等打完仗要在重慶城買個帶院子的小宅子，另一個說你那點餉銀連個雞窩都買不起，引得周圍人鬨笑。
忽然，一陣急促的號角聲從舟山營中軍方向響起。
那是舟山營主將張侍郎將旗發出的信號，短而急促，連續三聲，每一聲都拖著一個上揚的尾音。
龐可大猛地睜開眼，便一眼林頭兒臉色嚴肅，方才那副閒散慵懶的神態一掃而空。
他從地上彈起來，嘴裡的草莖被狠狠吐在地上，右手抄起燧發銃，左手拔出腰間的金瓜錘，用錘子敲了敲胸牆，發出一聲脆響。
「全體起立！裝填！檢查燧石！！」聲音乾脆利落，與他方才閒聊時那種懶洋洋的語氣判若兩人。
龐可大也趕緊手腳並用一個激靈爬起來，跟著所有人一起從胸牆後站起身。他的心臟又開始狂跳，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亢奮。
他瞧見旗隊的旗手揮動緋紅色的隊旗，旗面在晨風中刷地展開，仿佛一道火焰在半空中划過。
五十人的旗隊前排蹲姿舉銃，後排立姿預備，動作整齊劃一，赤色布面甲摩擦的沙沙聲和燧石夾板被扳開的咔嗒聲在胸牆後響作一片。
龐可大端起燧發銃，將銃托深深抵在右肩窩。
在瞄準具里，清軍的前鋒已是進入了眼前了八十步，他已經能看清軍前方的盾車，那些楯車已被中興炮摧毀了大半，殘存的寥寥幾輛被士兵推著，在坑坑窪窪的田野上顛簸前行。
「預備！」
林頭兒的聲音在陣地上迴蕩，他站在旗隊最右端，一手舉著手，一手扶在胸牆上，目光死死盯著前方。
陣後的舟山營炮兵陣地再度發出了一連串整齊的轟鳴。
那是霰彈，二十門中興炮將炮口壓到最低角度，換上了裝填了數百顆鉛丸的霰彈。
炮彈在視野中炸開，鉛丸如同暴雨般潑向清軍進攻隊列，覆蓋了大片寬近百步的扇形區域。
龐可大看見田野上的清軍像被一把無形的鐮刀攔腰掃過，一團團士兵齊刷刷地撲倒，鮮血在晨光中噴濺出大片大片的水霧，染紅了麥茬地里的枯莖。
尖利慘叫聲和呼號聲混在一起，悽厲得讓人頭皮發麻，嗡嗡的哭喊聲鋪天蓋地。
清軍稀稀拉拉的陣線瞬間被撕開了好幾個大口子，殘存的士兵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動彈，有的爬起來往後跑，被督戰的軍官揮刀砍倒，又有新的士兵被推上去填補缺口。
身後舟山營將旗傳來口哨聲，林頭兒當即也吹響口哨，手臂前指，「放！」
「砰砰砰砰！！」
清脆的燧石撞擊聲密集響起，周遭三十餘支燧發銃在胸牆後同時噴出火光，硝煙在牆後炸開一片白霧，刺鼻的硫磺味瞬間充滿了龐可大的鼻腔。
龐可大的肩膀被銃托狠狠撞了一下，鉛彈飛出去劃出一道肉眼看不見的軌跡，撲入硝煙之中。
他不知道打沒打中，也不敢探頭去看，只是下意識機械地蹲下來，從腰間的彈藥包里摸出一枚定裝紙殼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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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有些僵硬，這是緊張引起的，但他還記得教官在訓練場上敲著棍子教的每一個步驟：咬破紙殼底部，火藥倒進銃口，鉛丸塞進去，抽出通條，捅實，通條歸位，扳開燧石夾板。
他的動作笨拙而緩慢，旁邊一個老兵已經重新站起來了，他還在捅通條。
第二排的銃聲在他頭頂炸響。
「別慌！一步步來！」林頭兒的聲音在槍聲中格外清晰，他沒有在斥責舟山營整編的這些新兵，只是在提醒。
第二排打完，蹲下裝填。
第一排重新站起，龐可大隨之端穩銃身，瞄準。這次他看清了，前方田野里清軍似乎已亂成一團，沒有人還在組織有效的進攻。
活著的人在拼命往回跑，盾車被丟棄在戰場上，有的還在燃燒，有的歪倒在彈坑裡。
「嘀！」射擊口哨聲。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鉛彈破膛而出，余光中，爆開接二連三的橙色焰火。
清軍跑得慢的被鉛彈追上，從背後擊中，撲倒在麥茬地里不再動彈。
跑得快的丟盔棄甲，連刀都扔了，像一群被狼追的兔子，慌不擇路地在田野上狂奔，有些甚至被自己人的屍體絆倒，摔在地上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後面的腳踩了過去。
七八百人的先鋒試探部隊，在不到半個時辰的交鋒中傷亡慘重，田野上橫七豎八地倒著數百具屍體和仍在呻吟的傷兵。
剩下的殘兵像退潮般狼狽地逃回了清軍本陣，連督戰的軍官也攔不住。
龐可大聽得身後將旗傳來號令聲。
「停止射擊！」
林頭兒高舉手，緋紅旗旗在硝煙中劃了一個圈示意停止。龐可大放下有些溫度的銃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只覺著自己耳朵嗡嗡作響，肩膀被銃托撞得生疼，手指上沾滿了火藥的黑漬和紙殼的碎屑。
但他的心裡卻是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敵人是他打退的。他和身邊的弟兄們一起，蹲在這道土牆後面，裝彈、瞄準、擊發、再裝彈，就這麼簡單的把清軍打跑了。
打勝仗原來如此簡單，他覺得自己應該算是老兵了。
他忍不住扭頭看向西面，西面的童家溪陣地方向，夔東聯軍的陣地那裡，槍炮聲也正由密轉稀。
他隱約能看見李侯爺的忠貞營的旗幟在硝煙中挺立，袁國公和賀侯爺的陣地也都巋然不動。
更遠處，魯家溝赤武營主力的陣地上，銃炮聲也已平息，只餘下幾縷殘煙在晨風中緩緩飄散。
赤武營的陣地守得最穩，他們是陸公子最開始的嫡系精銳，從衡州打到鎮江，從鎮江打到荊州，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這點試探性的進攻，對他們來說恐怕連熱身都算不上。
他也學著將背更舒服地靠在胸牆上，雙手也不再死死攥著銃管，而是輕輕地搭在銃托上，閉上眼睛，做了幾個深呼吸，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跳正在一點一點平復正常。
他便如如此坐著等了一陣，耳邊戰場竟然出現了一段奇特的安靜，清軍的紅衣炮似乎被中興炮壓制住了，炮聲也漸漸稀落下來。
清軍進攻部隊還在緩慢推進，但還沒進入火銃射程。
在這段短暫而珍貴的寂靜中，龐可大聽見了林頭兒在哼小曲，哼的是川東的採茶調，調子輕快得很，完全不像是在戰場上。
聽見旁邊兩個老兵在鬥嘴，一個說等打完仗要在重慶城買個帶院子的小宅子，另一個說你那點餉銀連個雞窩都買不起，引得周圍人鬨笑。
忽然，一陣急促的號角聲從舟山營中軍方向響起。
那是舟山營主將張侍郎將旗發出的信號，短而急促，連續三聲，每一聲都拖著一個上揚的尾音。
龐可大猛地睜開眼，便一眼林頭兒臉色嚴肅，方才那副閒散慵懶的神態一掃而空。
他從地上彈起來，嘴裡的草莖被狠狠吐在地上，右手抄起燧發銃，左手拔出腰間的金瓜錘，用錘子敲了敲胸牆，發出一聲脆響。
「全體起立！裝填！檢查燧石！！」聲音乾脆利落，與他方才閒聊時那種懶洋洋的語氣判若兩人。
龐可大也趕緊手腳並用一個激靈爬起來，跟著所有人一起從胸牆後站起身。他的心臟又開始狂跳，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亢奮。
他瞧見旗隊的旗手揮動緋紅色的隊旗，旗面在晨風中刷地展開，仿佛一道火焰在半空中划過。
五十人的旗隊前排蹲姿舉銃，後排立姿預備，動作整齊劃一，赤色布面甲摩擦的沙沙聲和燧石夾板被扳開的咔嗒聲在胸牆後響作一片。
龐可大端起燧發銃，將銃托深深抵在右肩窩。
在瞄準具里，清軍的前鋒已是進入了眼前了八十步，他已經能看清軍前方的盾車，那些楯車已被中興炮摧毀了大半，殘存的寥寥幾輛被士兵推著，在坑坑窪窪的田野上顛簸前行。
「預備！」
林頭兒的聲音在陣地上迴蕩，他站在旗隊最右端，一手舉著手，一手扶在胸牆上，目光死死盯著前方。
陣後的舟山營炮兵陣地再度發出了一連串整齊的轟鳴。
那是霰彈，二十門中興炮將炮口壓到最低角度，換上了裝填了數百顆鉛丸的霰彈。
炮彈在視野中炸開，鉛丸如同暴雨般潑向清軍進攻隊列，覆蓋了大片寬近百步的扇形區域。
龐可大看見田野上的清軍像被一把無形的鐮刀攔腰掃過，一團團士兵齊刷刷地撲倒，鮮血在晨光中噴濺出大片大片的水霧，染紅了麥茬地里的枯莖。
尖利慘叫聲和呼號聲混在一起，悽厲得讓人頭皮發麻，嗡嗡的哭喊聲鋪天蓋地。
清軍稀稀拉拉的陣線瞬間被撕開了好幾個大口子，殘存的士兵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動彈，有的爬起來往後跑，被督戰的軍官揮刀砍倒，又有新的士兵被推上去填補缺口。
身後舟山營將旗傳來口哨聲，林頭兒當即也吹響口哨，手臂前指，「放！」
「砰砰砰砰！！」
清脆的燧石撞擊聲密集響起，周遭三十餘支燧發銃在胸牆後同時噴出火光，硝煙在牆後炸開一片白霧，刺鼻的硫磺味瞬間充滿了龐可大的鼻腔。
龐可大的肩膀被銃托狠狠撞了一下，鉛彈飛出去劃出一道肉眼看不見的軌跡，撲入硝煙之中。
他不知道打沒打中，也不敢探頭去看，只是下意識機械地蹲下來，從腰間的彈藥包里摸出一枚定裝紙殼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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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笨拙而緩慢，旁邊一個老兵已經重新站起來了，他還在捅通條。
第二排的銃聲在他頭頂炸響。
「別慌！一步步來！」林頭兒的聲音在槍聲中格外清晰，他沒有在斥責舟山營整編的這些新兵，只是在提醒。
第二排打完，蹲下裝填。
第一排重新站起，龐可大隨之端穩銃身，瞄準。這次他看清了，前方田野里清軍似乎已亂成一團，沒有人還在組織有效的進攻。
活著的人在拼命往回跑，盾車被丟棄在戰場上，有的還在燃燒，有的歪倒在彈坑裡。
「嘀！」射擊口哨聲。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鉛彈破膛而出，余光中，爆開接二連三的橙色焰火。
清軍跑得慢的被鉛彈追上，從背後擊中，撲倒在麥茬地里不再動彈。
跑得快的丟盔棄甲，連刀都扔了，像一群被狼追的兔子，慌不擇路地在田野上狂奔，有些甚至被自己人的屍體絆倒，摔在地上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後面的腳踩了過去。
七八百人的先鋒試探部隊，在不到半個時辰的交鋒中傷亡慘重，田野上橫七豎八地倒著數百具屍體和仍在呻吟的傷兵。
剩下的殘兵像退潮般狼狽地逃回了清軍本陣，連督戰的軍官也攔不住。
龐可大聽得身後將旗傳來號令聲。
「停止射擊！」
林頭兒高舉手，緋紅旗旗在硝煙中劃了一個圈示意停止。龐可大放下有些溫度的銃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只覺著自己耳朵嗡嗡作響，肩膀被銃托撞得生疼，手指上沾滿了火藥的黑漬和紙殼的碎屑。
但他的心裡卻是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敵人是他打退的。他和身邊的弟兄們一起，蹲在這道土牆後面，裝彈、瞄準、擊發、再裝彈，就這麼簡單的把清軍打跑了。
打勝仗原來如此簡單，他覺得自己應該算是老兵了。
他忍不住扭頭看向西面，西面的童家溪陣地方向，夔東聯軍的陣地那裡，槍炮聲也正由密轉稀。
他隱約能看見李侯爺的忠貞營的旗幟在硝煙中挺立，袁國公和賀侯爺的陣地也都巋然不動。
更遠處，魯家溝赤武營主力的陣地上，銃炮聲也已平息，只餘下幾縷殘煙在晨風中緩緩飄散。
赤武營的陣地守得最穩，他們是陸公子最開始的嫡系精銳，從衡州打到鎮江，從鎮江打到荊州，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這點試探性的進攻，對他們來說恐怕連熱身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