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先攻
龐可大急忙從垛口探出半個身子去瞧，正瞧見清軍本陣前沿炸開了十幾朵泥土的泥土色浪花。
他心中暗自叫好，中興炮的炮彈落點比清軍的紅衣炮要集中得多，幾乎所有炮彈都砸在了清軍前陣的五十步範圍內。
他親眼看見一輛盾車被炮彈直接命中，木屑橫飛，碎成幾塊，車後的清兵被氣浪掀翻在地，像被風吹倒的麥稈一樣橫七豎八地倒了一片。
清軍前陣出現了一陣肉眼可見的騷動，有人在往後跑，被督戰的軍官揮刀攔住，陣線在推搡和叫罵聲中快速重新合攏。
龐可大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腔里那股憋了許久的氣被吐出去了一半。
他回過頭，想跟旁邊的戰友說句話，卻看見身邊的胸牆下的旗隊長正背靠著胸牆，無聊地仰頭看著天空。
他旗隊長是個三十出頭的瘦高個，顴骨微凸，下巴上留著稀疏的山羊鬍，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正用舌尖頂著它一上一下地晃。而燧發銃則橫擱在膝蓋上，一隻手搭在銃管上，像是在田頭歇息看戲而不是在戰場上。
他身邊同旗隊的幾個浙東來的舟山軍老兵也都差不多，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低聲聊天。龐可大愣了愣，剛才還在狂跳的心瞬間也隨之鬆弛起來。
旗隊長用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龐小子你這麼大體格子怕什麼？你沒看見清軍才派了多少人？幾百最多一千而已，就這來攻咱們舟山營六千多人的營壘，你以為他們是想破陣？怕只是來摸底的。」
他用下巴朝清軍的方向努了努，草莖跟著晃了晃，「聽說吳三桂是以前山海關關寧軍的頭頭，怕不是傻子，這肯定是佯攻試探，硬仗還在後頭呢，你放心坐著，這才哪到哪？我覺著這半日，咱們連白刃戰都不需要，縮在胸牆後面放銃就行。
你不如好生坐著養精蓄銳，省著力氣。等清軍真的大舉進攻的時候，你才能有力氣。萬一和荊東戰役一樣，沒日沒夜連打幾天呢？到時候你想睡都沒得睡。」
龐可大聽到「連打幾天」四個字，連忙縮了脖子連連點頭。
他聽說過荊東戰役的事，清軍四面圍攻他們，老營赤武營當天下午開始往西邊宜昌佯動，半夜再度急行往東進攻洪承疇大軍，次日白天打了一天，然後晚上洪承疇又夜襲赤武營，第二天白天又打了一天，他們接連攻破清軍陣地，最後又掉頭包圍了激進的陳泰滿蒙八旗。
龐可大不敢想像那是怎樣的身體狀態，但他知道旗隊長說這些不是為了嚇唬他。
龐可大不敢不聽旗隊長的，對方訓人的時候嗓門又尖又響，能把人的耳朵震得嗡嗡叫。後來跟同旗隊的戰友混熟了，他才慢慢打聽到了林頭兒的來歷。
說對方衡州之戰後入伍，當時赤武營正在擴編，他報了名，訓練三個月後第一次上戰場就是鎮江戰役，
鎮江打完之後他又跟著主力轉戰荊東，荊東戰役結束後，因為作戰經驗豐富，被選拔進了塗山軍校第一期進修班，學了半年的火力配置和步兵戰術、游擊戰術、行軍後勤等。
但成績平平無奇，畢業後恰好趕上舟山營整編，於是作為軍校畢業生被分配到舟山營，從伍長直接升了旗隊長，手下管著五十來號人。
此刻龐可大看著旗隊長靠著胸牆，無聊地看著天空中飄過的幾朵白雲，還不時跟旁邊同旗隊的老兵說幾句男人才懂的葷話，逗得那幾個老兵嘿嘿直笑。
龐可大又看了看其他幾個新兵，都是些跟他一樣頭一回上戰場的新兵，原本也都緊張得臉色發白，但現在瞧見旗隊長和老兵們如此鬆弛，也都漸漸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龐可大也學著林頭兒的樣子，將背靠在胸牆上，把燧發銃橫放在膝蓋上。他感覺自己的後背貼著冰涼的土牆，土牆裡混著的碎石子硌得他肩胛骨有點疼，但這種疼痛反而讓他覺得安心。
剛坐穩，頭頂又是一陣呼嘯，這次依然是他們自己的炮，他們的炮似乎已經占了上風。
中興炮的炮彈從他頭頂的空中接連而過，帶著那種特有的破空尖嘯，炮彈在晨光中化成一個個飛快移動的黑點，撲向清軍本陣。
緊接著，遠處清軍陣地上炸開幾朵灰色的煙塵，隱隱能聽到一陣慌亂的驚叫馬嘶。
龐可大想著，至少從射速上來看，中興炮明顯壓制了清軍的紅衣炮，清軍放一輪，中興炮能放兩三輪以上。
龐可大沒去軍校學過那什麼彈道學，但他看得出來，清軍的炮彈大多落在胸牆前面的空地上，而中興炮的炮彈卻穩穩地砸在清軍炮隊的位置，一發比一發近，顯然正在校準。
他扭過頭，望向嘉陵江的方向。
江北岸的田野荒涼蕭瑟，因為川北清軍南下，前幾天府衙組織了最後一次疏散，城外各坊的百姓在義勇營的護送下連夜收割了最後一茬莊稼，然後有序撤回了重慶本城和江北城。
此刻一望無際的田野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麥茬地，還有幾處來不及收走的稻草人歪歪斜斜地插在田埂上，被冷風吹得晃晃悠悠。
龐可大正張嘴看得出神，忽然聽見旗隊長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他正在對某個新兵說話，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道：「你們都趕上了好時候啊，老子剛當兵那會兒，沒火炮，全軍還使火繩槍呢。你們見過火繩槍沒？就是那種銃管底下吊著一根慢悠悠燒著的火繩，打仗的時候火繩滅了你就只能拿銃當燒火棍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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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玩意兒怕下雨、怕颳風、怕受潮，而且麻煩，射速也不快。可現在你們手裡這燧發銃，燧石一打就著，還配上了這三棱刺錐……」
他伸手拔出腰間那把棱形錐刺，鋒尖在晨光中閃過一道冷芒，「銃打完了直接套上捅，一息之間火銃變短矛，清軍的騎兵還沒衝到跟前就被捅下馬了，以前咱們哪有這好東西？
都是打完銃就只能掏出小錘子近戰，所以你們這些小兔崽子都給我把心放回肚子裡，好好打，別想那些有的沒的。清軍也是爹生娘養的，一顆鉛彈打進去照樣子彈照樣子流血，照樣子死。咱們手裡的傢伙比他們好十倍，怕什麼？」
老兵們嘿嘿直笑，一個新兵怯生生地問：「林頭兒，您說今天清軍會大舉進攻嗎？」
「今天？」林旗隊長從懷裡摸了把零嘴來，嘴裡嚼著黃豆，歪著頭想了想，「我覺著今天不會，瞧對方這慢悠悠的架勢，今天大概率是試探。我估摸著，今天就是幾輪炮、幾波散兵，摸摸咱們的底細。等他們摸清楚了，那才是動真格的時候。所以趁現在，趕緊歇，趕緊吃……」
他心中暗自叫好，中興炮的炮彈落點比清軍的紅衣炮要集中得多，幾乎所有炮彈都砸在了清軍前陣的五十步範圍內。
他親眼看見一輛盾車被炮彈直接命中，木屑橫飛，碎成幾塊，車後的清兵被氣浪掀翻在地，像被風吹倒的麥稈一樣橫七豎八地倒了一片。
清軍前陣出現了一陣肉眼可見的騷動，有人在往後跑，被督戰的軍官揮刀攔住，陣線在推搡和叫罵聲中快速重新合攏。
龐可大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腔里那股憋了許久的氣被吐出去了一半。
他回過頭，想跟旁邊的戰友說句話，卻看見身邊的胸牆下的旗隊長正背靠著胸牆，無聊地仰頭看著天空。
他旗隊長是個三十出頭的瘦高個，顴骨微凸，下巴上留著稀疏的山羊鬍，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正用舌尖頂著它一上一下地晃。而燧發銃則橫擱在膝蓋上，一隻手搭在銃管上，像是在田頭歇息看戲而不是在戰場上。
他身邊同旗隊的幾個浙東來的舟山軍老兵也都差不多，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低聲聊天。龐可大愣了愣，剛才還在狂跳的心瞬間也隨之鬆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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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下巴朝清軍的方向努了努，草莖跟著晃了晃，「聽說吳三桂是以前山海關關寧軍的頭頭，怕不是傻子，這肯定是佯攻試探，硬仗還在後頭呢，你放心坐著，這才哪到哪？我覺著這半日，咱們連白刃戰都不需要，縮在胸牆後面放銃就行。
你不如好生坐著養精蓄銳，省著力氣。等清軍真的大舉進攻的時候，你才能有力氣。萬一和荊東戰役一樣，沒日沒夜連打幾天呢？到時候你想睡都沒得睡。」
龐可大聽到「連打幾天」四個字，連忙縮了脖子連連點頭。
他聽說過荊東戰役的事，清軍四面圍攻他們，老營赤武營當天下午開始往西邊宜昌佯動，半夜再度急行往東進攻洪承疇大軍，次日白天打了一天，然後晚上洪承疇又夜襲赤武營，第二天白天又打了一天，他們接連攻破清軍陣地，最後又掉頭包圍了激進的陳泰滿蒙八旗。
龐可大不敢想像那是怎樣的身體狀態，但他知道旗隊長說這些不是為了嚇唬他。
龐可大不敢不聽旗隊長的，對方訓人的時候嗓門又尖又響，能把人的耳朵震得嗡嗡叫。後來跟同旗隊的戰友混熟了，他才慢慢打聽到了林頭兒的來歷。
說對方衡州之戰後入伍，當時赤武營正在擴編，他報了名，訓練三個月後第一次上戰場就是鎮江戰役，
鎮江打完之後他又跟著主力轉戰荊東，荊東戰役結束後，因為作戰經驗豐富，被選拔進了塗山軍校第一期進修班，學了半年的火力配置和步兵戰術、游擊戰術、行軍後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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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龐可大看著旗隊長靠著胸牆，無聊地看著天空中飄過的幾朵白雲，還不時跟旁邊同旗隊的老兵說幾句男人才懂的葷話，逗得那幾個老兵嘿嘿直笑。
龐可大又看了看其他幾個新兵，都是些跟他一樣頭一回上戰場的新兵，原本也都緊張得臉色發白，但現在瞧見旗隊長和老兵們如此鬆弛，也都漸漸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龐可大也學著林頭兒的樣子，將背靠在胸牆上，把燧發銃橫放在膝蓋上。他感覺自己的後背貼著冰涼的土牆，土牆裡混著的碎石子硌得他肩胛骨有點疼，但這種疼痛反而讓他覺得安心。
剛坐穩，頭頂又是一陣呼嘯，這次依然是他們自己的炮，他們的炮似乎已經占了上風。
中興炮的炮彈從他頭頂的空中接連而過，帶著那種特有的破空尖嘯，炮彈在晨光中化成一個個飛快移動的黑點，撲向清軍本陣。
緊接著，遠處清軍陣地上炸開幾朵灰色的煙塵，隱隱能聽到一陣慌亂的驚叫馬嘶。
龐可大想著，至少從射速上來看，中興炮明顯壓制了清軍的紅衣炮，清軍放一輪，中興炮能放兩三輪以上。
龐可大沒去軍校學過那什麼彈道學，但他看得出來，清軍的炮彈大多落在胸牆前面的空地上，而中興炮的炮彈卻穩穩地砸在清軍炮隊的位置，一發比一發近，顯然正在校準。
他扭過頭，望向嘉陵江的方向。
江北岸的田野荒涼蕭瑟，因為川北清軍南下，前幾天府衙組織了最後一次疏散，城外各坊的百姓在義勇營的護送下連夜收割了最後一茬莊稼，然後有序撤回了重慶本城和江北城。
此刻一望無際的田野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麥茬地，還有幾處來不及收走的稻草人歪歪斜斜地插在田埂上，被冷風吹得晃晃悠悠。
龐可大正張嘴看得出神，忽然聽見旗隊長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他正在對某個新兵說話，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道：「你們都趕上了好時候啊，老子剛當兵那會兒，沒火炮，全軍還使火繩槍呢。你們見過火繩槍沒？就是那種銃管底下吊著一根慢悠悠燒著的火繩，打仗的時候火繩滅了你就只能拿銃當燒火棍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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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們嘿嘿直笑，一個新兵怯生生地問：「林頭兒，您說今天清軍會大舉進攻嗎？」
「今天？」林旗隊長從懷裡摸了把零嘴來，嘴裡嚼著黃豆，歪著頭想了想，「我覺著今天不會，瞧對方這慢悠悠的架勢，今天大概率是試探。我估摸著，今天就是幾輪炮、幾波散兵，摸摸咱們的底細。等他們摸清楚了，那才是動真格的時候。所以趁現在，趕緊歇，趕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