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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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福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巷子裡。阿爾泰站在院中又深深吸了一口冷冽寒氣。

  剛才阿福開門的剎那間,他聽見巷尾傳來一陣馬蹄聲和吆喝聲,大約是哪個旗的旗人在連夜準備。

  近來這些日子京城裡到處都是這種動靜,南苑的兵部司官們已連續熬夜半個月了,大街上每天都有披甲兵丁牽著騾馬、推著獨輪車往南下的大營趕。

  整個北京城都籠罩在一種大戰將臨的氣息里。

  阿爾泰搖了搖頭,轉身便往後院走去,後院最大那間房門虛掩著,裡面透出微弱的燈火,以及一縷熟悉的且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供桌上他阿瑪的牌位端端正正地立在中央,牌位前擺著幾個粗瓷碟子,旁邊還擱著一壺涼透了的馬奶子酒還有幾種點心,都是他阿瑪生前最愛的幾樣吃食。

  牌位上用滿漢雙語寫著烏倫的名諱和官職,漢字的筆畫是他母親請了胡同口算命先生寫的,滿文是他自己一筆一畫描上去的。

  此刻他母親正盤腿坐在南炕上縫一件皮襖。炕燒得很熱,老太太只穿了一件夾襖,銀灰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個髻,插著一根銀簪子,越來越像漢人裝扮。

  聽見腳步聲靠近,她抬起頭來打量了他一眼,瞧見是自己兒子,渾濁的眼珠里頓時浮起笑意:「回來了?」

  「回來了。」阿爾泰在炕沿上坐下,接過母親遞來的熱茶,雙手捧著暖手。

  母子倆先說了一陣家常,阿爾泰將這幾日在甲喇大人跟前當值的見聞揀些有趣的說給母親聽,說甲喇大人新得了一匹蒙古馬,性子烈得很,頭一天就把養馬夫踢了個跟頭。

  又說他還有幸看到了信郡王多尼,對方作為多爾袞侄兒,多鐸之子,卻親自來營里巡查軍備,甲喇大人讓他跟著捧刀露臉,站了一整個下午,膝蓋都不會打彎了。

  他額娘聽完,抿著嘴笑了笑,又問了幾個甲喇大人家裡的事,問對方家福晉身體好不好,他家小兒子今年是不是到了挑補護軍的年紀,阿爾泰都一一答了。

  老太太聽後略一思索,忽然放下手中的針線,話鋒一轉道:「前日你舅母來,說他認識有個姑娘,正白旗的,滿洲老姓,人長得高挑,身板結實,一看就是好生養的。

  她阿瑪是前鋒營的驍騎校,家裡在阜成門外有之前圈的幾十畝地。你舅母說那姑娘性子爽利,還識得幾十個字,你要是願意見,我便馬上出去為你走動一番,說不定今日晚些便可以安排你們在燈市口見上一面。

  你阿瑪走了也快半年了,你總不能一直這麼單著。其他我不說你,但你得有個門當戶對正經的福晉,這是咱們旗人的規矩。」

  阿爾泰垂下眼皮,盯著茶碗裡漂著的一片茶葉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額娘,這事不急,等我南征回來再說吧。」

  她看著兒子那張已經有了些風霜痕跡的臉,忽然覺得對方不像以前那麼好說話了。

  以前她說什麼兒子都會點頭,說額娘說得對,額娘放心,額娘看著辦就好。

  但自從對方阿瑪死後,他忽然就變了,就愛和那個漢人小妾廝混。這種變化她說不上好壞,只是隱約覺得有些不安。

  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阿爾泰站起身,輕輕說了句「額娘早些歇息」,便退出了正房。

  外頭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阿爾泰剛從母親房裡出來,站在廊檐下活動了一番僵硬的肩膀,院門口便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他抬起頭,正瞧見朱顏提著一隻竹籃,踏著暮色從影壁後面轉了出來。

  朱顏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裙,外罩靛藍掐牙背心,領口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領子,襯得她的臉格外白淨細嫩。

  對方頭髮用一根銀簪子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在冷風中輕輕飄動,如同春日裡拂過水麵的柳絲。

  其竹籃里裝著幾顆水靈靈的冬蘿蔔和一小捆青蒜,蒜葉上還帶著泥土的潮氣,另外還有幾枚黃澄澄的橘子,這季節在京城能買到橘子可不容易,得去棋盤街那邊的南貨鋪子,價錢自然也不便宜。

  她看見阿爾泰站在廊下,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容,是一種恰到好處的,讓人如沐春風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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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哥回來了。」

  她快步走過來,聲音軟軟的,帶著許多驚喜雀躍,仿佛她等這一刻已是等了一許久。

  「今日風大,你站在這廊下多冷,怎的不進去?你餓了嗎?我買了蘿蔔和青蒜,晚上給你燉一鍋蘿蔔羊肉湯,配上前日剩的餑餑,熱乎乎地吃一碗,自然比營里的伙食強多了。」

  她一邊說一邊將竹籃遞給剛從巷子裡跟進來的阿福,然後她好似沒清楚兩人臉色似的,自然地挽住阿爾泰的手臂,便往房裡走。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本來想要先聲奪人發作的阿爾泰也被其感化,任憑對方拉著自己進了房間。

  朱顏扶他在炕沿上坐下,隨後不由分說便繞到對方身後,兩隻柔軟的手搭上他的肩膀,開始不緊不慢地捏起來。

  她的手法很好,拇指壓在肩井穴上,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能把在營伍里鎧甲壓出來的那些酸痛一點一點揉開。

  接著是後頸,指尖沿著頸椎兩側的肌肉紋理緩緩往上推,推到髮根處再輕輕揉幾下,然後順著脖子兩側滑下來,重新回到肩膀。

  阿爾泰被她這麼一捏,緊繃了數月的筋骨也終於鬆弛了下來。

  「阿哥……」

  朱顏一邊按,一邊柔聲說著話,「這些日子你都在營里,妾身一個人在家每日都惦記你。阿哥吃得好不好?睡得暖不暖?甲喇大人有沒有為難你?」

  她俯下身,將下巴輕輕擱在阿爾泰的肩膀上,說話時那溫熱氣息拂在他的耳廓上,痒痒的,帶著酥麻感。

  「妾身每日都去廟裡給阿哥燒一炷香,求菩薩保佑阿哥平安。這些日子京城裡到處都在說,南邊要打仗了,那些個西南逆賊又在鬧騰,害得阿哥你們都不得安生……」

  阿爾泰本來心裡窩著火,對於對的採買怎麼要這麼久?怎麼就非得天天往外跑?對這兩個問題,他原本是打算劈頭蓋臉問的。

  但在感受到對方柔軟的手指和溫熱香甜的呼吸後,在營伍里疲憊的身軀頓時放鬆下來,怒氣也隨之消散了大半。

  他偏過頭,鼻尖幾乎碰到朱顏的額頭,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皂角香氣,最後卻悶聲埋怨了一句:「阿福說你經常出門許久,這採買需要這般久嗎?他說你早上一早就出去了,怎麼現在才回來,什麼東西能買半天?」

  他本想說幾句重話,可看著對方那張白皙可人的臉蛋,在燈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澤,如同一塊上好的羊脂玉,舌尖上的硬話又軟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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