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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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治十五年,正月。

  北京城南鑼鼓巷。

  京城的正月冷得能凍掉人耳朵,連著颳了三天三夜的西北風,已將巷子裡的積雪吹成了硬邦邦的冰殼子,人踩上去咔嚓咔嚓響。

  南鑼鼓巷一帶住的多是八旗中層,參領、佐領、前鋒校、護軍校,這些宅子不算特別富麗堂皇,但勝在規整。

  每日天不亮,便有各色頂戴花翎的身影從這些宅門裡魚貫而出,騎馬往北去京城南苑大營當值,馬蹄聲在冰冷土地上「噠噠」響成一片。

  阿爾泰從南苑大營回來時,日頭已過偏西了。

  他腰間繫著戈什哈侍衛特有的藍布寬腰帶,這條腰帶是他被提為戈什哈那天,甲喇額真親手遞給他的,他已系了四個月。

  阿爾泰的阿瑪烏倫前年連續發燒後,在去年秋天又遭了一場傷寒,咳了半個月,請了薩滿跳神也沒用,喝了三副醫館開的湯藥更沒用,入冬後便咽了氣。

  烏倫生前是公中佐領,也就是有戰功退下來的「牛錄額真」,這個職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之前管著一牛錄的出戰、人丁戶籍和兵甲器械,在旗里也是有臉面的人物。

  但因為是公中的,故而作為兒子,阿爾泰沒有世襲流牛錄額真的資格。

  佐領分為公中佐領(牛錄額真)和那些世管佐領。

  世管佐領家的子弟一生下來就帶著鐵桿莊稼,阿瑪死了兒子襲職,祖祖輩輩只要不犯什麼政治錯誤,那麼鐵帽子誰也摘不走。

  可阿爾泰阿瑪這等公中佐領不一樣,這旗下的人都是拼湊起來的,兵是整編出來的,佐領是朝廷挑的,不能世襲,說換就換。

  還好的是,阿爾泰的阿瑪烏倫一輩子跟著大清出生入死,更是跟著先皇皇太極幾次破口入關,在松錦大戰中還作為先鋒陣斬過明軍一個守備將軍。

  因此,阿爾泰雖沒有承襲佐領的資格。但烏倫死後,朝廷還是有所表示的,先是由銀戶部、旗庫撥付了賜恤銀子,按照官階規格給烏倫置辦了喪葬。

  又因為他阿瑪烏倫之前跟著皇太極幾次入關,十分驍勇,被朝廷認定為曾跟隨大軍立功,朝廷還額外加賞綢緞、牛羊,禮部也還給了賜祭。

  同時依託於烏倫生前的那些官場關係網,新任甲喇額真也是烏倫曾經入關的戰友。

  對方念著這份與他們家的舊情,也念著烏倫當年與他數次入關劫掠的交情,便提了阿爾泰做自己的戈什哈侍衛。

  這可是八旗子弟入仕的黃金通道,戈什哈跟在大員身邊,日日見面,事事經手,學得快,升得自然也快。

  若做事麻利些,三五年外放個分得撥什庫(驍騎校)甚至佐領都有可能。阿爾泰對此感恩戴德,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伺候甲喇大人,端茶遞水、捧刀備馬、跑腿傳令,什麼事都搶著干,從不敢有半句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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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此刻,阿爾泰騎著馬低頭想著軍營的事情,策馬走了一陣他便收了收韁繩,讓馬慢下來。

  青驄馬噴著白氣,馬蹄在凍硬的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他們家宅子不大,但在南鑼鼓巷這個地段已算得上體面了。

  阿爾泰下馬前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牌子,暗自盤算著過兩日去旗庫領一罐新漆,重新描一遍,他阿瑪雖然不在了,但自己家門楣不能寒磣。

  推開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乾澀的呻吟。院子裡安靜得很,只有正房方向傳來一縷極淡的檀香味。

  那是他母親每日早晚都要給供在正堂的阿瑪靈位燒的,已是燒了三個多月,從沒斷過。

  老僕管家阿福聽見動靜,從耳房裡小跑著迎出來。對方是烏倫當年入關搶回遼東的漢人包衣,現在已經成了他們家的最老僕人,本和他阿瑪一般大,如今頭髮也已是全白了,背也駝了。

  阿福接過阿爾泰的馬韁,哈著腰道:「阿哥回來了,用飯了嗎?灶上還溫著粥,老奴去給您端,再讓下人做些吃食。」

  「不急。」

  阿爾泰解下腰間的佩刀遞給阿福,一邊往院裡邊走邊看,一邊詢問,「朱顏在哪?」

  阿福接過佩刀的手微微一僵,隨即低下頭,嘴裡含含糊糊地應道:「朱顏……她又出去了。」

  「出去了?什麼叫又?」阿爾泰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眉間擰起。

  這阿福欲言又止。他心裡清楚得很,少爺自打老主子死後沒多久就納了原屬於他阿瑪的朱顏。

  那朱顏原本是老主子的妾,聽說是曾是京師官家的女兒,生得白淨秀氣,說話細聲細氣,識文斷字,還會琴棋書畫,與尋常的女包衣奴才截然不同。

  老主子在世時朱顏安安靜靜的,整天待在後院不出來,見了人也只是低著頭福一福,從不多說一句話。

  可自打老主子去世過了百日,阿哥不知怎麼就跟朱顏攪到了一起,沒幾日便正式納了她。

  老太太氣得摔了好幾套茶碗,可阿哥如今是家裡的頂樑柱,更是一家之主,誰也攔不住。

  剛開始兩個月阿哥倒是沒再整日膩在後院,好在後來被甲喇大人提拔做了戈什哈之後需要常駐在營里,差事也就忙起來了,偶爾輪休才回來。

  但阿哥讓朱顏負責府內採買後,對方也是變了,不再整天待在後院,反而三天兩頭便往外跑,但是府中大家都知道朱顏是阿哥的心頭肉,也不好說什麼。

  「她……她是一早出去的。」阿福吞吞吐吐,目光躲閃著不敢看阿爾泰的眼睛,「說是出去採買,一直沒回來。」

  「採買?」

  阿爾泰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些,靴跟在青石地上重重一頓,聲音不自覺地高了幾分,「又採買?她怎麼天天採買?宅子裡攏共八九口人,有什麼東西需要天天出去買的?你是這宅子裡的老人了,她前幾次出去,也是這麼晚才回來?」

  阿福苦著臉:「回少主子,這一個月來朱顏姑娘負責府里的全部採買,時常出門。早先是出去一兩個時辰便回,近來……近來這幾次確實是出去得久了些,每次買得東西倒不多,一籃子瓜果菜蔬,有時就幾把蔥蒜菜。

  老奴也問過她買什麼要這麼久,她只說京城地界大,她人生地不熟,要挨家挨戶比價錢,又說瓜果要吃新鮮的,不能在一家鋪子裡湊合。老奴也不好再多嘴,畢竟,畢竟她是阿哥的……」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了,阿爾泰不是傻子,他此刻聽到阿福的吞吞吐吐,他不願意多想,只是煩躁地揮了揮手:

  「去去去,叫人去找她回來。我今日好不容易輪休回來一趟,明日一早就得回甲喇大人那兒報到,她倒好,人影都見不著一個。」

  阿福連忙應了一聲,決定自己親自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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