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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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元福在二進院門口站定,院子裡幾個下人正在往屋外遞東西,胭脂、香囊、一箱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衣裳,還有些路上吃的乾糧和茶葉。

  一個老管家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份剛商議好的這幾個月的貨單,迎面撞見程元福,連忙躬身行禮,然後快步進去通報。

  不多時,程如瑜便從屋裡迎了出來。

  程如瑜如今已是二十六歲了,在這世道里,這個年紀還未出嫁的女子,已算是老姑娘了。

  可從她臉上,卻看不到半分「老姑娘」該有的焦灼哀怨,反是對接下來行程滿是希望的期待。

  她今日穿著一身淡青色的素綢褙子,袖口綴著極細的銀線暗紋,恰到好處地襯著她清麗面容和那份幹練的氣質。

  她的頭髮沒有梳成未嫁女子的垂髻,而是簡簡單單地盤了個髻,便用一根翡翠簪子別住。

  那是重慶送來的樣品,她戴著除了為了好看,也是為了談生意的時候讓客人看見實物。

  此刻程元福瞧對方眼中多了幾分按捺不住的喜悅,嘴角微微上揚著,像是一個馬上要出遠門去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約會的小姑娘,而不是一個掌管著數省翡翠分銷渠道、走私渠道的商行大當家。

  「爹。」她走到程元福面前,微微屈膝福了一禮,語氣輕快而恭敬,「您老今日怎麼想著過來看女兒?」

  程元福看見女兒臉上那抹掩不住的喜色,心裡像是被人輕輕揪了一下,他知道她為什麼這般高興。

  程如瑜要出遠門,似乎會去重慶了,為了翡翠,為了走私的生意,但又不全是。

  女兒這個表情神態,肯定是想去見那個人。

  程元福點了點頭,伸手虛扶了一下,隨後他張了張嘴,原本想說的話在舌頭上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順著對方的話溫和地問了一句:「聽管家說,你要私下去重慶?」

  他知道她要去,只是需要一個開頭,好引出後面那些真正想說的話。

  程如瑜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她側過身,引著父親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說話:

  「是的,爹。但我得先去福建沿海一趟,之前與江南洪社配合,我們已是聯絡上朝鮮那邊,朝鮮那邊復明之心躍躍欲試,上至朝鮮王室下至朝鮮文武百姓皆眷戀王師光復山河,故而都有意助我等一臂之力。

  所以走私了許多陸公子急需的物資,延平郡王那邊雖在海路幫了手,但內陸這走私線路確實關卡眾多。

  但這批貨數目太多,所以女兒得親自出面去跟著一路掩護和打點,應對那些清廷文武,免得出了岔子,誤了公子的事。」

  說完這個她才淡笑道:「等一路最後護送到重慶,女兒才會見陸公子,還得商議一下其他事,近來翡翠銷量越來越好,南京和京師那邊的分店都在催貨,騰衝寸家那邊也來信說礦口打算擴產。

  針對這事後續到底怎麼擴大規模、怎麼定接下來的銷售策略,陸公子傳信過來,叫咱們程家和寸家的人一起去重慶面議,當面列個條陳出來。」

  「我已跟廖將軍說好了,他那邊安排了可靠的心腹陪同我,今晚天黑就動身,走水路,先往福建,再沿途護送打點北上後往西去重慶。

  商行和百年世家那邊大大小小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幾位掌柜各司其職,帳房那邊我也交代了,每隔五日匯總一次。

  只是,若是忽然出了什麼突發狀況,我不在時可能還得有人拿個主意。若是我沒能及時趕回來,還得麻煩爹您幫著把把關。」

  程元福點了點頭。女兒的能幹,他早就習慣了。自從程如瑜的哥哥突然去世之後,程家商行這攤子事,便是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在撐。

  他自己的身體他知道,幫不上太多的忙,說是「幫著把把關」,其實就是萬一真出了事,借他的名頭穩一穩局面。

  名以上他仍是程家商行的主人,實際上真正的掌門人早就是這個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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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裡,他心裡忽然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愧疚,心疼,還有些別的什麼,他看著她臉上那副興奮的模樣,那是一種發自心底的、按捺不住的雀躍,像是籠子裡的鳥看見了敞開的窗戶。

  哪怕從福建北上去重慶沿途有著未知的艱辛危險,但她仍為能見到那個人而高興。

  但想到那個人身份如此高貴,程元福心裡那根刺又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個人到底答應了女兒什麼,或許沒有給過任何承諾,也沒有說過任何讓她期待的話。

  但他看得出來,女兒每次提到對方的時候,聲音會不自覺地放軟,眼神會變得比平時更亮,整個人仿佛都是在發光。

  程元福沉默著走進屋裡,在椅子上坐下。女兒給他倒了杯茶,他端起來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沒有衝散心裡的那塊石頭。

  前幾天,襄陽那邊的程氏遠親又派了人來送信。

  那位族叔與程元福是同輩,也是經商多年,家底殷實,家中子侄中有個叫趙公子的,年紀比程如瑜小一歲,原配已喪,至今尚未再娶妻。

  趙家在襄陽做車馬驛站生意,分號甚至開到了黃河以北,雖說明面上的財力比不上如今的程家,但也是正經的殷實商戶,門當戶對。

  族叔的信里話說得不太好聽,說他聽聞程如瑜二十六歲尚未婚配,實在是程元福太過縱容這女兒。

  女兒家這般年紀還不嫁人,整日拋頭露面跟一群男人談生意,成何體統?

  那趙公子之前見過程如瑜,被其俏麗模樣和言商談吐拿捏住,對程如瑜頗有意思,願意不計較她的年紀,三番五次托人來問,已是難得的良緣。

  族叔在信末寫道:「元福吾弟,機不可失,莫要耽擱了侄女的終身。」

  程元福把信看了好幾遍。每一次看,都覺得族叔說得不無道理。

  士農工商,商人排在最末。一個商賈之女,能嫁入另一個殷實商賈之家,已經算是好歸宿了。

  至於更往上,哪怕只是一個有名無實的爵位、一個連朝廷都不一定承認的宗室身份,那也是天壤之別,更別說那僅次於太子的定王殿下了。

  他咬了咬牙,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又敲。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女兒一定不愛聽。可他是父親,再不愛聽的話,他也得說。

  「我的寶貝女兒,咱們……要不還是放棄吧。我說的是殿下那邊。你族叔前兩日又派人來尋我,說我太過縱著你,罵我將你慣壞了,到現在還不成家。

  他們說的那趙公子,對你頗有意思。他家在襄陽做車馬驛站,生意分號甚至做到了黃河以北,雖然暗地裡的財力現在比不上咱們家,但咱們也算不得下嫁。

  我想的是……要不,就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難得有個合適的這般中意你,便嫁了吧……」

  聞言程如瑜臉上的笑意如同被冷風吹滅的燭火,頓時暗淡下去。

  她垂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屋子裡忽然變得很安靜,只有窗外廊下的畫眉鳥還在不知趣地叫著。

  她手指在袖子裡慢慢地絞著,將那截銀線暗紋的袖口絞出了幾道淺淺的褶子。

  「為何要放棄。那趙公子我又不是沒見過,模樣倒還有幾分俊俏,也會幾句詩詞歌賦,可他一坐下來便予我開始誇誇其談,滔滔不絕地說他家一年下來掙多少銀子、認識多少達官顯貴、將來要把分號開到什麼地方。

  言語之間極盡賣弄,不過又是個富貴子弟罷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家底寫在臉上。我跟他喝了一個時辰的茶,先是談了一刻鐘生意,然後他便一直在說這些,女兒實在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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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釋:

  朝鮮雖被清廷軍事征服,但其作為大明的鐵桿藩屬國,國王、士林大儒思明情緒最強,上層統治集團與民間普遍內心眷念明朝。

  朝鮮《仁祖實錄》:權斗昌供曰:「國事艱危,為清國所侵辱,百姓皆思中國(指其原宗主國大明),欲趁此時,內清朝廷,外攘夷虜,大志如斯而已。」

  朝鮮《孝宗實錄》:「我朝三百年來,服事大明,其情其義,固不暇言。而神宗皇帝再造之恩,自開闢以來,亦未聞於載籍者。宣祖大王所謂義則君臣,恩猶父子,實是真誠痛切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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