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偏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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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中,一時間極度壓抑。

  錢曾和姚志卓也是跟著無奈嘆氣,寇白門察言觀色,瞧見大家都這樣,她心中再度打了一通早就想好的腹稿,隨後向前一步。

  「不然!三位除了再去金廈,還有一個選擇!」

  其餘五人聞言都是抬頭看著她。

  寇白門迎著五人的目光,開始說:「金廈本就是延平郡王的地盤,什麼都以延平郡王之本部為主,本來就很擁擠了。

  而且廈門、金門雖為抗清基地,面積狹小、資源有限,延平郡王自己的部隊和家屬已消耗了大部分物資。

  若三位大人率這三萬軍民撤入,金廈的後勤帶來巨大壓力,而且貴部屬於魯王舊部核心,長期追隨魯王抗清,更是根正紅苗的大明王師,其實與延平郡王也非是真正的一路人。」

  三人沉默不語,但心中都很認同,朱成功麾下勢力其實大多都來自於鄭芝龍這個海賊巨寇的勢力團體。

  他名義上尊奉永曆帝,對他們魯王政權餘部始終保持「禮遇但不依附」的態度。

  永曆七年魯王「去監國號」後,雖定居金門,但鄭成功對魯王和他們舊部始終有所防備,從未給予完全親近信任。

  舟山軍三人一陣沉默,的確魯王朱以海在金門期間,實則處於「寄人籬下」的狀態。

  二張和劉孔昭深知這一點,若率部入駐,其部隊的糧餉、駐地、指揮權都將受制於朱成功,無異於從「獨立抗清」淪為「鄭氏附庸」,違背他們「復明自主」的初衷。

  而且朱成功的勢力內部,以鄭氏宗族(如鄭芝龍舊部嫡系)為核心,對外來將領和部隊的接納度有限。

  之前丟了舟山去了金廈,他們舟山殘部就險些被吞併,這次剛剛奪回舟山又丟失,若是再率部去投奔,結果那不言而喻。

  張煌言瞧見對方表情,一時間已是猜到寇白門要說什麼,他頓時呼吸急促,他詢問道:「寇堂主的意思莫不是.....」

  寇白門大膽迎著張名振的目光,將竹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撐著自己穩穩站定,她朗聲說道:

  「是的!」

  」何不去投定王殿下!定王殿下為人光明磊落,與你等舟山軍關係融洽,只要諸位融入定王麾下!定王定然欣然接納!

  畢竟殿下連夔東闖營都能談笑間泯恩仇,不看過往大方接納,那我等舟山軍作為大明王師,更是嫡系官軍,自然定會被殿下敞開懷抱接納,絕不會有失偏波!」

  話落,五人都看著,二張和劉孔昭都心跳加速。

  投奔重慶定王,這個事情其實他們很早就想過,之前在鎮江與陸安並肩作戰的時候更是想過數次。

  對於他們來說,他們甚至沒有夔東十三家那些闖營舊部的軍閥割捨感。

  因為他們三人從未沒想過要當軍閥,他們出自於魯監國的正牌官軍,標榜的一直都是自己是大明官軍、大明王師。

  所以對於寇白門說的徹底融入定王殿下的重慶體系,他們沒有任何的捨不得兵權民權,甚至還心生期待,因為他們本就是殘明真正所剩無幾的嫡系官員,而非軍閥。

  但是寇白門的計劃有著很多問題。

  劉孔昭作為以前的大明操江提督,馬上詢問道:「可是從舟山到重慶千里迢迢,這可不是易事...…」

  寇白門腳踝此刻仍鑽心地疼,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是一種在絕境中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之後才有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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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立刻回答劉孔昭的問題,而是先向錢曾點了點頭說了什麼。錢曾會意,便從懷中取出一幅摺疊整齊的地圖,在桌上鋪開。

  那是一幅長江中下游水陸地圖,墨跡尚新,圖上用硃砂筆標註了從舟山到荊州的整條水路,每一處清軍江防水寨、每一段險灘暗礁、每一個可能設伏的江面狹窄處,都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註明了兵力部署和巡邏規律。

  「三位大人,時間緊迫,我便不繞彎子了。」

  寇白門伸出修長的手指,點在地圖上舟山的位置,然後沿長江口一路向西畫去,指尖在紙面上劃出一道流暢而堅定的弧線,最終停在荊州城的位置上。

  「清軍此番大舉攻舟山,動用了浙東、江南、山東、江北四路所有水陸大軍,總兵力不下三萬。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後方必然空虛!

  而那洪承疇在湖廣,去年才被定王殿下打得灰頭土臉,湖廣提督柯永盛也被清廷革職鎖拿,董學禮剛到任還在重新整飭營伍,蘇克薩哈跟湖廣漢官斗得不可開交。

  清軍把能調的水師全部一股腦調到了浙東,長江沿線那些水寨里的守軍,都被調到這定海一線,試圖捏緊拳頭一下攻滅咱們舟山王師。

  如此一來清廷江防海防反而頭重腳輕,其後方長江沿岸,眼下駐防兵力怕是剩下連三成都不到!

  所以只要我們動作夠快,趕在清軍合圍舟山之前搶先撤出,沿長江口突入,以舟山水師的航速和經驗,完全可以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衝過鎮江、穿過九江,直達荊州!到那時,便是咱們反客為主的時候了!」

  「可這終究還是有些孤注一擲……」張煌言猶豫道。

  寇白門聽後收回手指,抬起頭來,目光在三位臉上緩緩掃過,聲音不大但卻帶著十分自信:

  「我知道這個計劃聽起來險,但從我得到的情報來推演,清軍的各路水師目前還在各自集結,北地水師從山東南下需要時間,伊爾德的主力雖已到了定海,但要完成對舟山的全面合圍,少說還需要數日。

  這數日,便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我們需趕在合圍之前撤出,趁清軍的封鎖線還沒有合攏,江陰、瓜洲一線的江防水寨兵力單薄,以舟山水師四百艘戰船的陣容強行突破,如此,咱們勝算在七成以上!

  一旦過了九江,清軍的江防力量就更薄弱了,而荊州……有殿下安排的闖營郝搖旗和馬騰雲的精銳馬步兵駐守,宜昌有塔天寶和黨守素的營伍,川東水師的汪大海隨時可順江而下接應。」

  「所以,只要我們能趁機突入長江口,殿下便能集結足夠的兵力,從而在荊州江段張開臂膀,將我們接進去。」

  「甚至於咱們舟山軍只需能利用水師優勢,通過九江一帶,然後就能與殿下的水陸大軍共同圍攻武昌!」

  「若是一切順利,甚至還能幹脆東西夾擊,直接收復武昌!甚至收復整個湖北地區!」

  隨著寇白門暢想的宏大藍圖,在場五人一時間都覺得呼吸急促,都覺得寇白門這個計劃有些危險,但是對於他們而言卻有著極致誘惑力。

  張名振和張煌言和劉孔昭對視一眼,他們都自問,若是趁著那山東登萊水陸軍未來,他們舟山水師對上清軍江南水師便還是有優勢的,衝過九江再和重慶方面夾擊武昌是沒問題的。

  更別說寇白門也說了,是趁清軍大舉出動的機會,再進入長江口,如此避其鋒芒,趁機沖入長江,那便更加十拿九穩了。

  張煌言一直在低頭細看那幅地圖,手指沿著寇白門剛才畫出的那條線反覆比劃了幾遍,目光在鎮江、瓜洲、九江幾處標註了清軍水寨的位置上逐一停留,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等寇白門說完最後一句話,他才緩緩直起身來,語氣沉穩中藏著一股壓抑著的振奮:「寇堂主,這條水路,從舟山到荊州,沿途要過鎮江、瓜洲、九江幾處清軍江防重鎮,你就這麼有把握,清軍的江防水寨兵力不足?」

  「不是不足。」

  寇白門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幾分對自己情報工作的自信,「可謂可以忽略!伊爾德本次攻舟山,已是將浙江和江南沿海所有能調的水師幾乎都調走了,除此之外、江西等地長江沿岸水師更是都拉過來湊了數,否則清軍水師哪能湊出這麼多水師來圍攻舟山?

  浙江和江南的常駐水師早在諸位鎮江之戰就被貴部與殿下滅了個七七八八,這點家底子本就是這兩年好不容易重建恢復的,就這麼點家底,他把主力全部拉出來打舟山,長江沿線的江防還能剩什麼?

  剩下幾艘巡邏的小船和一堆空營罷了。至於九江,九江是長江中游的江防節點,但它的駐防水師本來就不多,主力去年還被洪承疇調去支援荊東戰場了,也是多有損傷。

  唯一的變數便是山東水師,如果他們搶先封鎖了長江口,我們的船隊就出不去,容易被堵住被聞訊趕來的清軍圍攻,所以我們必須趕在北地水師到位之前行動!」

  張名振一直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輿圖上那條蜿蜒西去的紅線,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舟山和金廈之間來回遊移,又在荊州那個被硃砂圈出來的位置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終於,他抬起頭來,與張煌言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

  四年的苦熬,鎮江城下與陸安並肩作戰的痛快,收復舟山時的熱淚盈眶,以及此刻被迫再次放棄這座孤島的錐心之痛。

  隨後他轉向劉孔昭,劉孔昭和張煌言都沒有說那等粗豪的場面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以此表達了自己態度。

  眼見於此,張名振伸手在輿圖上荊州城的位置用力敲下,也是下了決心。

  「寇堂主。」張名振轉過身來面對寇白門,雙手抱拳,深深地行了一禮。

  隨後他直起腰來,聲音沙啞而鄭重:「這個計劃,我們接了。」

  「我舟山軍將突入長江,圍攻武昌,以此前往荊州投定王殿下,自此歸入殿下麾下,繼續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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