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難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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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孔昭嗓門很大,仿佛嗓門越大,勝算便越大。

  然而寇白門聽了這番勇武話卻並未附和。她拄著拐杖,低垂著眼帘,遮住了她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旁邊錢曾也未有附和,只是無聲地站在一旁,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地面上。姚志卓就更不用說了,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抱著胳膊靠在門框旁邊。

  張煌言注意到了三人不約而同的沉默。他目光從寇白門三人臉上緩緩掃過,心裡驟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隨即便放下手中的茶盞,聲音多了一層探詢:「三位……莫非還有更壞的消息?」

  寇白門抬起了眼帘,目光與張煌言的目光在搖曳的燭光中碰撞在一起,她深深地吸了口氣:

  「張侍郎,三位大人,不知是清廷連續戰敗之後變得格外謹慎,還是洪承疇那老狐狸之前在武昌上的那什麼穩紮穩打的摺子。

  這導致本次清軍出動的人馬,除了方才錢曾所說的江南、浙東水陸大軍之外,還有另一支水陸軍調動的風聲,只是我等尚未完全確認,但從多方跡象已幾次查證,可以說是可信度極高……」

  二張和劉孔昭三人屏息凝神:「還有哪些人馬要來攻我舟山?」

  她攥緊竹拐杖的把手,「清廷極有可能還調了山東登州水師和山東綠營兵馬協同南下。」

  「但我洪社京師分舵尚在初設階段,力量有限,消息網還未完全鋪開,目前還無法給出確切的情報。

  但據我們所知的是,清軍半年前開始恢復扶持山東登萊水師,同時徵集民船、囤積糧草、整修炮台,規模之大也是遠超往年例行軍備。

  同時山東漢軍綠營多有調動,這些跡象拼在一起,結論趨於清廷這次是鐵了心,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要用壓倒性的優勢,要把咱們舟山從海圖上徹底抹掉。」

  這句話恍如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得張名振、張煌言、劉孔昭三人從頭涼到腳。

  後堂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燭台上的蠟燭爆出一聲極輕微的噼啪聲,燭焰晃了兩晃又穩住了。

  窗外海風依舊在不緊不慢地吹著,將碼頭上巡夜舟山士兵的打更聲斷斷續續地送進來。

  聽聞這等消息,二張和劉孔昭頓時有些泄氣。

  他們此時舟山守兵陸軍共計五千人上下,都是鎮江大戰後,二張兩人陸續恢復的舟山軍編制,來自於許多這等義軍補充。

  此刻他們陸軍依託舟山本島及周邊岱山、金塘、普陀山等島嶼布防,本地糧草匱乏全靠海上轉運補給。

  而劉孔昭負責的水師戰船四百多艘,人口多集中於定海城內,外援隔絕、儲備不足。

  剛才錢曾說第一段話的時候, 二張和劉孔昭尚且認為雖清軍陸軍雖擁有壓倒性的優勢,但是清軍水師卻也是比不上他們舟山水師,甚至於還會略微小弱於他們。

  清軍長江沿岸及江南這些水師都是在鎮江大敗後,這幾年依託殘存骨架陸續恢復的,但是對於舟山軍來說,對方仍然是不夠看,他們有戰勝對方的信心。

  可是如若再加上北地的山東登萊水師與山東綠營,他們就將陷入劣勢了,舟山軍將面臨水陸兩路都被清軍壓制的情況。

  一旦他們水師先遭重創,那麼舟山群島也會隨即被清軍攻破,舟山將全軍覆沒,逃無生門。

  劉孔昭剛才那股子蠻勇一泄,此刻癱坐回椅子上,但那股子不服輸的倔勁兒還在:「那破爛登萊水師也來,呵,那又如何?咱們舟山水師這四百多艘船又不是紙糊的!我在浙海打了多少年仗,清軍水師哪一回在水面上與我手底下討過便宜?

  咱們只需眾志成城,提前向金廈、荊州求援,日夜加固島防,將岸炮都推到灘頭上去,我就不信他伊爾德能飛上天然後落下來上岸!就算他要飛上來,也得崩掉他滿嘴牙!」

  劉孔昭聲音很大,但沒有人附和,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沉重的沉默,和窗外潮水拍打礁石的單調迴響。

  姚志卓終於開口了,他靠在門框上語氣嚴肅:「誠意伯驍勇,我向來欽佩。但我雖然不懂水陸調度,不懂兵法韜略,但我只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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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舟山之前,寇堂主、錢分舵主和末將在南京連夜密議過好幾次。推演來推演去,每一次推演的結果都一樣,只要北地登萊水師也加入合圍,憑舟山目前的兵力、儲糧和縱深,取勝勝率十幾很小。」

  他坦然而直接,沒有絲毫的掩飾,「這兵力,終究還是太過懸殊了。」

  錢曾合適輕輕嘆了口氣,打破了這片壓抑的沉默:「誠意伯方才說加固島防,我來之前與家師長談數個時辰,最後只嘆舟山本島海岸線綿長,可供登陸的灘頭不下十幾處,貴軍陸軍不過五千上下,卻需要分兵把口,每處不過幾百人。

  而清軍哪怕不算山東陸軍兵馬,這光陸軍就有一萬八千至兩萬兩千人,他們可以從任何一處灘頭突破,然後迅速向縱深穿插,切斷各防區之間的聯繫。我們若分兵把口,便是顧此失彼。不分兵把口,便只能被動挨打,這是其一。」

  「其二,這舟山本島雖有一定城防火器,但兵力有限,彈藥有限,糧食更是難以長久支撐。以五千之眾對抗兩萬餘眾,糧食耗盡的不是清軍,是我們。

  一旦我舟山軍海上補給線被切斷,延平郡王的援軍運不進糧,我們洪社的走私船也靠不了岸,咱們舟山四萬軍民將不戰自潰。

  其三。也是家師之前提到的,圍點打援。

  清軍本次水師規模空前,一旦封鎖海面,金廈的援軍和重慶荊州的援軍就算千里迢迢趕到浙海洋面,也極有可能被清軍水師以逸待勞,沿途用江防炮消耗,然後江海而擊。」

  「到那時,舟山非但守不住,還會連累友軍……」

  劉孔昭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長嘆一聲便偏過頭去,瞪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不再說話。

  他只覺得滿腔的血勇無處發泄,只能硬生生地往肚子裡咽。

  張名振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望著窗外黑沉沉的海面。海面上幾點漁火在夜色中明滅不定,像是隨時都會被黑暗吞沒。

  他長嘆一口氣:「姚統領說得對。錢先生、寇堂主說得也對。正面迎戰,是下策,固守待援,也是下策。

  清軍水陸兵力皆是數倍於我,來得也很急,數日時間,想必也是我外出求援信使剛到,援軍還未召集軍隊,清軍就已經殺至舟山島外。

  清軍不許我等召集援軍,時間還捏在他們手裡,他們可以圍而不攻,等到我們糧盡彈絕,再圍點打援,將此地作為誘餌,勾引我抗清大軍來救。

  而我們等不起,耗不起,更賭不起。賭輸了,賠掉的不只是舟山,賠掉的是陸公子在湖廣拼命才打出來的這口士氣,賠掉的是咱們魯監國一脈最後這點血脈根基,賠掉的是舟山島上這三萬條活生生的性命。」

  他轉過身來,背對著窗外無邊的黑暗。

  隨即目光又在張煌言、劉孔昭、寇白門幾人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輿圖上那個被硃筆畫了圈的位置。

  那是方才他們還在滿懷希望地規劃屯田墾荒的幾處山坳緩坡,藍圖剛剛完成,墨跡還沒全乾。

  「沒法子了……」

  張名振垂下眼帘,指尖在輿圖上那個畫了一半的圓圈上輕輕拂過,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死水底下壓著的是千鈞重的決斷。

  「既然正面迎戰和固守待援都是下下之策,那咱們便只剩一條路了。便是抓住清軍合圍之前最後這幾天時間,組織全島軍民分批撤離,能撤走多少人就撤走多少人。

  百姓、傷兵、家眷、糧草輜重,能帶走的全都帶走,帶不走的全部燒掉,一粒米都不要留給清軍。」

  張名振站在輿圖前,低著頭,雙手撐著桌沿,肩膀微微佝僂著。

  他五十多歲的身體為了重建舟山基地一直奔波,但他站在那裡,腰杆仍依然挺得筆直。

  他燭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溝壑分明,每一道紋路里都藏著這些年來的風霜和血淚。

  張名振母親死於清軍刀下,四年漂泊,拼死奪回舟山才不過一年。可他不是一個會沉浸在悲憤中的人,他是一個打了大半輩子仗、常年在逆境中掙扎尋求光芒的人。

  他知道什麼是能打的仗,什麼是不能打的仗。不能打的仗,硬去打,那不叫忠烈,叫愚蠢。

  萬千思緒過後,他猛地抬起頭來,目光比任何時候都更銳利、果決。

  「這個決定,我來做吧。咱們放棄舟山,再將全島軍民撤回金廈。我將向延平郡王請罪,我將向朝廷請罪,所有的責任,所有的罵名,我張名振一個人擔。」

  後堂里沒有人再說話。

  張煌言和劉孔昭同時張嘴,最後卻說不出來其他法子,只得黯然沉默。

  張煌言和劉孔昭其實也是打心裡都不想回金廈去寄人籬下,再去看延平郡王那些海賊勢力臉色吃飯,但是也沒有辦法。

  燭火無聲地燃燒著,海風無聲地灌進來,遠處碼頭上的巡查士兵打更聲不知什麼時候也停了。

  這座孤懸海外的島城,正在夜色中靜靜地等待著命運最後的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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