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涼茶
永曆十年八月中旬，重慶府衙。
陸安獨自坐於後堂的書案前。
案頭堆著半尺高的文書，其中有綦江鐵礦上月產出的報表、玉米紅薯夏收的匯總、塗山軍校第一期學員的考核名冊、軍工局燧發銃量產進度的周報。
這些東西他從今日卯時看到現在，批閱了大半，剩下幾份用鎮紙壓著，等著下午再處理。
窗外蟬鳴聒噪，八月的重慶熱得像蒸籠，江風灌進來也是濕熱的，吹得案角那盞油燈的火苗搖搖晃晃。
陸安將袖口挽到肘彎降溫，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手裡還捏著方才擱下的一份信箋。
信便是寇白門從南京發來的，走了洪社的加急通道。
他方才已仔細看過兩遍了，清軍在江南沿海的物資調動規模之大，遠遠超出了常規海防的範疇，銀庫大額支取現銀，漕糧截留改道數萬石，造船物料頻繁出庫，民間漕船被強制徵用改造。
這些跡象拼在一起，只有一個解釋，清廷正在籌備一場大規模的與水師協同的軍事行動。
但寇白門在信中寫得很明白，兵馬尚未調動，具體目標是舟山還是金廈，甚至荊州，一時難以斷定。
陸安將信箋擱在案上，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閉目沉思了片刻。
自荊東戰役之後，清軍在湖廣的兵力已折損近三萬，洪承疇退守武昌，一直忙著重建其經略標營和中軍親兵營。
那新到湖廣提督董學禮也是一樣，忙活著重建被全殲的提督標營，短期內不可能發動大規模的西進攻勢。
而湖南那邊，蘇克薩哈雖借著鄭幕友案奪了清查細作的權力，但在湖廣內部，滿漢文武之間的猜忌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內部的動盪沒個一年半消停不了。
這些情況，洪社從湖廣發回來的情報和他在重慶做的判斷基本一致。
既然湖廣這邊暫時大概率打不起來，那麼清軍把大量物資往沿海集中，目標就極有可能是舟山。
舟山是去年才從清軍手裡奪回來的。張名振和張煌言以崇明沙洲為基地，籌備了數年，終於借著朱成功的兵力在去年十月收復了舟山，打通了閩浙沿海的水上通道。
舟山一旦重新落入清軍之手，長江出海口便會被徹底鎖死，二張和鄭成功之間的聯繫也會被攔腰斬斷。
這步棋，從清廷的角度看，是無論如何都要走的。
陸安睜開眼睛，提筆蘸墨，略一斟酌措辭，便在一張空白信紙上落筆寫起了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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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字跡在這個時代依舊不算漂亮，但筆鋒字字清晰，是常年批閱練出來的實用體。
「白門惠覽，荊州、宜昌城防已固，清軍難以突襲得手。觀其糧秣物料盡輸沿海，恐意在舟山。
需不惜代價哨探確切軍略，若果繫舟山，即刻飛報定西侯與張兵部，囑其早作籌備……」
寫完陸安放下筆，將信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墨還沒全乾，門口便響起了冉平那熟悉的腳步聲，便見冉平跨進門檻。
「你來得正好。」陸安將信遞給他，「將這封信用密碼本加密謄寫後，即刻走洪社加急通道發往南京。」
「明白。」冉平雙手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貼身的油布暗袋裡，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轉身離開。
他接著開口道，「公子，騰衝寸世玉和程姑娘到了，已在小花園等候。」
陸安點頭起身，扯了扯被汗浸得不舒服的衣襟，又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邁步便往外走。
他穿過遊廊的時候，迎面撞見劉向婉端著一壺剛從井裡吊上來的涼茶，正低頭碎步走在遊廊里。
那茶壺是粗瓷的，外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壺身往下淌，顯然是剛從井裡撈上來不久。
劉向婉今日穿著一身素淨的青布衣裙，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腕。
他瞧見陸安迎面走來，她腳步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歡喜，隨即又飛快地垂下眼帘，只是福了一禮，聲音溫軟的問：「公子可是要去照磨山大營？外頭日頭毒，小女子備了些涼茶，本想著給公子解解暑氣。」
陸安看著那壺涼茶，壺身上的水珠正順著瓷壁往下滾，光看著就覺著特別涼快。
他溫和地笑笑，伸手接過茶壺，入手果然冰涼沁骨，連壺把都是冷的。
他有些過意不去地說道：「劉姑娘費心了，我正好等會談翡翠的事情，到時候正好喝。大熱天的，實在是謝過劉姑娘了，如此操持。」
劉向婉低著頭，垂下來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臉頰上浮起一層極淡的紅暈，聲音輕得像是蚊子在哼：「都是小女子隨手而為，算不得什麼大事。」
陸安又道了聲謝，便端著茶壺領著冉平等一眾親兵走了。
冉平跟在後面，經過劉向婉身邊時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幾分複雜。
這位晥國公的千金每日每夜地給公子送飯送茶，心思昭然若揭，整個府衙內外的人沒有不知道的。
劉向婉站在原地，目送著陸安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她抬步本打算回自己屋裡去，今晚再煲些排骨蓮藕湯。
因為陸公子上次喝湯的時候說了句「這湯煲得真好」，就為了這一句話，她專門跑到廚房跟燒火的婆子又精進了小半個月的煲湯手藝。
可她剛轉身走了兩步，忽然想起方才陸安說的那句話：有人來，聊些翡翠的事情。
翡翠？程姑娘？
劉向婉的腳步像被釘子釘住了，她知道那位程姑娘。
程氏商行的當家，替陸公子管著翡翠生意，偶爾會從岳州跑到重慶來。
每次來，陸公子都會專門抽出時間見她，有時候在偏廳，有時候在小花園，兩個人一談就是數個時辰，說完了翡翠還要說些別的。
湖廣的局勢、江南的商路、沿途的見聞，劉向婉路過聽過幾次，那程姑娘說起話來落落大方、條理清晰。
說起那些商場的事情來更是有理有據，那是自己無論如何也學不來的本事。
她咬了咬嘴唇，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揪著，腳步便不由自主地往府衙後院的小花園方向挪了過去。
陸安獨自坐於後堂的書案前。
案頭堆著半尺高的文書，其中有綦江鐵礦上月產出的報表、玉米紅薯夏收的匯總、塗山軍校第一期學員的考核名冊、軍工局燧發銃量產進度的周報。
這些東西他從今日卯時看到現在，批閱了大半，剩下幾份用鎮紙壓著，等著下午再處理。
窗外蟬鳴聒噪，八月的重慶熱得像蒸籠，江風灌進來也是濕熱的，吹得案角那盞油燈的火苗搖搖晃晃。
陸安將袖口挽到肘彎降溫，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手裡還捏著方才擱下的一份信箋。
信便是寇白門從南京發來的，走了洪社的加急通道。
他方才已仔細看過兩遍了，清軍在江南沿海的物資調動規模之大，遠遠超出了常規海防的範疇，銀庫大額支取現銀，漕糧截留改道數萬石，造船物料頻繁出庫，民間漕船被強制徵用改造。
這些跡象拼在一起，只有一個解釋，清廷正在籌備一場大規模的與水師協同的軍事行動。
但寇白門在信中寫得很明白，兵馬尚未調動，具體目標是舟山還是金廈，甚至荊州，一時難以斷定。
陸安將信箋擱在案上，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閉目沉思了片刻。
自荊東戰役之後，清軍在湖廣的兵力已折損近三萬，洪承疇退守武昌，一直忙著重建其經略標營和中軍親兵營。
那新到湖廣提督董學禮也是一樣，忙活著重建被全殲的提督標營，短期內不可能發動大規模的西進攻勢。
而湖南那邊，蘇克薩哈雖借著鄭幕友案奪了清查細作的權力，但在湖廣內部，滿漢文武之間的猜忌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內部的動盪沒個一年半消停不了。
這些情況，洪社從湖廣發回來的情報和他在重慶做的判斷基本一致。
既然湖廣這邊暫時大概率打不起來，那麼清軍把大量物資往沿海集中，目標就極有可能是舟山。
舟山是去年才從清軍手裡奪回來的。張名振和張煌言以崇明沙洲為基地，籌備了數年，終於借著朱成功的兵力在去年十月收復了舟山，打通了閩浙沿海的水上通道。
舟山一旦重新落入清軍之手，長江出海口便會被徹底鎖死，二張和鄭成功之間的聯繫也會被攔腰斬斷。
這步棋，從清廷的角度看，是無論如何都要走的。
陸安睜開眼睛，提筆蘸墨，略一斟酌措辭，便在一張空白信紙上落筆寫起了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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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字跡在這個時代依舊不算漂亮，但筆鋒字字清晰，是常年批閱練出來的實用體。
「白門惠覽，荊州、宜昌城防已固，清軍難以突襲得手。觀其糧秣物料盡輸沿海，恐意在舟山。
需不惜代價哨探確切軍略，若果繫舟山，即刻飛報定西侯與張兵部，囑其早作籌備……」
寫完陸安放下筆，將信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墨還沒全乾，門口便響起了冉平那熟悉的腳步聲，便見冉平跨進門檻。
「你來得正好。」陸安將信遞給他，「將這封信用密碼本加密謄寫後，即刻走洪社加急通道發往南京。」
「明白。」冉平雙手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貼身的油布暗袋裡，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轉身離開。
他接著開口道，「公子，騰衝寸世玉和程姑娘到了，已在小花園等候。」
陸安點頭起身，扯了扯被汗浸得不舒服的衣襟，又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邁步便往外走。
他穿過遊廊的時候，迎面撞見劉向婉端著一壺剛從井裡吊上來的涼茶，正低頭碎步走在遊廊里。
那茶壺是粗瓷的，外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壺身往下淌，顯然是剛從井裡撈上來不久。
劉向婉今日穿著一身素淨的青布衣裙，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腕。
他瞧見陸安迎面走來，她腳步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歡喜，隨即又飛快地垂下眼帘，只是福了一禮，聲音溫軟的問：「公子可是要去照磨山大營？外頭日頭毒，小女子備了些涼茶，本想著給公子解解暑氣。」
陸安看著那壺涼茶，壺身上的水珠正順著瓷壁往下滾，光看著就覺著特別涼快。
他溫和地笑笑，伸手接過茶壺，入手果然冰涼沁骨，連壺把都是冷的。
他有些過意不去地說道：「劉姑娘費心了，我正好等會談翡翠的事情，到時候正好喝。大熱天的，實在是謝過劉姑娘了，如此操持。」
劉向婉低著頭，垂下來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臉頰上浮起一層極淡的紅暈，聲音輕得像是蚊子在哼：「都是小女子隨手而為，算不得什麼大事。」
陸安又道了聲謝，便端著茶壺領著冉平等一眾親兵走了。
冉平跟在後面，經過劉向婉身邊時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幾分複雜。
這位晥國公的千金每日每夜地給公子送飯送茶，心思昭然若揭，整個府衙內外的人沒有不知道的。
劉向婉站在原地，目送著陸安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她抬步本打算回自己屋裡去，今晚再煲些排骨蓮藕湯。
因為陸公子上次喝湯的時候說了句「這湯煲得真好」，就為了這一句話，她專門跑到廚房跟燒火的婆子又精進了小半個月的煲湯手藝。
可她剛轉身走了兩步，忽然想起方才陸安說的那句話：有人來，聊些翡翠的事情。
翡翠？程姑娘？
劉向婉的腳步像被釘子釘住了，她知道那位程姑娘。
程氏商行的當家，替陸公子管著翡翠生意，偶爾會從岳州跑到重慶來。
每次來，陸公子都會專門抽出時間見她，有時候在偏廳，有時候在小花園，兩個人一談就是數個時辰，說完了翡翠還要說些別的。
湖廣的局勢、江南的商路、沿途的見聞，劉向婉路過聽過幾次，那程姑娘說起話來落落大方、條理清晰。
說起那些商場的事情來更是有理有據，那是自己無論如何也學不來的本事。
她咬了咬嘴唇，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揪著，腳步便不由自主地往府衙後院的小花園方向挪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