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空印案殺得人頭滾滾，但底層百姓的切身困境豈是一次血洗能解決
第235章 空印案殺得人頭滾滾，但底層百姓的切身困境豈是一次血洗能解決
這哪裡是精心訓練的細作能偽裝出的神態？
這分明就是一個被傳統觀念束縛、因隱疾而羞於啟齒的普通農家漢子最真實、最笨拙的反應！
胃脘不適、噯氣反酸，在這等樸實的莊稼人看來，或許是難以宣之於口的「腌臢」毛病。
尤其可能伴有口氣，那份強烈的羞恥感，讓他即使在神醫面前，也成了驚弓之鳥，難以坦誠。
想通此節，馬淳心中疑雲頓散，湧起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緒，甚至帶著幾分因自己先前過度戒備而產生的自嘲。
他身為國公，卻也差點被這最樸實的人性困窘引入了歧途。
他輕輕吁出一口氣，臉上緊繃的神情徹底緩和下來。
嘴角甚至牽起一絲包容而溫和的笑意，先前的威壓感蕩然無存，只剩下醫者的專注與仁心。
「好了，大嫂莫急，大哥也放寬心。」
馬淳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溫和。
「您這情況，我大致明白了。此乃肝氣不舒，橫逆犯胃，以致中焦氣機阻滯，通俗講，便是肝胃不和，氣滯脹痛。並非什麼疑難大症，但拖延下去，確實煎熬。」
聽到這話，那一直低著頭的男子猛地抬起眼。
臉上的羞赧雖未褪盡，但緊繃的身體明顯鬆弛了些許。
妻子更是如蒙大赦，眼眶瞬間就紅了，雙手合十，連連道：
「真的嗎國公爺？不是啥大病？能治好？哎呦！老天爺！這可好了！可好了！」
她激動地想拉丈夫，又怕惹他不適，手懸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馬淳對這對樸實的夫妻微微頷首，語氣肯定：
「能治。我先為大哥按壓幾個穴位，疏通一下鬱結的氣機，緩解脹痛。之後再開個疏肝和胃的方子，調理幾日便可見效。」
他示意李二準備筆墨紙硯。
說完，他起身走到男子身旁，示意他放鬆坐好。
徐妙雲在一旁看著，眼中流露出瞭然的笑意。
她知道，夫君心中那點疑慮已煙消雲散，此刻全然沉浸於醫者的角色中了。
馬淳沉心靜氣，摒除雜念，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病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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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雙手，左手拇指精準地按在男子腕橫紋上兩寸的內關穴。
右手則穩穩落在其胸骨下端與肚臍連線中點處的中脘穴。
指下觸及的肌肉僵硬如石，隔著粗布衣衫也能感受到那鼓脹的張力。
馬淳屏息凝神，指下緩緩加力。
力道先是柔和沉潛，如春陽化雪，滲透進去。
繼而逐漸加重，帶著一種柔韌而深透的勁力，直透穴道深處。
唔……
男子頓時牙關緊咬，額頭瞬間沁出一層豆大的冷汗。
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這按壓的力道，遠比他自己胡亂按壓要精準且強烈得多，正正擊中了他最難受的病灶核心。
他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身體抵抗那尖銳的酸脹痛感。
「放鬆，忍耐片刻，氣通則痛減。」
馬淳解釋。
他的雙手如同擁有獨立的生命，在幾個關鍵穴位上交替揉、按、點、壓，指法變幻，每一式都深透筋肉。
指尖繼而沿著任脈緩緩下移，經過梁門穴，繼續向下。
力道時重時輕，時而停留做深沉的按揉，時而又畫著圈疏通經絡。
妻子在一旁緊盯著丈夫痛苦的神色，緊張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連呼吸都放輕了。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就在男子感覺那脹痛幾乎要達到頂點時，奇蹟發生了。
他緊鎖成川字的眉頭，竟在極致的酸脹痛楚中，奇異地、一點點地舒展開來。
緊接著，他口中不受控制地發出一聲長長的、帶著顫抖和無比舒暢意味的：
呃……哦……
這聲悠長的噯氣，仿佛將他胸腹之間積聚日久的濁氣和滯塞，都隨著這一聲長嘆排遣了出去。
隨著這聲呻吟，他那原本挺得硬邦邦、如同鼓面般緊繃的上腹部，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鬆弛、柔軟了下來！
那股幾乎要將他頂穿的脹硬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男子猛地抬起頭，雙眼因難以置信而瞪得溜圓。
臉上的窘迫、痛苦早已被巨大的驚愕和狂喜所取代。
他本能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胃脘部。
那塊讓他坐臥不寧、又羞於啟齒的地方，真的軟了下去！
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持續的鈍痛，竟在短短時間內消失了十之七八！
妻子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語無倫次地喊著，一把拉住丈夫的胳膊使勁搖晃。
「當家的！當家的！你覺著咋樣？是不是舒坦多了？你說話呀！哎呦喂，國公爺！您真是華佗再世，活菩薩下凡啊！就這麼按幾下！這就……這就見輕了？！」
男子被妻子搖得晃了晃，這才從巨大的身體舒適感中回過神來。
他憨厚的臉上擠出一個極其笨拙、卻又無比真實、發自內心的笑容。
「舒……舒坦！真舒坦了！這肚子……它……它不脹了！不頂著了！輕快！像……像搬走了胸口壓著的大磨盤！」
他試著直了直腰，感覺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醫館內眾人都靜靜看著這戲劇性的轉變。
李二和學徒們臉上露出敬佩之色。
杏兒也忘了之前的撇嘴，眼中滿是驚奇。
徐妙雲唇角微揚，帶著與有榮焉的溫柔笑意。
那男子激動地看著馬淳，眼中充滿了感激。
之前的羞赧與侷促早已被這立竿見影的療效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被馬淳輕輕按住。
「坐好，氣血初通，不宜妄動。」
馬淳語氣平和，走回診桌後，提筆蘸墨。
「我開個方子，你抓了藥回去煎服。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連服五日。」
他筆走龍蛇，寫下藥方：
柴胡三錢，白芍四錢，枳實二錢，陳皮二錢，半夏三錢，茯苓四錢，炙甘草一錢。
這是疏肝解郁、和胃降逆的常用方，柴胡疏肝，白芍柔肝，枳實陳皮理氣，半夏茯苓和胃，甘草調和。
寫完，他略一沉吟，又添了一味煆瓦楞子三錢。
此物能制酸止痛，正對噯氣反酸之症。
他將方子遞給李二。
「去抓藥吧。按方抓五劑。」
李二接過，轉身去開藥櫃。
那婦人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舊手帕包，層層打開，露出裡面幾十文銅錢。
還有兩張皺巴巴的「大明通行寶鈔」。
寶鈔是洪武十六年新印的，面值五十文，紙張尚新，但邊角已有些磨損。
馬淳只取了二十文銅錢。
「診金十文，藥錢十文。寶鈔你收好，日後繳糧稅或去官市買鹽時能用上。」
婦人一怔，眼眶又紅了。
「這……這怎麼行！藥錢肯定不止這些！國公爺，您不能虧本啊！」
「按規矩收的，不虧。」
馬淳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回去後，讓你家大哥放寬心，莫要思慮過重。田間勞作也需有度，飯後不宜立即躺臥。飲食清淡些，粥糜養胃。」
他看向那男子，特意補充：
「此病與情志關係甚大。心裡有什麼難事，或是與人置了氣，鬱結在胸，最易傷肝犯胃。凡事看開些，身體是自己的。」
男子聞言，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低聲道：
「謝……謝謝國公爺。」
聲音雖小，卻比之前清晰了許多。
夫婦二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婦人攙著丈夫，腳步明顯輕快了許多。
那男子走到門口時，還回頭望了馬淳一眼，眼神里滿是感激。
棉布門帘落下，隔斷了外頭的陽光。
醫館裡又恢復了寧靜。
徐妙雲走過來，將一杯新沏的茶放在馬淳手邊。
「看來是虛驚一場。」
她輕聲道，眼中帶著笑意。
馬淳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炒青，但水溫恰到好處，茶香清冽。
「是我多慮了。」
他搖搖頭，自嘲一笑。
「只是這夫婦倆的舉止，實在有些……反常。那大哥的反應，太過羞窘。」
徐妙雲在他對面的凳子上坐下，想了想，說道：
「妾身倒覺得，或許不只是因為病患隱疾難言。」
馬淳抬眼看向她。
「哦？娘子有何見解？」
徐妙雲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道：
「夫君你想，這大哥面色蠟黃晦暗，脈象弦澀，顯是肝鬱日久，並非三兩日的新症。」
「而他妻子說他『平時身子骨還行』，可見這病是時好時壞，發作起來才難熬。」
「一個莊稼漢子，最看重的是什麼？是一把子力氣，是能下田幹活，養家餬口。」
「可他這病，恰恰傷在脾胃，飯吃不香，力使不出。這對於靠力氣吃飯的農家而言，是何等打擊？」
馬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徐妙雲繼續道：
「洪武十五年，朝廷頒《教民榜文》，其中明確：『凡民間戶婚、田土、鬥毆、相爭一切小事，不許輒便告官，務要經由本管里甲、老人理斷。』」
「里甲老人若處置不公，或事涉重大，方可申訴至縣衙。」
「這制度本是為減輕官府負擔，讓民間細務在基層化解。」
「但實際操作中，里甲、老人往往由地方大戶或族中耆老擔任。」
「尋常農戶若與這些人有了齟齬，或是田土糾紛，或是賦役分攤不公，心中鬱結，卻申訴無門，長久憋悶，最易傷肝。」
馬淳恍然。
「你是說，他這病根，或許不在身體，而在心裡？在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和憋悶？」
「妾身只是猜測。」
徐妙雲道。
「方才夫君為他按壓穴位時，他痛楚之餘，那聲長嘆何其暢快。這不僅僅是氣機通暢，恐怕也是胸中鬱氣得以宣洩。」
「夫君最後勸他『凡事看開些』，他神色複雜，欲言又止。妾身觀之，他家中或真有些難言之隱。」
馬淳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若真如此，這藥能治他身病，卻治不了他心病。」
「《大明律·戶律》中雖有『欺隱田糧』之罰，但地方上田土詭寄、賦役轉嫁之事，豈是一紙律文能禁絕的？」
他想起自己前世看過的史料。
洪武年間，朱元璋為整頓田賦，編制「黃冊」和「魚鱗圖冊」，對土地進行徹底清查。
《明太祖實錄》卷一百三十五，洪武十四年正月丙辰，「命天下郡縣編賦役黃冊」。
此制本意是「使民有定產，產有定賦，賦有定役」，杜絕豪強隱佔。
但再嚴密的制度，也需要人來執行。
地方胥吏與豪強勾結，在造冊時做手腳，將稅賦轉嫁給小戶，乃是積年弊病。
空印案殺得人頭滾滾，固然震懾一時，但底層農戶的切身困境，又豈是一次血洗就能徹底解決的？
那漢子蠟黃臉上的晦暗，或許正是這龐大帝國肌體深處，細微卻真實的痛楚。
「罷了。」
馬淳搖搖頭，將思緒拉回。
「醫者能治其身，已算盡責。至於其他……非我所能及。」
他端起茶盞，將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
茶水微溫，順著喉嚨滑下，稍稍沖淡了心中的沉重。
徐妙雲看著他，輕聲道：
「夫君已做得夠多了。這新醫館開張月余，救治的病患不下數百。更別說那些因你『物候論』、『記帳法』而受益的士子和百姓。」
「天下事太多，一人之力終有窮盡。但能做一點，便是一點。」
馬淳看著她溫柔而堅定的眼神，心中微暖。
「娘子說的是。」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動靜。
這次是腳步聲混雜著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
杏兒機靈，立刻跑到門邊掀簾觀望。
「老爺，夫人，是送藥材的車子來了。」
馬淳和徐妙雲起身走出去。
只見一輛驢車停在醫館門口，車上堆著七八個麻袋，都用草繩扎得結實。
趕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穿著褐色短褐，頭上包著塊舊巾子。
見馬淳出來，老漢連忙跳下車，拱手作揖：
「馬大夫，小人是仁和堂的夥計，奉東家之命，給您送這批藥材來。」
馬淳點頭。
「有勞。李二，清點一下。」
李二應聲上前，和那老漢一起卸貨。
麻袋一一解開，露出裡面的藥材。
當歸、黃芪、黨參、茯苓、甘草……都是常用之品。
徐妙雲拿著帳本，一一核對品相和分量。
她如今用馬淳教的複式記帳法管理醫館帳目，進出清晰，條理分明。
「當歸五十斤，都是秦隴來的，須子整齊，油性足。」
「黃芪四十斤，蒙古口外的，切片均勻，豆腥味正。」
「黨參三十斤，上黨貨，蘆頭小，紋路密。」
……
這哪裡是精心訓練的細作能偽裝出的神態？
這分明就是一個被傳統觀念束縛、因隱疾而羞於啟齒的普通農家漢子最真實、最笨拙的反應！
胃脘不適、噯氣反酸，在這等樸實的莊稼人看來，或許是難以宣之於口的「腌臢」毛病。
尤其可能伴有口氣，那份強烈的羞恥感，讓他即使在神醫面前，也成了驚弓之鳥，難以坦誠。
想通此節，馬淳心中疑雲頓散，湧起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緒，甚至帶著幾分因自己先前過度戒備而產生的自嘲。
他身為國公，卻也差點被這最樸實的人性困窘引入了歧途。
他輕輕吁出一口氣，臉上緊繃的神情徹底緩和下來。
嘴角甚至牽起一絲包容而溫和的笑意，先前的威壓感蕩然無存，只剩下醫者的專注與仁心。
「好了，大嫂莫急，大哥也放寬心。」
馬淳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溫和。
「您這情況，我大致明白了。此乃肝氣不舒，橫逆犯胃，以致中焦氣機阻滯，通俗講，便是肝胃不和，氣滯脹痛。並非什麼疑難大症，但拖延下去，確實煎熬。」
聽到這話，那一直低著頭的男子猛地抬起眼。
臉上的羞赧雖未褪盡，但緊繃的身體明顯鬆弛了些許。
妻子更是如蒙大赦，眼眶瞬間就紅了，雙手合十，連連道：
「真的嗎國公爺？不是啥大病？能治好？哎呦！老天爺！這可好了！可好了！」
她激動地想拉丈夫，又怕惹他不適，手懸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馬淳對這對樸實的夫妻微微頷首，語氣肯定：
「能治。我先為大哥按壓幾個穴位，疏通一下鬱結的氣機，緩解脹痛。之後再開個疏肝和胃的方子，調理幾日便可見效。」
他示意李二準備筆墨紙硯。
說完，他起身走到男子身旁，示意他放鬆坐好。
徐妙雲在一旁看著，眼中流露出瞭然的笑意。
她知道，夫君心中那點疑慮已煙消雲散，此刻全然沉浸於醫者的角色中了。
馬淳沉心靜氣，摒除雜念，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病患身上。
本書首發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伸出雙手，左手拇指精準地按在男子腕橫紋上兩寸的內關穴。
右手則穩穩落在其胸骨下端與肚臍連線中點處的中脘穴。
指下觸及的肌肉僵硬如石，隔著粗布衣衫也能感受到那鼓脹的張力。
馬淳屏息凝神，指下緩緩加力。
力道先是柔和沉潛，如春陽化雪，滲透進去。
繼而逐漸加重，帶著一種柔韌而深透的勁力，直透穴道深處。
唔……
男子頓時牙關緊咬，額頭瞬間沁出一層豆大的冷汗。
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這按壓的力道，遠比他自己胡亂按壓要精準且強烈得多，正正擊中了他最難受的病灶核心。
他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身體抵抗那尖銳的酸脹痛感。
「放鬆，忍耐片刻，氣通則痛減。」
馬淳解釋。
他的雙手如同擁有獨立的生命，在幾個關鍵穴位上交替揉、按、點、壓，指法變幻，每一式都深透筋肉。
指尖繼而沿著任脈緩緩下移，經過梁門穴，繼續向下。
力道時重時輕，時而停留做深沉的按揉，時而又畫著圈疏通經絡。
妻子在一旁緊盯著丈夫痛苦的神色，緊張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連呼吸都放輕了。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就在男子感覺那脹痛幾乎要達到頂點時，奇蹟發生了。
他緊鎖成川字的眉頭，竟在極致的酸脹痛楚中，奇異地、一點點地舒展開來。
緊接著，他口中不受控制地發出一聲長長的、帶著顫抖和無比舒暢意味的：
呃……哦……
這聲悠長的噯氣，仿佛將他胸腹之間積聚日久的濁氣和滯塞，都隨著這一聲長嘆排遣了出去。
隨著這聲呻吟，他那原本挺得硬邦邦、如同鼓面般緊繃的上腹部，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鬆弛、柔軟了下來！
那股幾乎要將他頂穿的脹硬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男子猛地抬起頭，雙眼因難以置信而瞪得溜圓。
臉上的窘迫、痛苦早已被巨大的驚愕和狂喜所取代。
他本能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胃脘部。
那塊讓他坐臥不寧、又羞於啟齒的地方，真的軟了下去！
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持續的鈍痛，竟在短短時間內消失了十之七八！
妻子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語無倫次地喊著，一把拉住丈夫的胳膊使勁搖晃。
「當家的！當家的！你覺著咋樣？是不是舒坦多了？你說話呀！哎呦喂，國公爺！您真是華佗再世，活菩薩下凡啊！就這麼按幾下！這就……這就見輕了？！」
男子被妻子搖得晃了晃，這才從巨大的身體舒適感中回過神來。
他憨厚的臉上擠出一個極其笨拙、卻又無比真實、發自內心的笑容。
「舒……舒坦！真舒坦了！這肚子……它……它不脹了！不頂著了！輕快！像……像搬走了胸口壓著的大磨盤！」
他試著直了直腰，感覺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醫館內眾人都靜靜看著這戲劇性的轉變。
李二和學徒們臉上露出敬佩之色。
杏兒也忘了之前的撇嘴，眼中滿是驚奇。
徐妙雲唇角微揚，帶著與有榮焉的溫柔笑意。
那男子激動地看著馬淳，眼中充滿了感激。
之前的羞赧與侷促早已被這立竿見影的療效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被馬淳輕輕按住。
「坐好，氣血初通，不宜妄動。」
馬淳語氣平和，走回診桌後，提筆蘸墨。
「我開個方子，你抓了藥回去煎服。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連服五日。」
他筆走龍蛇，寫下藥方：
柴胡三錢，白芍四錢，枳實二錢，陳皮二錢，半夏三錢，茯苓四錢，炙甘草一錢。
這是疏肝解郁、和胃降逆的常用方，柴胡疏肝，白芍柔肝，枳實陳皮理氣，半夏茯苓和胃，甘草調和。
寫完，他略一沉吟，又添了一味煆瓦楞子三錢。
此物能制酸止痛，正對噯氣反酸之症。
他將方子遞給李二。
「去抓藥吧。按方抓五劑。」
李二接過，轉身去開藥櫃。
那婦人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舊手帕包，層層打開，露出裡面幾十文銅錢。
還有兩張皺巴巴的「大明通行寶鈔」。
寶鈔是洪武十六年新印的，面值五十文，紙張尚新，但邊角已有些磨損。
馬淳只取了二十文銅錢。
「診金十文，藥錢十文。寶鈔你收好，日後繳糧稅或去官市買鹽時能用上。」
婦人一怔，眼眶又紅了。
「這……這怎麼行！藥錢肯定不止這些！國公爺，您不能虧本啊！」
「按規矩收的，不虧。」
馬淳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回去後，讓你家大哥放寬心，莫要思慮過重。田間勞作也需有度，飯後不宜立即躺臥。飲食清淡些，粥糜養胃。」
他看向那男子，特意補充：
「此病與情志關係甚大。心裡有什麼難事，或是與人置了氣，鬱結在胸，最易傷肝犯胃。凡事看開些，身體是自己的。」
男子聞言，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低聲道：
「謝……謝謝國公爺。」
聲音雖小，卻比之前清晰了許多。
夫婦二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婦人攙著丈夫，腳步明顯輕快了許多。
那男子走到門口時，還回頭望了馬淳一眼，眼神里滿是感激。
棉布門帘落下，隔斷了外頭的陽光。
醫館裡又恢復了寧靜。
徐妙雲走過來，將一杯新沏的茶放在馬淳手邊。
「看來是虛驚一場。」
她輕聲道，眼中帶著笑意。
馬淳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炒青，但水溫恰到好處，茶香清冽。
「是我多慮了。」
他搖搖頭，自嘲一笑。
「只是這夫婦倆的舉止，實在有些……反常。那大哥的反應，太過羞窘。」
徐妙雲在他對面的凳子上坐下，想了想，說道：
「妾身倒覺得，或許不只是因為病患隱疾難言。」
馬淳抬眼看向她。
「哦？娘子有何見解？」
徐妙雲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道：
「夫君你想，這大哥面色蠟黃晦暗，脈象弦澀，顯是肝鬱日久，並非三兩日的新症。」
「而他妻子說他『平時身子骨還行』，可見這病是時好時壞，發作起來才難熬。」
「一個莊稼漢子，最看重的是什麼？是一把子力氣，是能下田幹活，養家餬口。」
「可他這病，恰恰傷在脾胃，飯吃不香，力使不出。這對於靠力氣吃飯的農家而言，是何等打擊？」
馬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徐妙雲繼續道：
「洪武十五年，朝廷頒《教民榜文》，其中明確：『凡民間戶婚、田土、鬥毆、相爭一切小事，不許輒便告官，務要經由本管里甲、老人理斷。』」
「里甲老人若處置不公，或事涉重大，方可申訴至縣衙。」
「這制度本是為減輕官府負擔，讓民間細務在基層化解。」
「但實際操作中，里甲、老人往往由地方大戶或族中耆老擔任。」
「尋常農戶若與這些人有了齟齬，或是田土糾紛，或是賦役分攤不公，心中鬱結，卻申訴無門，長久憋悶，最易傷肝。」
馬淳恍然。
「你是說，他這病根，或許不在身體，而在心裡？在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和憋悶？」
「妾身只是猜測。」
徐妙雲道。
「方才夫君為他按壓穴位時，他痛楚之餘，那聲長嘆何其暢快。這不僅僅是氣機通暢，恐怕也是胸中鬱氣得以宣洩。」
「夫君最後勸他『凡事看開些』，他神色複雜，欲言又止。妾身觀之，他家中或真有些難言之隱。」
馬淳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若真如此，這藥能治他身病，卻治不了他心病。」
「《大明律·戶律》中雖有『欺隱田糧』之罰，但地方上田土詭寄、賦役轉嫁之事，豈是一紙律文能禁絕的？」
他想起自己前世看過的史料。
洪武年間，朱元璋為整頓田賦，編制「黃冊」和「魚鱗圖冊」，對土地進行徹底清查。
《明太祖實錄》卷一百三十五，洪武十四年正月丙辰，「命天下郡縣編賦役黃冊」。
此制本意是「使民有定產，產有定賦，賦有定役」，杜絕豪強隱佔。
但再嚴密的制度，也需要人來執行。
地方胥吏與豪強勾結，在造冊時做手腳，將稅賦轉嫁給小戶，乃是積年弊病。
空印案殺得人頭滾滾，固然震懾一時，但底層農戶的切身困境，又豈是一次血洗就能徹底解決的？
那漢子蠟黃臉上的晦暗，或許正是這龐大帝國肌體深處，細微卻真實的痛楚。
「罷了。」
馬淳搖搖頭，將思緒拉回。
「醫者能治其身，已算盡責。至於其他……非我所能及。」
他端起茶盞，將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
茶水微溫，順著喉嚨滑下，稍稍沖淡了心中的沉重。
徐妙雲看著他，輕聲道：
「夫君已做得夠多了。這新醫館開張月余，救治的病患不下數百。更別說那些因你『物候論』、『記帳法』而受益的士子和百姓。」
「天下事太多，一人之力終有窮盡。但能做一點，便是一點。」
馬淳看著她溫柔而堅定的眼神，心中微暖。
「娘子說的是。」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動靜。
這次是腳步聲混雜著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
杏兒機靈，立刻跑到門邊掀簾觀望。
「老爺，夫人，是送藥材的車子來了。」
馬淳和徐妙雲起身走出去。
只見一輛驢車停在醫館門口，車上堆著七八個麻袋，都用草繩扎得結實。
趕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穿著褐色短褐，頭上包著塊舊巾子。
見馬淳出來，老漢連忙跳下車，拱手作揖：
「馬大夫，小人是仁和堂的夥計，奉東家之命，給您送這批藥材來。」
馬淳點頭。
「有勞。李二，清點一下。」
李二應聲上前，和那老漢一起卸貨。
麻袋一一解開，露出裡面的藥材。
當歸、黃芪、黨參、茯苓、甘草……都是常用之品。
徐妙雲拿著帳本，一一核對品相和分量。
她如今用馬淳教的複式記帳法管理醫館帳目，進出清晰，條理分明。
「當歸五十斤，都是秦隴來的，須子整齊，油性足。」
「黃芪四十斤，蒙古口外的，切片均勻，豆腥味正。」
「黨參三十斤，上黨貨，蘆頭小，紋路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