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大夫，你休想從我嘴問出一句有用的！
第234章 大夫，你休想從我嘴裡問出一句有用的！
馬淳和徐妙雲回到後院槐樹下。
竹蓆還在，樹蔭依舊濃密。
徐妙雲重新斟了杯溫茶遞過去。
「要是硬跟他們講道理，指不定要吵到天黑。」
她如今對這新醫館的日常有了更深體會。
三教九流，人心百態，遠比深宅大院裡複雜得多。
馬淳接過茶盞，呷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炒青，但水溫恰到好處。
「愚昧需用重典，有時也不得不行此權宜之計。」
他望向院牆外，目光有些遠。
「只望他們真能聽進去，莫要再折騰那可憐的婦人。」
他身為國舅，神醫之名在外，卻也無法強行扭轉根深蒂固的觀念。
只能因勢利導。
徐妙雲在他身旁坐下。
「至少今日是解了圍。那婦人胎位不正，氣血又虛，真強行催生，怕是凶多吉少。」
馬淳點頭。
「是。所以即便手段……取巧了些，能救兩條命，便值得。」
正說著，門外又進來一人。
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布裙荊釵，手裡牽著個七八歲的男孩。孩子瘦小，面色萎黃，眼神怯怯的。
婦人進門就跪下了。
「國公爺，求您救救我這孩子！」
馬淳連忙扶她起來。
婦人抹了把眼淚。
「這孩子打小身子弱，吃飯不香，夜裡盜汗。前些日子聽人說，吃……吃灶心土能壯脾胃，我就……就給他吃了些。結果拉了三天肚子，如今更虛了……」
馬淳眉頭微皺。
又是偏方。
他讓孩子坐下，診脈觀舌。
「脾胃虛寒，本不該用灶心土那等燥烈之物。如今雪上加霜，得慢慢溫補調理。」
開方時，他狀似隨意地問：
「大嫂是附近村子的？」
「是，小青村往東五里，趙家莊的。」
「村里可有郎中？」
婦人搖頭。
「沒有。有個土郎中，去年得病死了。如今有個頭疼腦熱，要麼硬扛，要麼信些土方子……」
馬淳筆下頓了頓。
「像今日這般，信催生吉時的，多嗎？」
婦人苦笑。
「咋不多？我們村前年就有個，信了算命的說某日某時生孩子能中狀元，硬灌藥，結果一屍兩命……可還是有人信。都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成了呢？」
馬淳沒說話。
開好方子，遞給婦人。
「按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連吃七天。這期間給孩子吃些小米粥、山藥糊，別沾油膩。」
婦人接過方子，又要跪謝，被徐妙雲扶住。
「診金十文，藥錢另算。若實在困難，可先賒著。」
婦人連連道謝，付了錢，牽著孩子走了。
馬淳坐回診桌後，提筆記錄病案。
徐妙雲輕聲道：
「夫君，方才那催生的事，要不要讓里正去各村說說？免得再有人上當。」
馬淳搖頭。
「說也沒用。他們不信郎中，卻信道士神漢。除非……」
他筆尖停住。
「除非讓他們親眼看見，那些信偏方的人，最後落得什麼下場。」
兩人靜靜坐了片刻。
然而這份難得的清靜並未持續太久。
前廳的棉布帘子再次被掀開。
這次動靜不大，卻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侷促。
帶進一股午後的熱風，也帶來了新的訪客。
守在門邊的杏兒立刻打起精神上前。
聲音清脆卻不失禮數。
「二位是看診嗎？請先這邊登記，說明病症。」
進來的一對夫婦，看著約莫四十上下。
丈夫個子不高，身形微胖，面色透著不健康的蠟黃。
他微微佝僂著背，眼神躲閃，不敢與人對視。
一進門，兩隻手就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那衣角是粗麻布的，洗得發白，肘部打著補丁，針腳粗大，顯然是自家縫的。
妻子則顯得瘦削許多。
臉上刻著生活操勞的痕跡，顴骨突出，眼角皺紋很深。
她身上穿著半舊的靛藍布裙，漿洗得硬挺，但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
一進門，目光便急切地搜尋。
最終牢牢鎖定在馬淳身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慮。
「國……國公爺！」
妻子搶步上前。
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尖利。
「求您給俺家這口子瞧瞧！他……他身子不舒坦！」
她邊說，邊用力將那沉默的丈夫往馬淳坐著的方向推搡。
幾乎是本能地，馬淳心頭那根弦驟然繃緊。
因呂業和呂氏潛在威脅而始終存在的警惕，此刻被這對夫婦異常拘謹、甚至有些慌亂的舉止再次觸發。
他抬眼，目光銳利地掃向門外。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官道上來往的行人車馬稀疏，幾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慢悠悠走過，遠處田裡有人在彎腰鋤草。
並無明顯異常。
蔣瓛安排的緹騎想必仍在暗處警戒。
也許在對麵茶棚歇腳，也許扮作行商在路邊攤前挑揀貨物。錦衣衛的手段，向來隱蔽。
但他不敢有絲毫大意。
審視的目光落回這對夫婦身上。
那丈夫被推到近前，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雙手搓衣角的動作更快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嘴唇囁嚅了幾下，卻連個完整的音節都沒能發出。
反而因這近距離的接觸顯得更加手足無措。
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那是一種混合著窘迫、羞愧，甚至還有一絲恐懼的赤紅。不像是裝出來的。
馬淳壓下心頭的疑慮。
維持著醫者的沉穩與國公的威儀。
聲音平和了些。
「不必多禮。既是來看病，便請坐下慢慢說。」
他指了指診桌旁的條凳。
「這位……大哥，是何處感覺不適？」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給予對方反應的時間。
男人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發出幾聲含糊的「嗯……啊……」。
目光游移在地面與屋頂之間，就是不敢看馬淳。
那窘迫的模樣，仿佛得了什麼難以啟齒的隱疾。
「哎呀！你這悶葫蘆！倒是快說啊！」
妻子急得直跺腳，額上沁出細汗。
「在國公爺面前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想急死我是不是！」
她轉向馬淳，語速快得像倒豆子。
「國公爺，您別見怪，俺家這死鬼就是這性子！」
「這兩天不知怎的了，茶不思飯不想，夜裡也睡不踏實。」
她拍了下丈夫的背，那男人瑟縮了一下。
「問他哪兒不得勁，就跟那鋸了嘴的葫蘆一樣，悶聲不響！就知道皺個眉頭哼哼！」
這時，在後院幫忙整理藥材的李二聞聲也走了過來。
安靜地站在一旁候命。
杏兒則機靈地去倒了溫水過來，放在診桌邊。
馬淳的視線落在那男人蠟黃的臉上。
仔細看去，那黃色並非尋常營養不良的萎黃，而是隱隱透著一層晦暗。
像是……肝氣鬱結久了，波及血分。
《黃帝內經》里說，「肝者，將軍之官，謀慮出焉」。
肝氣鬱滯，常與情志不舒相關。
這人一副心事重重、驚懼不安的模樣，倒是對得上。
但馬淳沒有立刻下判斷。
他伸出手。
「大哥，請坐。我先診脈。」
男人僵硬地挪到條凳邊，坐下時差點踉蹌。
妻子趕忙扶住他，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穩。
馬淳三指搭上他的腕脈。
脈象弦細而澀，如按琴弦，卻又行走不暢。
果然肝鬱氣滯。
而且鬱結頗深，已有化火之象。
「張嘴，我看下舌苔。」
男人遲疑了一下，慢慢張開嘴。
舌質紅，苔薄黃而干。
心火亦旺。
「夜裡睡不踏實，是難以入睡，還是易醒？醒來後能否再睡？」
馬淳問得仔細。
男人看了看妻子，嘴唇動了動。
妻子搶著答：「就是翻來覆去，唉聲嘆氣！有時半夜坐起來，愣愣地看著窗戶，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馬淳點頭。
「飲食呢？近日可有什麼特別不想吃，或特別想吃的？」
男人搖了搖頭。
妻子又接話：「飯量減了大半！以前一頓能吃兩大碗糙米飯，現在半碗都勉強。問他想吃啥，就說沒胃口。」
反正問什麼，丈夫都是喲喲哦哦，口吃一樣。
但他妻子的嘴就跟裝了個肉發條一樣，吧嗒吧嗒說個不停。
這種情況大夫最頭疼。
患者本身不著急，但是家屬急得不行，往往家屬又不能真正描述出病灶，導致大夫跟家屬雞同鴨講。
等大夫治不好的時候，家屬又會說大夫醫術有問題。
這就是醫患矛盾的根源之一。
馬淳耐著性子，引導道：
「大哥，病不諱醫。身體是自己的，苦楚也只有自己最清楚。是哪個部位疼痛？還是脹滿不適？這種感覺持續多久了？」
男人艱難地抬了一下頭，接觸到馬淳平靜的目光，又像被燙到般迅速垂下，含糊道：
「沒……沒啥大毛病……就是……渾身不自在……」
站在稍遠處的徐妙雲微微蹙眉。
她心思細膩，同樣察覺出這對夫妻的異常，但並未貿然開口，只是靜觀其變。
那妻子生怕馬淳不耐煩，連忙搶過話頭，絮絮叨叨地補充：
「是啊國公爺，他平時身子骨還行，就這兩天才蔫吧的！早起漱口就乾嘔，聞到點油腥味就捂著鼻子躲老遠！昨兒個勉強吃了半碗飯，沒一會兒全吐了！您說這人要不吃飯，那還能有好？」
她說了許多，卻始終是外圍的症狀，如同隔靴搔癢，觸及不到核心。
馬淳抓住「嘔吐」這一線索，直接追問男子：
「吐出來的是未消化的食物，還是酸水？胃脘部可感覺疼痛？或者有燒灼感？」
聽到「胃痛」二字，男子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頭埋得更深，兩隻手幾乎是用盡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上腹部，脖頸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紅。
他喉結再次滾動，發出短促的吸氣聲：
「呃……就……就那麼回事……」
聲音細微如蚊蚋。
「啥叫『就那麼回事』？」
妻子急得去扯他的胳膊。
「國公爺問你呢！是痛你就說痛，是脹你就說脹！憋在心裡能頂飯吃啊！」
她這一拉扯，男子更加狼狽，慌亂地試圖撥開她的手，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
馬淳內心的警惕再次升高。
這男子的反應太過反常，問診時三緘其口，如同設置了重重屏障。
而其妻看似焦急，言辭卻始終在邊緣游移，模糊焦點。
這模式……
莫非又是呂氏那邊派來試探、糾纏的新手段？
目的是消耗他的精力，擾亂醫館秩序，甚至尋釁找茬？
他暗自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迂迴。
直接點破觀察到的細節，施加些許壓力，同時目光如炬，緊盯著對方每一個細微的反應：
「大哥，我觀你自進門起，手便一直緊捂胃脘部位。方才我提及『痛』字，你按得更緊。不適是否集中於此？是脹滿堵塞之感，還是如針刺、刀割般的疼痛？」
他身為國舅，雖平日溫和，一旦嚴肅起來，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
男子仿佛被這一針見血的問題刺中要害，渾身一震。
捂住上腹的手下意識地想挪開，但那部位的痛苦顯然真實存在。
手剛抬起半分，又因不適而重重按了回去。
臉上的表情扭曲，寫滿了痛苦與難堪。
他張著嘴，大口喘息著，喉嚨里發出斷續的嘶氣聲：
「嘶……這……唉……」
那個「痛」字，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妻子見狀，連忙搶答：
「對對對！國公爺您真是神眼！他就老是捂著那兒！問他是不是痛，他又說不上來，就說憋得慌，硬邦邦的！早上還能喝幾口稀的，一到下半晌，那地方就脹得跟揣了個石頭似的！還老打嗝，返上來一股子……一股子說不出的酸腐氣！」
她比劃著名，試圖描述那種讓她也覺難聞的氣味。
「噯氣？反酸水？」
馬淳目光緊鎖男子，再次確認。
男子此刻已被逼到牆角，滿臉漲得通紅，額上青筋隱現，仿佛內心的隱秘被當眾剖開，羞憤與痛苦交織。
他猛地閉上眼睛，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極其沉重地點了一下頭。
「除了噯氣反酸，是否飯後上腹脹痛尤為明顯？」
馬淳追問關鍵。
男子沒有再次點頭，卻也沒有否認。
只是那緊閉雙眼、微微顫抖的模樣，已是最好的回答。
看著男子那因極度窘迫和真實病痛而扭曲的臉，看著他因妻子的拉扯而愈發無措的樣子，再看看那婦人雖言語瑣碎卻情真意切的焦急……
馬淳心底那根緊繃的『陰謀』之弦，倏然間鬆弛了下來。
馬淳和徐妙雲回到後院槐樹下。
竹蓆還在，樹蔭依舊濃密。
徐妙雲重新斟了杯溫茶遞過去。
「要是硬跟他們講道理，指不定要吵到天黑。」
她如今對這新醫館的日常有了更深體會。
三教九流，人心百態，遠比深宅大院裡複雜得多。
馬淳接過茶盞，呷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炒青，但水溫恰到好處。
「愚昧需用重典，有時也不得不行此權宜之計。」
他望向院牆外，目光有些遠。
「只望他們真能聽進去，莫要再折騰那可憐的婦人。」
他身為國舅，神醫之名在外，卻也無法強行扭轉根深蒂固的觀念。
只能因勢利導。
徐妙雲在他身旁坐下。
「至少今日是解了圍。那婦人胎位不正，氣血又虛，真強行催生，怕是凶多吉少。」
馬淳點頭。
「是。所以即便手段……取巧了些，能救兩條命，便值得。」
正說著，門外又進來一人。
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布裙荊釵，手裡牽著個七八歲的男孩。孩子瘦小，面色萎黃，眼神怯怯的。
婦人進門就跪下了。
「國公爺，求您救救我這孩子！」
馬淳連忙扶她起來。
婦人抹了把眼淚。
「這孩子打小身子弱，吃飯不香，夜裡盜汗。前些日子聽人說，吃……吃灶心土能壯脾胃，我就……就給他吃了些。結果拉了三天肚子，如今更虛了……」
馬淳眉頭微皺。
又是偏方。
他讓孩子坐下，診脈觀舌。
「脾胃虛寒，本不該用灶心土那等燥烈之物。如今雪上加霜，得慢慢溫補調理。」
開方時，他狀似隨意地問：
「大嫂是附近村子的？」
「是，小青村往東五里，趙家莊的。」
「村里可有郎中？」
婦人搖頭。
「沒有。有個土郎中，去年得病死了。如今有個頭疼腦熱，要麼硬扛，要麼信些土方子……」
馬淳筆下頓了頓。
「像今日這般，信催生吉時的，多嗎？」
婦人苦笑。
「咋不多？我們村前年就有個，信了算命的說某日某時生孩子能中狀元，硬灌藥，結果一屍兩命……可還是有人信。都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成了呢？」
馬淳沒說話。
開好方子，遞給婦人。
「按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連吃七天。這期間給孩子吃些小米粥、山藥糊，別沾油膩。」
婦人接過方子，又要跪謝，被徐妙雲扶住。
「診金十文，藥錢另算。若實在困難，可先賒著。」
婦人連連道謝，付了錢，牽著孩子走了。
馬淳坐回診桌後，提筆記錄病案。
徐妙雲輕聲道：
「夫君，方才那催生的事，要不要讓里正去各村說說？免得再有人上當。」
馬淳搖頭。
「說也沒用。他們不信郎中，卻信道士神漢。除非……」
他筆尖停住。
「除非讓他們親眼看見，那些信偏方的人，最後落得什麼下場。」
兩人靜靜坐了片刻。
然而這份難得的清靜並未持續太久。
前廳的棉布帘子再次被掀開。
這次動靜不大，卻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侷促。
帶進一股午後的熱風，也帶來了新的訪客。
守在門邊的杏兒立刻打起精神上前。
聲音清脆卻不失禮數。
「二位是看診嗎？請先這邊登記，說明病症。」
進來的一對夫婦，看著約莫四十上下。
丈夫個子不高，身形微胖，面色透著不健康的蠟黃。
他微微佝僂著背，眼神躲閃，不敢與人對視。
一進門，兩隻手就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那衣角是粗麻布的，洗得發白，肘部打著補丁，針腳粗大，顯然是自家縫的。
妻子則顯得瘦削許多。
臉上刻著生活操勞的痕跡，顴骨突出，眼角皺紋很深。
她身上穿著半舊的靛藍布裙，漿洗得硬挺，但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
一進門，目光便急切地搜尋。
最終牢牢鎖定在馬淳身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慮。
「國……國公爺！」
妻子搶步上前。
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尖利。
「求您給俺家這口子瞧瞧！他……他身子不舒坦！」
她邊說，邊用力將那沉默的丈夫往馬淳坐著的方向推搡。
幾乎是本能地，馬淳心頭那根弦驟然繃緊。
因呂業和呂氏潛在威脅而始終存在的警惕，此刻被這對夫婦異常拘謹、甚至有些慌亂的舉止再次觸發。
他抬眼，目光銳利地掃向門外。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官道上來往的行人車馬稀疏，幾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慢悠悠走過，遠處田裡有人在彎腰鋤草。
並無明顯異常。
蔣瓛安排的緹騎想必仍在暗處警戒。
也許在對麵茶棚歇腳，也許扮作行商在路邊攤前挑揀貨物。錦衣衛的手段，向來隱蔽。
但他不敢有絲毫大意。
審視的目光落回這對夫婦身上。
那丈夫被推到近前，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雙手搓衣角的動作更快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嘴唇囁嚅了幾下，卻連個完整的音節都沒能發出。
反而因這近距離的接觸顯得更加手足無措。
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那是一種混合著窘迫、羞愧，甚至還有一絲恐懼的赤紅。不像是裝出來的。
馬淳壓下心頭的疑慮。
維持著醫者的沉穩與國公的威儀。
聲音平和了些。
「不必多禮。既是來看病，便請坐下慢慢說。」
他指了指診桌旁的條凳。
「這位……大哥，是何處感覺不適？」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給予對方反應的時間。
男人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發出幾聲含糊的「嗯……啊……」。
目光游移在地面與屋頂之間，就是不敢看馬淳。
那窘迫的模樣，仿佛得了什麼難以啟齒的隱疾。
「哎呀！你這悶葫蘆！倒是快說啊！」
妻子急得直跺腳，額上沁出細汗。
「在國公爺面前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想急死我是不是！」
她轉向馬淳，語速快得像倒豆子。
「國公爺，您別見怪，俺家這死鬼就是這性子！」
「這兩天不知怎的了，茶不思飯不想，夜裡也睡不踏實。」
她拍了下丈夫的背，那男人瑟縮了一下。
「問他哪兒不得勁，就跟那鋸了嘴的葫蘆一樣，悶聲不響！就知道皺個眉頭哼哼！」
這時，在後院幫忙整理藥材的李二聞聲也走了過來。
安靜地站在一旁候命。
杏兒則機靈地去倒了溫水過來，放在診桌邊。
馬淳的視線落在那男人蠟黃的臉上。
仔細看去，那黃色並非尋常營養不良的萎黃，而是隱隱透著一層晦暗。
像是……肝氣鬱結久了，波及血分。
《黃帝內經》里說，「肝者，將軍之官，謀慮出焉」。
肝氣鬱滯，常與情志不舒相關。
這人一副心事重重、驚懼不安的模樣，倒是對得上。
但馬淳沒有立刻下判斷。
他伸出手。
「大哥，請坐。我先診脈。」
男人僵硬地挪到條凳邊，坐下時差點踉蹌。
妻子趕忙扶住他，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穩。
馬淳三指搭上他的腕脈。
脈象弦細而澀，如按琴弦，卻又行走不暢。
果然肝鬱氣滯。
而且鬱結頗深，已有化火之象。
「張嘴，我看下舌苔。」
男人遲疑了一下，慢慢張開嘴。
舌質紅，苔薄黃而干。
心火亦旺。
「夜裡睡不踏實，是難以入睡，還是易醒？醒來後能否再睡？」
馬淳問得仔細。
男人看了看妻子，嘴唇動了動。
妻子搶著答：「就是翻來覆去，唉聲嘆氣！有時半夜坐起來，愣愣地看著窗戶，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馬淳點頭。
「飲食呢？近日可有什麼特別不想吃，或特別想吃的？」
男人搖了搖頭。
妻子又接話：「飯量減了大半！以前一頓能吃兩大碗糙米飯，現在半碗都勉強。問他想吃啥，就說沒胃口。」
反正問什麼，丈夫都是喲喲哦哦，口吃一樣。
但他妻子的嘴就跟裝了個肉發條一樣，吧嗒吧嗒說個不停。
這種情況大夫最頭疼。
患者本身不著急，但是家屬急得不行，往往家屬又不能真正描述出病灶，導致大夫跟家屬雞同鴨講。
等大夫治不好的時候，家屬又會說大夫醫術有問題。
這就是醫患矛盾的根源之一。
馬淳耐著性子，引導道：
「大哥，病不諱醫。身體是自己的，苦楚也只有自己最清楚。是哪個部位疼痛？還是脹滿不適？這種感覺持續多久了？」
男人艱難地抬了一下頭，接觸到馬淳平靜的目光，又像被燙到般迅速垂下，含糊道：
「沒……沒啥大毛病……就是……渾身不自在……」
站在稍遠處的徐妙雲微微蹙眉。
她心思細膩，同樣察覺出這對夫妻的異常，但並未貿然開口，只是靜觀其變。
那妻子生怕馬淳不耐煩，連忙搶過話頭，絮絮叨叨地補充：
「是啊國公爺，他平時身子骨還行，就這兩天才蔫吧的！早起漱口就乾嘔，聞到點油腥味就捂著鼻子躲老遠！昨兒個勉強吃了半碗飯，沒一會兒全吐了！您說這人要不吃飯，那還能有好？」
她說了許多，卻始終是外圍的症狀，如同隔靴搔癢，觸及不到核心。
馬淳抓住「嘔吐」這一線索，直接追問男子：
「吐出來的是未消化的食物，還是酸水？胃脘部可感覺疼痛？或者有燒灼感？」
聽到「胃痛」二字，男子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頭埋得更深，兩隻手幾乎是用盡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上腹部，脖頸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紅。
他喉結再次滾動，發出短促的吸氣聲：
「呃……就……就那麼回事……」
聲音細微如蚊蚋。
「啥叫『就那麼回事』？」
妻子急得去扯他的胳膊。
「國公爺問你呢！是痛你就說痛，是脹你就說脹！憋在心裡能頂飯吃啊！」
她這一拉扯，男子更加狼狽，慌亂地試圖撥開她的手，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
馬淳內心的警惕再次升高。
這男子的反應太過反常，問診時三緘其口，如同設置了重重屏障。
而其妻看似焦急，言辭卻始終在邊緣游移，模糊焦點。
這模式……
莫非又是呂氏那邊派來試探、糾纏的新手段？
目的是消耗他的精力，擾亂醫館秩序，甚至尋釁找茬？
他暗自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迂迴。
直接點破觀察到的細節，施加些許壓力，同時目光如炬，緊盯著對方每一個細微的反應：
「大哥，我觀你自進門起，手便一直緊捂胃脘部位。方才我提及『痛』字，你按得更緊。不適是否集中於此？是脹滿堵塞之感，還是如針刺、刀割般的疼痛？」
他身為國舅，雖平日溫和，一旦嚴肅起來，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
男子仿佛被這一針見血的問題刺中要害，渾身一震。
捂住上腹的手下意識地想挪開，但那部位的痛苦顯然真實存在。
手剛抬起半分，又因不適而重重按了回去。
臉上的表情扭曲，寫滿了痛苦與難堪。
他張著嘴，大口喘息著，喉嚨里發出斷續的嘶氣聲：
「嘶……這……唉……」
那個「痛」字，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妻子見狀，連忙搶答：
「對對對！國公爺您真是神眼！他就老是捂著那兒！問他是不是痛，他又說不上來，就說憋得慌，硬邦邦的！早上還能喝幾口稀的，一到下半晌，那地方就脹得跟揣了個石頭似的！還老打嗝，返上來一股子……一股子說不出的酸腐氣！」
她比劃著名，試圖描述那種讓她也覺難聞的氣味。
「噯氣？反酸水？」
馬淳目光緊鎖男子，再次確認。
男子此刻已被逼到牆角，滿臉漲得通紅，額上青筋隱現，仿佛內心的隱秘被當眾剖開，羞憤與痛苦交織。
他猛地閉上眼睛，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極其沉重地點了一下頭。
「除了噯氣反酸，是否飯後上腹脹痛尤為明顯？」
馬淳追問關鍵。
男子沒有再次點頭，卻也沒有否認。
只是那緊閉雙眼、微微顫抖的模樣，已是最好的回答。
看著男子那因極度窘迫和真實病痛而扭曲的臉，看著他因妻子的拉扯而愈發無措的樣子，再看看那婦人雖言語瑣碎卻情真意切的焦急……
馬淳心底那根緊繃的『陰謀』之弦，倏然間鬆弛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