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朱元璋:恢復你皇長孫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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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7章 朱元璋:恢復你皇長孫身份?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朱元璋身上。

  這位從屍山血海中走出的帝王,張了張嘴,雙手握緊。

  那雙手曾揮劍斬斷過無數頭顱,也曾提筆批過萬千奏章,而此刻,這雙手的主人將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改寫朱英的命運,甚至牽動大明未來的走向。

  另一側的朱棣眸光陡然銳利。

  方才與馬天對練時揚起的熱氣還未散盡,他眼角的餘光卻死死盯著朱英。

  皇長孫?

  那個孩子已經死了,並且昭告了天下。

  若朱英被認下,東宮的格局必然動盪,皇室血脈豈能有一絲存疑?

  只待父皇話音稍有傾向,便要以「驚擾聖駕」為由出聲打斷。

  有些規矩,亂不得。

  朱標站在朱元璋身側,面色複雜,明顯內心掙扎。

  他望著渾身濕透的朱英,又看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朱允炆,眉頭緊皺。

  一邊是血脈相傳的骨肉,是呂氏含辛茹苦教養的兒子;另一邊是眉眼酷似早夭長子的少年,是連日來備受猜忌的可憐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這道題,太難解了。

  呂氏跪在地上,可那雙垂著的眼睛裡卻燃著怒火。

  方才朱英落水時她心頭掠過的竊喜,此刻已被滔天的恐慌取代。

  皇長孫?這個野種也配?

  若他真被認下,允炆的將來怎麼辦?

  只盼著陛下能雷霆震怒,將這膽大包天的少年拖下去,絕不能讓他毀了自己兒子的前程!

  馬皇后眼中翻湧著痛楚。

  她看著在發抖的朱英,看著跪在地上的允炆,看著太子緊鎖的眉頭,再看看陛下沉如寒潭的臉色,心口像被什麼堵住了。

  這就是她日夜祈禱的皇家和睦嗎?

  為了一個名分,孩子們竟要走到這一步。

  她悄悄別過臉,眼角有淚光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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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書上無數記載,皇家的親情,終究是染血的。

  朱家,也不能例外嗎?

  馬天站在朱英身側,外袍披在少年身上,自己只穿著單衣,卻絲毫未覺寒意。

  他飛快地在心裡盤算著:

  陛下會認嗎?按他對姐夫的了解,絕不會在這種混亂場合鬆口。

  可若不認,朱英今日這番哭訴已入了眾人耳,往後更難立足。

  無論陛下說什麼,先把孩子護出宮再說。

  而被所有人注視著的朱元璋,依舊沉默著。

  風吹過池塘,帶起一陣涼意,吹得朱英又打了個寒顫。

  少年裹緊了外袍,垂下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等著最終的宣判。

  終於,朱元璋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朱英身上,那雙幽深的眼睛裡翻湧著無人能懂的情緒,有痛惜,有審視,有掙扎,還有一絲柔軟。

  他張開了嘴,似乎要說些什麼。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朱元璋緩緩抬腳,他沒有走向跪伏在地的朱允炆,也沒有理會面色各異的眾人,徑直朝著渾身濕透的朱英走去。

  他在朱英面前蹲下,誰也沒見過帝王如此屈尊的模樣。

  「抬頭。」朱元璋的聲音很低。

  朱英緩緩抬起頭,眼中淚花浮動。

  朱元璋伸出手,輕輕握住朱英冰涼的小手。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那隻凍得發僵的手按在自己胸前。

  朱英瞬間感受到那劇烈的心跳。

  帝王的心跳竟如此急促。

  「這兒跳著的心告訴你答案。」朱元璋開口,「莫問血脈真假。帝王家的名分是裹金

  箔的枷鎖,能勒斷人的骨頭。可你的命,咱在乎啊。」

  「你落水那刻,咱看著池塘里泛起的泡泡,腦子裡一片空白。那時候想的不是雄英,是怕連眼前活生生的你都護不住啊!」

  一滴淚毫無預兆地滑落,砸在朱英手背上。

  馬皇后倒吸一口涼氣。

  她嫁給朱元璋幾十年,從濠州的草莽到應天的帝王,見過他在屍堆里狂笑,見過他在朝堂上震怒,卻極少見過他流淚。

  這位在血雨腥風中築起大明江山的男人,竟為朱英濕了眼眶。

  朱棣握著拳的手猛地鬆開。

  他看懂了,父皇這話里的意思是,不在乎血脈,只在乎這個人。

  朱元璋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抬手拂去朱英額角沾著的一縷水草。

  「孩子,你問咱你是誰?」他聲音裡帶著疲憊,「咱現在不知道。」

  「可咱知道,就算現在立刻恢復你皇長孫的身份,又能如何?你要被鎖進那四方高牆裡,一舉一動都被天下人盯著。沒有鐵證,你這輩子都要背著冒認」的疑雲,夜裡能睡安穩嗎?」

  「給咱點時間,也給你自己點時間。」

  「說起來,做朱英多好?」

  「那個敢當街罵官員的小郎中,能日日去市井吃油墩子,能陪著馬天逛遍京城的酒肆胡鬧。孩子,這樣的日子,是多少皇子求都求不來的,珍惜吧。」

  朱英淚流滿面,可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朱元璋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不承認,也不否認。

  他用最坦誠的方式,給了自己一個緩衝的餘地,也給了彼此台階。

  不能再逼了。

  朱英瞬間明白過來。

  他再往前一步,便是觸碰帝王的底線,只會讓這份來之不易的鬆動化為烏有。

  他深吸一口氣,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露出一張淚痕斑斑的臉。

  然後,他對著朱元璋苦澀地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陛下,草民明白了,不會再問了。」

  「草民」二字出口的瞬間,朱元璋的心猛地一抽,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

  這聲稱呼里的疏離,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失望,卻又帶著更多的釋然,像一根羽毛輕輕搔過心尖,讓人既愧疚又鬆快。

  馬天在一旁悄悄鬆了口氣。

  這孩子,果然聰慧得緊,懂得見好就收。

  他看著朱元璋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樣,心裡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好傢夥,這老狐狸,演起戲來真是半點不含糊。

  平日裡在朝堂上動輒龍顏大怒,殺得文武百官瑟瑟發抖,今兒個為了個孩子,又是落淚又是撫額,把那難得一見的帝王柔情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心裡門兒清,陛下這哪是在回答問題,還是在打太極啊。

  不承認也不否認,既沒讓朱英徹底失望,又沒把話說死,硬生生用幾句掏心窩子的話,化解了朱英那石破天驚的一問。

  這一手平衡之術,真是玩得爐火純青,既安撫了朱英,又沒讓東宮那邊太過難堪,各方想要的答案,竟都在這模稜兩可里找到了些許慰藉。

  一旁的朱棣,嘴角甚至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只要沒承認朱英的身份,對他而言便是最好的結果。

  朱標那邊也鬆了口氣,眉頭舒展了些,看向朱元璋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感激。

  想來是怕父皇動怒,牽連到允炆或者是朱英,如今這般收場,已是萬幸。

  呂氏依舊跪在地上,明顯放鬆了些,眼角掠過朱英時,一閃而過的憤恨藏都藏不住。

  她心裡清楚,陛下這番話,看似沒給名分,實則已是將朱英護在了羽翼之下。

  馬皇后站在花架下,望著朱英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眼圈又紅了。

  這孩子,小小年紀就要承受這些,真是讓人心疼。

  朱元璋伸手按住朱英的後頸,迫使少年仰起臉,重新對上自己的視線。

  朱英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一顫,眼底泛起茫然。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轉厲:「咱問你!」

  「落水時嗆進喉嚨的淤泥是真是假?」

  ——

  「你護著允熥挨石頭時流的血是真是假?」

  「濟安堂里給窮人開藥方是真是假?!」

  朱元璋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咆哮的蒼涼。

  那些在濟安堂門口排著長隊的窮苦百姓,那些被他用廉價藥材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性命,那些深夜裡在燈下一筆筆寫就的藥方————

  朱英淚水模糊中,似乎又看見藥爐里升騰的熱氣,聽見病患家屬感激的鳴咽。

  他用力點頭!

  「這一樁樁一件件,比勞什子血脈更燙咱的心!」

  「血脈或許有假,可你掉的眼淚、流的血、暖的人心,造不了假!」

  朱英怔怔地望著他,忽然明白過來。

  這位帝王或許永遠不會拿出「鐵證」,卻早已用自己的方式,給了最沉重的認可。

  「從今日起。」朱元璋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傷你者同傷皇嗣,斬!」

  「害你者同謀大逆,剮!」

  「你活著一天,這大明天下就沒人能讓你再死第二回!」

  話音落下的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馬天驚得後退半步。

  沒認身份,卻給了皇孫的護命符?

  姐夫是要為這孩子鋪一條生路!

  朱棣聽了,只是皺了皺眉。

  只要不承認朱英的身份,他都不太在意。

  呂氏癱坐在地上,渾身冰冷。

  她聽懂了,這道旨意明著是護朱英,實則是在敲打東宮。

  往後誰再敢動朱英,便是與皇嗣為敵,便是謀逆!

  馬皇后望著朱元璋挺直的背影,忽然落下淚來。

  這個硬了一輩子的男人,終究還是把最柔軟的地方,給了那個像極了雄英的孩子。

  他不肯認,是想著皇家血脈的大局;他又給了皇孫的護佑,是怕這孩子被人心所害。

  朱英暗暗鬆口氣,這結果也不錯。

  朱元璋沒有說「你是朱雄英」,卻用最狠厲的方式告訴天下:你是我朱元璋護著的人。

  他想起楊士奇說的「險中有機」,生機就是帝王那句「沒人能讓你再死第二回」的承諾。

  「記住,沒找到鐵證前,咱可以把你當孫兒疼,卻不能認你。這天下的眼睛盯著,咱給你的,只能是活著的底氣,不是惹禍的名分。」朱元璋眼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朱英重重點頭!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踏出了第一步。

  眾人散去,只剩下朱元璋與馬皇后相對而坐。

  馬皇后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一杯茶,輕輕推到朱元璋面前:「今日這場風波,倒是稀奇。你竟沒罰允炆?」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你也看出來了?」

  ——

  「那孩子的這點心思,哪瞞得過你我。」馬皇后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允炆想陷害朱英,卻沒料到反被朱英將計就計。那落水的時機,怕是朱英自己選的。」

  朱元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是個聰明的孩子。掐准了天時地利人和,才敢在那種時候問出那句話。尋常孩子,怕是早就被嚇傻了。」

  「這等心機,別說允炆,就是呂氏,怕是也比不上。」馬皇后蹙眉,帶著擔憂。

  朱元璋冷哼一聲:「他娘倆,就是愚蠢。以為靠著東宮的名頭便能肆意妄為,卻不知這天下的眼睛,都盯著呢。」

  「你不擔心朱英的心機嗎?此等智謀,手段也算得上了得。」馬皇后抬眼看向朱元璋,眼中的擔憂更甚。

  在皇家,智謀與心機若是用錯了地方,便是禍端。

  朱元璋卻朗聲大笑起來:「有心機才好!這世上,心思單純的人,成不了事。尤其是在這皇家,沒有幾分智謀,早就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況且,這孩子難得的是,有心機的同時,還保留著底線。你看他護著允熥時的樣子,看他在濟安堂給窮人看病時的認真,那不是裝出來的。」

  馬皇后緩緩點頭,想起朱英平日裡溫和的模樣,想起他看著那些窮苦病患時眼中的憐憫,心中的擔憂漸漸散去。

  「你說得對,他是有真情在的。」她一笑,「對你和我,也是真心以待。」

  朱元璋攤開手,掌心向上,像是在掂量著什麼。

  「現在還不能認他,時機未到。但是,可以磨練他。」他的目光望向遠方,「若他真是雄英,或許死而復生這一趟,還是好事。至少,磨出了他的帝王心。」

  「帝王心」三個字入耳,馬皇后微微一驚。

  她看向朱元璋,眼中滿是詫異。

  原來,他早已在心裡,將朱英往那個位置上考量了嗎?

  這三個字,分量太重。

  御道上。

  朱英裹緊了身上的外袍,亦步亦趨地跟在馬天身後。

  「馬叔。」朱英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愧疚,「對不起。」

  馬天轉身,看著少年低垂的眉眼:「你這傻小子,跟我說什麼對不起?」

  「你是獨立的人,有自己的心思,當然得為自己考慮。總不能一輩子藏在濟安堂,讓人當麵團子捏吧?」

  朱英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急切:「我不光是為自己考慮。」

  「我明白!」馬天朗聲大笑,「不過啊,你若是真能認祖歸宗,變回那個朱雄英,我定護著你向前走,因為你我的命運已經綁定在一起了。」

  他沒有說,你不是皇長孫,他會怎麼做。

  朱英的眼眶瞬間紅了:「馬叔,在這世上,你才是我的親人。

  馬天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他別過臉,望著天邊漸漸聚攏的烏雲。

  「唉。」他輕輕嘆了口氣,「咱們的路,還很長啊。」

  東宮。

  朱允炆的房門緊閉著,隱約能聽見房內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呂氏站在廊下,心中怒火難壓。

  「太子妃。」一個低柔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呂氏回頭,見尚宮海勒提著食盒站在門口。

  「是海尚宮。」呂氏迅速斂去眼底的戾氣,「這麼晚了,有事?」

  海勒微微欠身,將食盒往前遞了遞:「皇后娘娘說允炆殿下今日受了驚嚇,特意命小廚房燉了參湯。殿下年紀小,經不得這般折騰,喝些參湯定定神。」

  「母后有心了。」呂氏接過食盒,「替我謝過母后。」

  海勒的目光掃視一圈,聲音冷冷:「不是叮囑過你們安分些?怎麼又針對那朱英?」

  「這次是允炆自己的主意。」呂氏冷道。

  「呵呵。」海勒嗤笑出聲,「你們娘倆倒是一脈相承的蠢。以為陛下看不出那點拙劣的伎倆?」

  「你!」呂氏被噎得臉色漲紅,,「朱英差點就被認作皇孫了,你們難道就不著急?」

  海勒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輕蔑:「你以為陛下跟你們一樣蠢?」

  呂氏忽然笑了,笑聲里滿是譏諷:「陛下說了,傷朱英如同傷皇嗣。這跟承認他是皇孫,又差多少?」

  海勒的眉頭終於蹙起:「那孩子的確有幾分心機,今日在坤寧宮那一問,時機掐得極准,倒像是背後有高人指點。」

  「既然如此,不如把他殺了!」呂氏眼中怨毒。

  海勒若有所思,而後一嘆:「難啊,不過,也不是不可能,那孩子越發令人害怕了。

  「」

  燕王府。

  朱棣回來,拿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盡。

  「今日坤寧宮可真是熱鬧。」他轉過身,對著坐在窗邊繡著荷包的徐妙雲道,「那朱英,竟當著父皇的面問出了自己是不是皇長孫的話。」

  徐妙雲大驚:「什麼?」

  朱棣里啪啦說了經過。

  徐妙雲停下手中的針線,眉頭微蹙:「朱英這一出,時機拿捏得如此精準,怕是有高人在背後指點。」

  朱棣往太師椅上一坐,攤手:「高人還能有誰?定然是舅舅。平日裡就護著那小子,——

  多半是他出的主意。」

  「舅舅與朱英,情誼自然是勝似親人。若是朱英真的是皇長孫,舅舅必定會全力支持他,這是毋庸置疑的。」徐妙雲頓了頓,抬眼看向朱棣,「可你想過沒有,若朱英不是皇長孫呢?」

  朱棣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附和:「你說得有道理。舅舅畢竟是國舅,身上流著馬家的血,更是皇親國戚,他絕不會讓朱家皇室的血脈摻了假,這是底線。」

  「正是如此。」徐妙雲贊同道,「所以,舅舅即便依舊會護著朱英,也只會給他一份富足安穩的生活,斷不會再讓他涉足皇室的紛爭,更不會助他去爭那不屬於他的名分。」

  朱棣摸著下巴,臉上露出疑惑之色:「既然不是舅舅,那這背後指點朱英的人,會是誰呢?」

  他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有這般智謀,能讓朱英在那般兇險的處境下,走出一步險棋。

  徐妙雲嘴角含笑:「是誰指點,我確實好奇。但我更好奇的是,朱英在今日之事後,下一步會怎麼走。」

  翌日,濟安堂後院。

  朱英坐在石凳上,望著牆角那叢沾著露珠的野花出神。

  ——

  「小郎中。」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朱英回頭,見楊士奇與夏原吉走來。

  「楊大哥,夏大哥。」朱英起身相迎。

  「昨夜沒睡好?」夏原一眼便看出他眼下的青黑。

  朱英苦笑點頭,示意二人落座,隨後便將昨日坤寧宮發生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從朱允炆的算計,到自己落水後的質問,再到朱元璋那句「傷你者同傷皇嗣」的諭旨。

  夏原吉倒吸一口涼氣:「驚心動魄!當真是驚心動魄!」

  「陛下的反應,比我們推演中最複雜的情況,猶有過之!沒想到陛下竟會流淚啊。」

  「陛下此番話,既予重諾,更藏深意。這護身符」固是依仗,卻也將你徹底置於風口浪尖了!呂氏東宮一系本就視你為眼中釘,經此一事,怕是要恨你入骨!往後行事,更要步步為營啊。」

  楊士奇一直沉默地聽著。

  直到夏原吉話音落下,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沉靜地望向朱英:「小郎中,做得極好!」

  這四個字擲地有聲,讓朱英與夏原吉皆是一愣。

  「此一役,雖未竟全功,所得已遠超我等設想!」

  「陛下未認你血脈,乃是意料之中。名分關乎國本社稷,牽扯甚廣,豈能因一時之情動便輕易定論?但其流露之真情,尤其是那傷同皇嗣」之諭,便是我們此番所求最大的生機!」

  楊士奇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斟了杯涼茶,繼續道:「陛下的諭旨是保命金符,亦是招禍血旗。夏兄說得對,呂氏、允炆乃至其他暗中觀望的勢力,經此一事,懼你愈甚,恨你愈深。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往後他們行事必更隱秘歹毒,下毒、構陷,怕是無所不用其極。」

  夏原吉在旁連連點頭,補充道:「尤其是那句傷你者同傷皇嗣」,把你架在了火上烤。那些本就對你身份存疑的勛貴藩王,更有理由將你視作威脅了。」

  楊士奇卻搖了搖頭,話鋒一轉:「但這亦是好事。陛下對允炆沒有懲罰,看似是安撫東宮,實則是敲打。他在告訴呂氏母子,適可而止。而鐵證未現前無法認你」之說,與其說是拒你,不如說在逼東宮。」

  「逼東宮?」朱英不解地挑眉。

  「正是。」楊士奇目光閃爍,「陛下給東宮留了路。若他們能拿出你並非皇長孫的鐵證,自可徹底除去你這個隱患:但更埋下了鉤子,若你真是皇長孫,而他們繼續加害於你,便是自絕於陛下,自絕於朱家皇室。東宮若再輕舉妄動,極易落入陛下轂中,自取其禍。」

  「陛下此招,將東宮與你置於了更直接的對立漩渦中心。他退居局外,靜觀其變,執棋而待,既要看你的應對,也要看東宮的選擇。」

  朱英和夏原吉都贊同的點頭。

  楊士奇長嘆一聲,感慨道:「更重要的是,陛下對你的真情流露,尤為寶貴。這不僅是他心中尚存的軟肋,更是我們可資利用的人和!」

  「當務之急,不是糾結於名分,而是鞏固這份情。」

  「多去坤寧宮走動,陪陛下皇后說說話,做些符合你小郎中身份的事,讓那份憐惜與在意,慢慢化為實質的保障。唯有如此,方能在這波譎雲詭的京城中,站穩腳跟。」

  石桌旁再次安靜下來,朱英望著楊士奇清晰的眉目,心中的迷霧漸漸散去。

  楊士奇的分析如撥雲見日,可前路的迷霧雖散,但路在何方?

  朱英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楊士奇,目光裡帶著全然的信任:「楊大哥,那下一步,我具體該怎麼走?」

  楊士奇似早已胸有成竹。


  「固基,便是鞏固帝寵。」

  「你需加倍用心,真心侍奉皇后,關懷陛下。這不是諂媚,而是將他們對你的憐惜與念想,慢慢釀成血脈般的親情。這份情分,才是你最堅固的護城河,比任何金口玉言都可靠。」

  朱英若有所思地點頭,想起馬皇后握著他手時的溫暖,想起朱元璋那聲帶著哽咽的「咱在乎你的命」,心中漸漸有了輪廓。

  「更要學會順勢而為。」

  楊士奇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在陛下和皇后對你心懷愧疚或憐惜時,不妨順勢流露些許不安。比如可以說:陛下厚恩,小子感激涕零。然近日風波不斷,小子惶恐夜不能寐」,但切記,點到為止,絕不能總提。」

  「就像這茶,半盞是真意,半盞是留白。說多了,便成了刻意邀寵,反倒惹人生厭。」

  夏原吉在旁補充道:「陛下最吃軟不吃硬,這般示弱,最能勾起他的護短之心。

  楊士奇頷首,繼續道:「你已知濟安堂及周圍有陛下的人馬。往後在堂內診病、讀書時,在確保言行無大礙處,可故意不經意流露出對自身安全的憂慮。比如整理藥箱時嘆口氣,說句上次遇刺時,那把刀離心口就這麼近」;或是夜裡看書時對著燭火發愣,喃喃自語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睡個安穩覺」。」

  「不必直接告狀,只需流露真實的擔憂。」

  「這些話語自然會傳到錦衣衛耳中,最終一字不落地報給陛下。陛下本就護著你,見你這般驚懼,定會暗中下令加大監控力度。如此一來,便是借錦衣衛的眼睛,替你盯著那些藏在暗處的毒蛇,豈不省事?」

  朱英恍然大悟,原來還能這樣借力。

  他先前只想著如何躲避,卻沒想過能主動引導。

  「第二步是蓄勢:收斂鋒芒,示弱外敵。」楊士奇話鋒一轉,「對東宮一系,你要展現驚弓之鳥」之態。」

  「下次在宮宴或祭祀等場合碰面,見了允炆要低頭行禮,見了呂氏更要垂目避嫌,像是怕得要命。言語間要極盡恭順,甚至可以說些小子身份不明,不敢與殿下並肩」之類的話,故意流露出因陛下未認身份而產生的沮喪自保」之意。」

  夏原吉皺眉道:「這般作態,會不會顯得太過窩囊?」

  「非也。」楊士奇搖頭,「呂氏母子本就視你為眼中釘,你若鋒芒畢露,只會讓他們更快動手。不如讓他們誤以為你已被昨日的風波嚇破了膽,不過是個僥倖得了聖眷的可憐蟲,不足為慮。」

  朱英默記在心,這般示弱,看似憋屈,實則是為了積蓄力量。

  「第三步尋證,這是最重要的。」楊士奇的聲音沉了下來,「證明你是皇長孫,此事急不得,需從長計議。」

  「好,我都記下了。」朱英點頭,「固基、蓄勢、尋證,我一步一步來。」

  石桌旁的三人聲音很低,只在方寸之間流轉。

  可這濟安堂里藏著好幾雙眼睛,時不時看向三人。

  但朱英早有吩咐,後院是他讀書的清淨地,閒雜人等一概不許靠近。

  院子裡的氣氛漸漸鬆弛下來。

  夏原吉清了清嗓子,岔開了話題:「說起來,國舅的格物院最近要招人了。我想去試試,小郎中你要是方便,跟國舅提一嘴?」

  朱英聞言果斷點頭:「好啊,這有何難。馬叔素來賞識有真才實學的人,夏大哥精通算學,去格物院再合適不過。我今晚就跟他說。」

  「我還是想走科舉正途。寒窗苦讀十餘載,總盼著能在朝堂上一展抱負。」楊士奇一笑。

  朱英看向兩人:「你們都打算參加今年應天的鄉試吧?」

  楊士奇頷首,目光望向院牆外的方向:「正是,八月開考,算起來還有四個月。」

  「那可得抓緊了。」朱英端起茶杯,對著兩人舉了舉,「我可是等著喝你們的慶功酒呢,期待你們高中,到時候也好讓我沾沾喜氣。」

  夏原吉朗聲笑起來:「借你吉言。若是真能中了,定要在太白樓擺上一桌,好好慶賀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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