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朱英直問老朱:我是皇長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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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 朱英直問老朱:我是皇長孫嗎

  濟安堂。

  馬天回來,抬眼看到坐在石桌旁的朱英。

  少年捧著一卷《資治通鑑》,眉頭微蹙。

  馬天的腳步頓了頓,心頭莫名一沉。

  朱元璋那句「朱英跟楊士奇、夏原吉在謀劃什麼」又在耳邊響起。

  他從乾清宮出來後,姐夫那看似隨意的問話,實則像根細針,扎得他心裡一直不舒坦。

  這孩子到底在籌謀什麼?

  楊士奇心思縝密,夏原吉沉穩老練,這兩個日後能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人物,如今心甘情願圍著朱英轉。

  他們三個湊在一起,沒準真能謀劃點什麼。

  馬天想問朱英,又停住了腳步。

  他了解朱元璋,那位從濠州布衣一步步登上九五之尊的帝王,心思深沉得像不見底的寒潭。

  若朱元璋真想對朱英不利,憑他那句「若朱英不是皇長孫,恐是禍害」,朱英此刻怕不能在這安心看書了。

  可事實是,姐夫不僅沒動朱英,甚至暗地裡派了錦衣衛保護。

  這份保護里,固然有監視的意味,卻也藏著幾分連朱元璋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縱容。

  姐夫心裡是盼著朱英就是那個早夭的皇長孫的,這點毋庸置疑。

  否則以他對皇室血脈的看重,怎會容忍一個身份不明的少年在京城晃蕩這麼久?

  這麼說來,那些所謂的「監視」,或許真如朱元璋所說,更多的是保護?

  馬天撓了撓頭,試圖理清這其中的關節。

  京城暗流涌動,東宮太子妃視朱英為眼中釘,還有那些蟄伏在暗處的勢力,也想殺朱英。

  朱元璋派錦衣衛盯著,是真怕這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遭了暗算。

  當然,朱英謀劃了什麼,以錦衣衛的能耐,朱元璋肯定知道些。

  但是,這目前還不會影響到朱英,他又不是謀反。

  更何況,姐夫那個人,最不喜的就是懦弱無能之輩。

  他起事成功,靠的就是一股子狠勁和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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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坐了江山,對那些只會搖頭晃腦講經的酸儒向來不假辭色,反倒欣賞有手段、敢作為的年輕人。

  朱英就算真做了什麼出格的事,只要不謀逆,只要透著少年人的銳氣和智謀,恐怕非但不會惹惱朱元璋,反而會讓他覺得「這才像朱家的種」。

  姐夫要的從來不是個只會讀死書的乖孩子,他要的是能扛得起大明江山的繼承人。

  朱英這些日子的沉穩、機敏,甚至偶爾流露出的鋒芒,說不定早就落在朱元璋眼裡了。

  「馬叔?」

  朱英的聲音將馬天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少年已經抬起頭,合上書卷,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回來了?我去做晚膳。」

  馬天看著他眼裡純粹的笑意,心裡那點擰巴忽然就散了。

  管他謀劃什麼呢,這孩子總歸不是個會走歪路的。

  他大步走過去,一巴掌拍在朱英背上:「今日馬叔帶你去太白樓吃頓好的。」

  朱英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真的?那太好了!」

  看著少年臉上毫不掩飾的雀躍,馬天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了。

  太白樓,雅間。

  馬天要了一桌子菜,兩人開吃。

  之所以來這,是要擺脫錦衣衛的監視。

  至少,錦衣衛不會靠近。

  如今,濟安堂那些郎中,藥工,當中不知道多少是錦衣衛。

  「這地方好就好在清淨,連風都比別處自在些。」朱英一笑。

  他雖年少,卻也看得出這雅間的位置極為巧妙,前後左右都是別家酒樓的高牆,視線被擋得嚴嚴實實。

  馬叔選這裡,恐怕不只是為了吃頓好的。

  「來。」馬天擰開酒罈封口,「今日破個例,讓你嘗口黃酒,暖暖身子。」

  他倒了小半杯,推到朱英面前。

  ——

  「我給馬叔滿上。」朱英拿起酒壺,小心翼翼地給馬天的杯子斟滿。

  馬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漫不經心般開口:「濟安堂近來添了不少人手吧?那些新來的藥工、坐堂的郎中,看著都挺本分。」

  「嗯,多數都是從廣濟醫署過來的。」朱英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滯。

  「本分就好。」馬天眼神落在朱英臉上,「只是你這張臉太惹眼,陛下心裡記掛著,特意派了些人在周遭照應,說是保護,其實也是怕有心人算計你。」

  「這些人里,有真心護著你的,也有眼睛盯著動靜的。你年紀輕,心思純,可別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往後說話做事,多留個心眼,尤其在濟安堂,有些話不該說的,爛在肚子裡也比隨口吐露強。」

  朱英微微一愣。

  他早察覺到不對勁,那些看似尋常的藥工總在不經意間出現在他附近,連他翻看過的醫書都會被悄悄放回原位。

  「馬叔,我明白的。」他抬頭,「其實,有件事我要跟你說。」

  「哎,打住。」馬天抬手打斷他,「有什麼事也別急著跟我說。你才多大?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時候,犯點錯算什麼?跌了跟頭才知道路難走,這都是該經歷的。」

  「真要是闖了禍,天塌下來有馬叔頂著。陛下那邊有我去說,皇后娘娘也疼你,怕什麼?」

  朱英望著馬天滿不在乎的笑臉,眼眶瞬間就紅了。

  在這波譎雲詭的京城,人人都盯著他這張酷似皇長孫的臉,算計著他的身份,唯有馬叔,始終把他當成個尋常少年,護著他的莽撞,容著他的錯處。

  他猛地端起面前的半杯黃酒,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喉嚨火燒火燎,眼淚都咳了出來,臉頰漲得通紅。

  「傻小子。」馬天看得大笑起來,遞過一杯茶水,「這酒啊,跟人生一樣,有甜有辣,有酸有苦,得自己一口口嘗,才知道是什麼滋味。」

  朱英接過茶杯漱了口,望著馬天,一字一句道:「馬叔,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好,馬叔等著看。」馬天朗聲大笑。

  孩子聰明就是好,一點就通。

  「對了,明天跟我進宮去。」他邊吃邊道,「皇后娘娘念著你。」

  朱英咂了咂嘴:「那我該留著肚子,明天去宮裡吃好的啊。」

  兩人相視大笑。

  翌日,坤寧宮。

  花園裡瀰漫著淡淡的花香,宮人們躡手躡腳地穿梭其間,連說話都壓著嗓子。

  涼亭下,朱元璋與朱標相對而坐,棋盤上黑白子交錯,正殺得難解難分。

  不遠處的空地上,馬天正與朱棣比劃著名拳腳。

  「舅舅這招「猛虎下山」力道是足了,可若遇上擅長騰挪的對手,怕是難占先機。」

  「你這小子,不愧戰場出來的,懂得倒不少。」

  另一側的紫藤花架下,馬皇后手裡捧著一卷《女戒》,呂氏在旁輕聲講解。

  池塘邊,朱英正陪著朱允熥逗弄水裡的錦鯉。

  朱允熥手裡拿著一把魚食,時不時撒下一把:「英哥哥你看,那條紅錦鯉好大!」

  朱英笑著點頭,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不遠處的假山。

  朱允炆帶著兩個小太監慢慢走了過來。

  ——

  他穿著一身白色錦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走到離池塘幾步遠的地方,壓低聲音道:「按昨天說的做,莫要出了差錯。」

  其中一個身形稍矮的太監連忙躬身:「小殿下放心,奴婢定會救你上來,保管讓那朱英百口莫辯。」

  原來他們謀劃,待會兒經過身邊,朱允炆就掉池塘里。

  到時候,太監就說是朱英推下去的。

  朱允炆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堆起親切的笑容。

  他朝著朱英和朱允熥走去:「你們在玩什麼呢?」

  朱英看到朱允炆那副笑容,猜測定然有詐。

  他不動聲色地拉著朱允熥往池塘邊又靠了靠,輕聲道:「我們在看錦鯉呢,允炆殿下要不要也來試試?」

  朱充炆一步步靠近,眼睛緊緊盯著朱英靠近池塘的那一側,心裡盤算著該如何「失足」

  。

  就在他抬腳假裝要去看魚,準備順勢往朱英身上一靠時,朱英忽然腳下一滑,身子猛地向後倒去。

  「撲通!」

  一聲巨響,朱英落入了池塘中,濺起一大片水花。

  朱允炆舉在半空的手僵住了,臉上滿滿的錯愕與驚慌。

  他怎麼也沒想到,朱英竟然會自己掉下去!

  「英哥哥!」朱允熥嚇得臉色發白,指著朱允炆尖叫起來,「大哥,你怎麼把英哥哥推下去了?」

  池塘里的朱英在水裡撲騰著,故意大聲呼救:「救命!救命啊!」

  馬天離得最近,聽到聲音後猛地回頭,看到池塘里掙扎的朱英,想也沒想就大步沖了過去。

  他幾步跑到塘邊,縱身一躍,跳入水中,很快就抓住了朱英的衣領,奮力將他往岸邊拖去。

  很快,朱元璋,馬皇后,朱標,呂氏,朱棣都過來了。

  朱英被馬天半拖半抱拽上岸,渾身的濕衣緊緊貼在身上。

  早春的風一吹,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咳咳————」朱英劇烈地咳嗽起來,聽得馬天心頭一緊。

  他連忙脫下自己的外袍,裹在朱英身上。

  朱元璋看著瑟瑟發抖的朱英,急問:「怎麼回事?」

  朱允熥撲到朱元璋跟前,小臉煞白,抬手指著仍在原地發愣的朱允炆,帶著哭腔尖叫:「皇爺爺!是大哥!是大哥把英哥哥推下去的!」

  朱允炆連連搖頭,聲音都變了調:「我沒有!我沒有推他!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他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雙手亂擺,一副百口莫辯的模樣。

  朱元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上次朱允炆罵朱英「卑賤的野種」,他就壓著怒火沒發作,只罰他跪兩個時辰。

  可這次,竟然敢把人往池塘里推?

  這池塘水深,稍有不慎就能凍出人命!

  「朱允炆!」朱元璋帶著雷霆萬鈞的怒氣,「你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竟還想殺人?

  「」

  「皇爺爺!我真的沒有啊!」朱允炆慌忙跪倒在地,「是他自己腳滑掉下去的,跟孫兒無關啊!求皇爺爺明察!」

  呂氏見狀,也連忙跟著跪下,對著朱元璋連連叩首:「父皇息怒!允炆這孩子素來心善,連踩死只蟲子都要難過半天,哪有殺人的膽子?定是誤會,求父皇仔細查問啊!」

  她說著,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了朱英一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毒。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朱英身上。

  馬皇后往前挪了半步,眼裡滿是心疼。朱標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神色複雜。

  朱英裹緊了馬天的外袍,他低著頭,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但沒有人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成了拳頭。

  楊士奇說的天時,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

  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含著一汪委屈的淚水,既有對朱元璋的孺慕,又有對自身處境的惶恐,還有一絲恰到好處的迷茫。

  「陛下!」朱英的聲音微微發顫,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哽咽,「他們————他們總指著我小聲議論,低聲罵我野種。」

  他吸了吸鼻子,淚水終於順著臉頰滑落。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小小的身子在寬大的外袍里顯得格外單薄。

  「可是————」

  他頓了頓,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又像是再也承受不住這接二連三的委屈,終於抬起頭,直直地看向朱元璋:「陛下————我到底是不是皇長孫啊?」

  嗞啦!

  像是落下一道閃電,眾人都驚了。

  朱英的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清亮,卻因為哭泣而微微沙啞:「若是,為何他們幾次三番地害我?在宮外,被刺殺,進了宮,還會被推進池塘。若不是,我又究竟是誰?為何要這樣對我?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是誰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細不可聞。

  他沒有質問,沒有控訴,只是一個迷路的孩子,在向最親近的祖輩尋求一個答案。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馬天都驚了,沒想朱英會這麼直接問。

  朱元璋也愣住了。

  他那雙見慣了生死榮辱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錯愕。

  顯然沒料到,這個一直隱忍退讓的少年,會在這樣的場合,用這樣一種近乎崩潰的方式,問出這個埋藏在所有人心裡的秘密。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朱英身上。

  眼前的少年渾身濕透,瑟瑟發抖,臉上滿是淚痕,裡面只有純粹的委屈、迷茫,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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