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老父斷牙拔骨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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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鐵柱嘴唇紫的嚇人,渾身止不住的抖。

  他拼命用指甲摳著地面,也不管腿斷了,拖著那條廢腿,一點點、一寸寸的往那尊銅像爬。

  指甲掀翻了,血淋淋的。

  他不疼。

  他只要看一眼。

  只要看清楚那張臉。

  近了。

  那股怪味兒,是油脂燒焦混著爛肉和香料的味道,直衝天靈蓋,熏的人腦仁疼。

  趙鐵柱終於爬到跟前。

  他抬起那隻滿是老繭、髒的要命的大手,懸在半空,哆嗦個不停,怎麼也不敢落下去。

  那是張笑臉。

  嘴角兩邊,針腳密的嚇人,黑線把嘴皮子硬生生拽開,縫在臉頰上。

  那是在笑。

  但這笑,怎麼看著這麼疼啊?

  「小……石頭?」

  聲音極輕,生怕驚醒了什麼。

  沒人應。

  平日裡滴溜溜轉的大眼睛,現在是兩個深不見底的窟窿,填著玻璃珠子,死氣沉沉的盯著他。

  只有那喉嚨。


  還在往外滲著屍油。

  「啊……」

  趙鐵柱張大嘴,嗓子眼完全發不出聲音,只有氣流聲。

  他認出來了。

  這眉毛底下的小黑痣,這耳垂上的淺疤……

  這是他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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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賣血賣命,哪怕自己喝涼水也要供著讀書的命根子啊!

  「不是說……丟了嗎?」

  手終於落在冷硬的臉頰上。

  硬的。

  極為冷硬,沒半分熱乎氣兒。

  「爹……爹來了……」

  趙鐵柱眼角崩裂,紅色的血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滴答、滴答的砸在兒子假眼珠子上。

  「你咋……變成燈了啊?」

  他臉貼在兒子冰冷的胸口,哪怕那裡已經被掏空塞滿香料,他也想聽聽有沒有心跳。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一嘴被縫上的黑線在無聲的尖叫:爹,我疼。

  「嗚……嗚嗚……」

  趙鐵柱喉嚨里滾出哀鳴。

  他想起死去的婆娘的交待。

  一定要讓石頭好好的讀書,將來給自己講書!

  小石頭揹著他娘縫的書包,站在門口沖他揮手。

  「爹,我去學堂了!等我考了功名,給你買大房子住!」

  那時候,小石頭笑的真甜啊。

  可現在。

  這個笑,被人用針線永遠的縫在了臉上。

  成了孔府里供大人物賞玩的一盞燈。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帶著血沫子噴出來。

  太慘了。

  拿刀的錦衣衛一個個把頭扭過去,眼圈通紅,不敢看。

  趙鐵柱瘋了。

  砰!砰!砰!

  他用頭狠命撞著地面,撞的血肉模糊。

  他把那尊屍體死死護在懷裡,全是血的手拼命去摳兒子嘴上的線。

  「疼啊……兒啊……你疼不疼啊!!」

  「爹沒用!爹沒用啊!!」

  「爹給你解開……爹這就給你解開……」

  摳不開。

  那線縫進肉里,早就和皮肉長在一起。

  越摳,臉越爛,露出發黑的牙床。

  「別弄了!!」

  一雙大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是王破奴。

  錦衣衛千戶此刻滿臉淚水,但他必須按住趙鐵柱。

  「老哥……別弄了……孩子已經走了……」

  「沒走!!!」

  趙鐵柱一把甩開王破奴,雙眼全是血,充滿狠厲。

  他指著懷裡的燈,笑的比哭還慘,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在笑!你看見沒!他在笑啊!!」

  「他看見他爹了!他在笑啊!!」

  趙鐵柱抱著燈座又哭又笑,那模樣堵的所有人胸口發悶,堵的想殺人。

  「小石頭……別怕……爹帶你回家……」

  「咱不讀書了……這書讀的要命啊……咱不讀了……」

  「爹帶你回去……讓你娘給你煮雞蛋……咱吃雞蛋……」

  他拖著小石頭,在地上一點一點的蹭。

  滋啦——滋啦——

  屍體摩擦地面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廣場上迴蕩。

  整個午門廣場幾萬人,一點聲音都沒有。

  只有那個父親拖著兒子的屍體,那摩擦聲一下下刮著所有人的心口,鮮血淋漓。

  趙鐵柱拖著小石頭的屍體,在地上摩擦出血印子。

  突然,喀嚓一聲。

  趙鐵柱拖不動!

  他用力,卻紋絲不動!

  他轉頭一看,血淚直接崩出來!

  拽不動。

  吃奶的勁兒趙鐵柱明明都使出來了,可懷裡的小石頭,那尊本該輕飄飄的燈座,死死跟這午門青石磚長在一塊。

  嗬……嗬……

  趙鐵柱喉嚨里擠出粗重的喘息聲,一聲接著一聲。

  他不敢停,怕一鬆手,懷裡這個還在對他笑的兒子就真冷透了。

  他臉貼著地,眯縫著那隻被血糊住的眼,往燈座底下瞅。

  這一瞅,七尺高的漢子,身子驟然一抽。

  那是根釘子。

  為了把孩子固定成童子拜觀音的姿勢,孔家工匠用了根三寸長的倒鉤銅釘,從腳心硬生生釘進去,穿透腳踝骨,把孩子釘死在木座上。

  現在,釘尖卡在兩塊御道青石磚的縫裡。

  剛才那一通硬拽,倒鉤掛住石縫,把小石頭那早已乾癟發黑的傷口又豁開一道大口子。

  沒流血,只有發黑的肉渣子,和白森森的骨頭茬。

  「別……別卡著……」

  趙鐵柱哆嗦著伸手,想去拔。

  死扣。

  倒鉤掛的太深,越扯,那細細的腳骨裂的越厲害。

  「沒帶……沒帶鉗子……」趙鐵柱慌了,他在身上亂摸,摸到全是爛布條和自己的爛肉:

  「爹沒帶傢伙事兒……爹忘了……」

  他抬頭看一眼小石頭。

  那雙眼盯著天,被黑線縫住的嘴邊在抽搐,在喊疼。

  不能硬拽。

  硬拽,腳就斷了。

  周圍全是人。

  全副武裝的錦衣衛,高高在上的皇帝,幾萬個紅著眼的百姓。

  可沒人有鉗子。

  「不急……石頭不急……爹有辦法……」

  趙鐵柱吸了口氣,那是三九天裡混著冰碴子的冷氣。

  他驟然低頭,把那張滿是胡茬、泥垢和鮮血的嘴,湊到那根沾滿屍油的銅釘上。

  張嘴。

  因為常年干苦力咬牙關,那一口牙磨的平平整整。

  嘎嘣。

  硬碰硬。

  銅釘冰的扎人,帶著股讓人作嘔的銅鏽味和甜膩屍油味,直衝嗓子眼。

  趙鐵柱沒吐,腮幫子鼓的高高凸起,青筋都在跳。

  「起……起……」

  喉嚨嗚咽,脖頸後仰。

  紋絲不動。

  釘子太粗,卡的太死。

  崩!

  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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