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皮下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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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給你的?」

  朱元璋只有三個字。

  肩窩那塊死肉,朱允熥低下頭看著。

  伸出手指,他一點都不在意的一下一下摳了摳。

  「咔,咔。」

  硬痂被指甲強行剝離的聲音,在大殿裡一下下的響起來。

  「忘了。」

  他回的隨意。

  剛才那幫叫囂的凶的文官,這時候一個個全成了啞巴,後脊梁骨直冒涼氣。

  這種把自個兒肉不當肉的態度,難道不比跪在地上哭爹喊娘更讓人心裡頭髮毛嗎?

  「忘了?」朱元璋臉上的橫肉都在不受控制的抽動著。

  「大概是洪武二十三年冬至吧。」

  朱允熥笑了笑:「那天東五所斷了炭,屋裡冷的人骨頭打顫。孤餓的前胸貼後背,實在沒轍,去膳房偷了個吃的。」

  奉天殿,大家呼吸聲都減少起來。

  大明嫡皇孫,餓的去偷吃的?

  說皇帝老子沒飯吃要去街上討口子,這件事難道不荒唐透頂嗎!

  「剛啃了一口,就被管事太監逮個正著。」

  朱允熥露出牙齒:「那狗東西說,皇孫得懂規矩,偷東西得長記性。正巧,灶上有把燒的通紅的火剪……」

  肩膀上那個深坑,他指了指:「為了教孤做人,他就給孤烙了這個印。」

  「那奴才還笑嘻嘻的說,為了讓孤以後再不敢亂伸手。」

  「後來呢?」朱元璋的聲音低的可怕。

  朱允熥歪歪頭,目光直接釘在癱軟的呂氏身上:

  「我去求母妃做主。母妃說那奴才是為了我好,嚴師出高徒。為了讓我反省,她罰我在雪地里跪了兩個時辰。」

  「嘶——」

  大殿裡響起一片抽氣聲。

  就連最古板講究尊卑有序的禮部官員,看著少年身上那道傷疤,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哪裡是養皇孫?

  這分明是在折磨人!

  「放屁!你、你在編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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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髮髻散亂,呂氏尖叫著彈起來:「父皇!那奴才早被打死了!是熥兒記錯了!他是病糊塗了!他在污衊我啊!」

  「打死了?」

  直接轉身,朱允熥嗤笑了一聲。

  他把光著的後背對著朱元璋,手向後反指著那道貫穿整個脊椎的粗壯鞭痕。

  「那這一道呢?這是前年端午,二哥非要玩騎馬打仗,讓我趴地上給他當馬騎。」

  「我不肯,幾個伴讀就把我按死在地上,拿馬鞭抽出來的。」

  扭過頭,朱允熥死死盯著呂氏。

  「當時,母妃您不就端著茶盞在旁邊看著嗎?」

  「您當時笑著說,兄弟之間打鬧是常事,讓我這個做弟弟的,要大度,要讓著哥哥。」

  「這傷,難道也是我記錯了?還是說我這滿背的傷,全是我自己畫上去冤枉你們的?」

  朱元璋順著朱允熥的手指,掃過那具身體。

  烙印、鞭痕、刀口、凍瘡留下的斑塊……

  這具身體哪裡是人的身體,不就是一本血淋淋的帳本嗎!

  每一道疤,都記錄著這八年來東宮發生的一切事。

  而他這個做爺爺的,就在一牆之隔的奉天殿裡,怎麼連這點事都對此一無所知?

  就在剛才他還覺得呂氏賢惠,覺得朱允炆仁厚,覺得朱允熥是個扶不上牆的土鱉子!

  「好……好的很啊。」

  突然,朱元璋笑一聲。

  他轉身走到龍案前,沒坐下。

  那封沒讀完的詔書,被那隻大手一把抓起。

  那是立朱允炆為皇太孫的詔書。

  捲軸和綾錦上面的每一個字,哪一個不是他朱元璋對大明的期許,不是他熬大夜才想出來的?

  「呲啦——」

  沒有任何猶豫。

  雙手發力,朱元璋手背青筋暴起。

  那份多少人想要的詔書,竟然就在他手中被生生撕成兩截!

  錦帛撕裂的聲音,在大殿裡震的人發抖!

  「皇爺爺!!」

  剛醒的朱允炆發出一聲慘叫,肚子疼都不顧了,往前爬:「那是孫兒的……那是孫兒的啊!您不能撕!」

  「你的?」

  斷裂的詔書,被朱元璋狠狠砸在朱允炆臉上。

  砰的一聲。

  木軸砸在朱允炆鼻樑上,瞬間鼻血流出來,染紅半張臉。

  「你吃山珍海味,看你親弟弟吃狗食?」

  「你穿綾羅綢緞,看你親弟弟在雪地里跪著?」

  「這就是你平日跟咱講的仁義?這就是你文章里寫的悌道?!」

  抬起腳,朱元璋狠狠一腳踹在朱允炆肩膀上。

  這一腳是一點力氣都沒收,直接把這所謂的聖人苗子踹的仰倒在地上。

  「咱老朱家咋出了你這麼個白眼狼玩意兒!咱真是瞎了眼!咋想把江山交到你手裡!」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黃子澄和齊泰嚇的腦袋磕在地磚上砰砰響:「太孫年幼受人蒙蔽……陛下要三思啊!」

  「閉嘴!」

  朱元璋一聲暴喝。

  老老虎難道不是徹底發威了嗎。

  轉過頭,他看向癱軟的呂氏。

  那個剛要為兒子打算的女人,此刻渾身抖的停不下來。

  她知道遮羞布被撕開了。

  裡面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全擺在面上了。

  「呂氏。」

  聲音恢復平靜,朱元璋看著她。

  這平靜里藏著寒意,難道不比咆哮更讓人心裡發毛嗎。

  「兒媳……兒媳在……」呂氏牙齒打顫。

  「把標兒的後宮交給你管是對你的信任。可你把咱孫子當畜生養。」

  朱元璋厭惡的揮揮手。

  「傳旨。」

  老太監補不花立刻躬身。

  「冊封大典取消。」

  這一句,把朱允炆的希望徹底踩碎了。

  雙眼一翻,朱允炆嘎的一聲,再次暈死過去。

  「呂氏失德,殘害皇嗣。即日起褫奪太子妃金冊,禁足東宮佛堂。」

  「沒咱的旨意,一步不許踏出來!讓她給標兒的靈位念經,念不夠十萬遍,連飯都別給她吃!」

  呂氏兩眼發黑,張著嘴想哀嚎,嗓子發不出聲。

  完了。

  全完了。

  苦心經營十幾年,一朝心血全白費,哪裡還有翻身的機會?

  「還有。」

  朱元璋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殺意。

  「蔣瓛!」

  「臣在!」

  一直躲在暗處的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快步閃出來。

  單膝跪地,他手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

  「帶著你的錦衣衛,去東宮!」

  朱允熥身上的那些傷,朱元璋指著咬著牙:「把伺候過三皇孫的所有奴才,有一個算一個,全給咱抓起來。」

  「不管是太監還是宮女,只要動過手,不管是打了一巴掌,還是罵了一句。」

  朱元璋從牙縫裡冷冷吐出四個字:

  「剝皮實草。」

  轟的一聲。

  這四個字一出,奉天殿內所有大臣難道不頭皮發麻嗎,涼氣直衝頭頂。

  剝皮實草。

  那是洪武初年懲治貪官的刑罰。

  人皮被生生剝下來,裡面塞上稻草做成稻草人,立在衙門口警示後人。

  如今,這手段怎麼就要用在宮裡奴才身上了?

  「把做成的人皮草人,給咱立在東宮門口!」

  聲音迴蕩在大殿裡,朱元璋扯著嗓子喊:

  「咱要讓天下人看看,欺負咱老朱家的種,是個啥下場!」

  「臣領旨!」

  蔣瓛在下面大聲應著。

  「退朝!」

  一甩袖子,朱元璋看都不看滿朝文武,轉身大步往後殿走去。

  沒走兩步,他停下來側過頭。

  「熥兒,跟咱來。」

  語氣雖硬,卻真沒了剛才的火氣。

  朱允熥沒說話。

  地上的雁翎刀,被他彎腰撿起來,胡亂在衣服上擦了擦血,把破爛衣裳往身上一裹,遮住傷痕大步跟上去。

  從頭到尾,他連看都沒看朱允炆一眼。

  那種挨打的廢物,難道還值得回頭多看一眼嗎?

  ……

  奉天殿外,風雪正緊。

  兩支辦事隊伍,正從大殿兩側湧出來,直撲東宮。

  左邊是蔣瓛領著的一百名錦衣衛,個個按著刀,步子邁的極大。

  右邊,是補不花帶著的一群內廷老太監。

  這幫人手裡沒拿刀,提著各樣刑具和麻袋,走路倒又輕又快。

  走在最前頭,補不花雙手揣在袖子裡,臉上依舊掛著笑,只是那雙眯縫眼裡藏著陰狠勁兒。

  今夜的東宮,難道真有人能全身而退嗎?

  東宮那條長長的青石板路上。

  地上還能看見暗紅,那是剛才朱允熥提刀殺出去時,那二十多個不長眼侍衛留下來的血跡。

  「呸!真是個晦氣的掃把星!」

  一把硬毛刷子,被一個老虔婆攥在手裡,正對著地上的血跡死命的搓洗著。

  一邊幹活著,她一邊沖著東五所方向狠狠啐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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