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殿下的賞飯:斷頭飯還是活命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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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的天,說變就變。

  昨兒個松江碼頭上還是人挨著人、錢碰著錢,銀錢落在青石板上的脆響比黃浦江的浪頭還喧騰。到了今兒一早,邪門了,靜得能聽見耗子拉糧。

  王四耷拉著腦袋,肩上那包西域運來的硬通貨(棉花)沉得像要壓斷他的老腰。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陣仗——碼頭上千百號平日裡罵娘爭食的力巴,此刻全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蹲在棧橋邊上,直勾勾地瞧著江口。

  江面上,兩面漆黑如墨的大旗迎著風,直挺挺地立著,連個飛鳥都不敢從上頭掠過去。

  「真不讓走啦?」旁邊一個後生小聲嘀咕。

  「走個屁!」王四蹲下身子,嘆了口氣:「你沒瞧見城西陳家布莊的掌柜?昨兒夜裡投了江,今早漂上來的時候,肚子脹得像發麵的饅頭。朝廷把口子一紮,生絲運不出去,南洋的銀子進不來,這些大東家啊,比咱們死得還快。」

  話音未落,碼頭那頭忽然一陣喧譁。

  德隆號的周東家——平日裡穿蜀錦、戴玉扳指的周大善人,這會兒手裡提著根馬鞭,領著三四十號惡狠狠的護院,正死命把一艘三桅大福船往航道里推。

  「推!給老子往外撐!」周東家扯著破鑼嗓子跳腳:「朝廷管天管地,還管得著老子做買賣?海里的龍王爺都沒立這個規矩!老子幾十萬兩的銀錢壓在艙底,爛了誰賠?」

  大船晃晃悠悠,剛探出半個船頭。

  遠處那黑黢黢的鐵傢伙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巧的怪響。

  緊接著。

  「轟!」

  天塌了似的一聲巨響,震得江邊所有人的心口窩猛地一縮。

  周東家那艘花了三萬兩白銀、用上好樟木打的大福船,連半點掙扎都沒有,竟被齊生生地攔腰炸成兩截。

  漫天的木屑碎渣混著腥臊的水汽,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落了滿碼頭。水面上漂起幾片碎布和半拉斷槳,至於剛才還破口大罵的周東家……連聲「哎喲」都沒留下,就這麼幹脆利索地填了江底的王八窟窿。

  兩里地外,那尊黑鐵怪物不過是側邊鼻孔里噴了口淡淡的青煙。

  碾死一隻跳蚤,大抵也就是這副動靜。

  數千人的碼頭,連聲咳嗽都聽不著。

  王四渾身打了個哆嗦,肩上的棉包「咚」地滑在地上,他一屁股坐在爛泥里,心想:這太孫殿下……是真不講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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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州,枕流居。

  滿屋子的名貴字畫,這會兒全成笑話。

  前宋官窯的雨過天青茶盞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碧螺春潑了錢蘊德一腳面,這位平日裡最講究氣度涵養的士紳領袖,竟連縮腳都忘了。

  長子錢謙跪在地上,官話都說不利索了,夾帶著蘇州土白帶著哭腔:「爹……太湖……太湖也折了!」

  「放……放屁……」錢蘊德嘴皮子泛白。

  「真的啊爹!」錢謙號喪道:「水寨里養的那兩千好漢,連刀都沒抽出來,就被神機營的大銃給圍圓了!四面八方的蘆葦盪里全扎著錦衣衛的暗樁,誰露頭就點誰的天燈!還有……東海口那座筆架山……就一炮……直接平了!」

  錢蘊德身子一歪,軟軟地倒在太師椅里。

  他原以為朝廷是個泥菩薩,缺錢了就得跟江南這幫衣冠士族好聲好氣地打商量。規矩嘛,不就是你敬我一尺、我貪你一丈?

  可這位從關外滾回來的皇太孫,壓根就沒打算按戲文里的規矩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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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家手裡握著要命的鐵錘,你跟他談《春秋》大義?

  「天羅地網啊……」錢蘊德合上眼,眼淚順著褶子淌下來,「這是要絕咱們的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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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江,皇明聯合商會總號。

  密室里的龍涎香燒得正旺,屋裡坐著的八九個海商大賈,卻個個面如死灰。

  「錢二!你娘的還有臉坐著?」

  平日裡斯斯文文的孫庭孫掌柜,這會兒活像個被逼急了的賭徒,把手裡的帳冊狠狠砸在錢蘊功臉上:「你前幾天在太白樓怎麼說的?你說太孫是個雛兒,嚇唬兩下就得縮回京城去!現在呢?老子五條裝滿生絲的大船堵在洋面上,南洋番鬼一天算老子一萬兩違約銀子,這筆帳算誰頭上?」

  錢蘊功臉上被紙角劃出一道血口子,低著頭,死死咬著牙:「慌……慌什麼!江南亂了,朝廷收不上秋糧,太孫他也擔待不起……」

  「誰說殿下擔待不起?」

  門帘子一挑,一個柔和得讓人骨頭縫發涼的動靜傳進來。

  王瑾一身素色直裰,手裡慢悠悠地捻著佛珠,像個得道的高僧,笑眯眯地跨進門檻。

  屋裡的喧譁戛然而止,幾個掌柜嚇得齊齊站起身,跟耗子見了貓似的靠牆縮著。

  「諸位大掌柜,吵什麼呢?和氣生財嘛。」王瑾走到桌前,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摸出九道摺子,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殿下移駕海運總衙了,體恤諸位操勞,特意備了酒飯。勞煩諸位掌柜,帶上自家的『實底帳冊』,去衙後堂敘敘舊。」

  「實……實底?」孫庭腿肚子一軟,差點沒跪下。

  那底冊要是交出去,偷漏的市舶稅、私造的火銃、勾結番邦的鐵證,全得抖摟個乾淨!抄家滅族都夠判三回的!

  王瑾瞧著他們的慘樣,唇角微微一抿,聲音壓得極細:「殿下跟前那座鎏金沙漏,可已經翻過來了。沙子漏乾淨前,

  誰的位子要是空著……」

  他頓了頓,露出兩排整齊的小白牙,笑意盈盈道:

  「那他全家的戶籍,也就不用留著了。」

  ……

  半個時辰後。

  海運總衙後堂。

  這地方平日裡是辦差官員吃茶歇腳的地界,眼下卻擺著一張油膩膩的粗木長桌。

  正當中,曹國公李景隆歪戴著梁冠,蟒袍的前襟扯開了兩道扣子,一隻腳大咧咧地踩在長凳上。

  九個在江南跺一跺腳地皮都要抖三抖的大掌柜,戰戰兢兢地垂手立著,汗珠子順著下巴頦直往下滴。

  李景隆這才抬起頭,咧嘴一笑。

  那一笑,滿嘴的碎面沫子,卻透著一股子屍山血海裡帶回來的森森煞氣。

  「都戳著當孝子呢?」李景隆大刺刺地拿手裡的象牙筷子敲了敲桌沿,發出梆梆的悶響:「坐下!用飯!」

  掌柜們哪敢動彈。

  「怎麼?嫌粗?」李景隆眼皮子一耷拉,冷笑了一聲:「這可是西北將士拿命換來的口糧。殿下說了,念在諸位平日裡給朝廷『分憂』的份上,特意賞這口陽間飯。」

  他抓起筷子,隨意往桌上一指,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像剔骨尖刀一樣在幾人脖子上刮過:

  「老老實實吃了,還能留著腦袋喘氣。吃不下這口糙米的……」

  李景隆呲牙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那本國公就得按西域的軍法,一刀一刀,幫諸位把肚子裡的油水給刮乾淨了。說說吧,誰先動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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