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這座山,才是真正的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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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雄英掀開帳簾,沈二坐在床邊,一手壓住帳冊,一手捏著炭筆,正等藍斌認下那一萬八千兩利錢。

  藍斌端著藥碗,右臂從肩頭到手腕全被夾板固定,左手還伸向算盤,想把那筆帳撥回來。

  朱雄英走到榻前,拿走藥碗:「傷成這副德行還算帳,你這條胳膊不要了?」

  藍斌靠回軍被,左手落了空:「殿下,帳不算完,沈二能在醫棚住到開春。」

  沈二抱起算盤,起身行禮:「草民做買賣,只認帳。」

  「藍大將軍許了沈家兩百門後裝炮。征北軍令牌也押在草民手裡。」

  「人還活著,說過的話就得認。」

  藍玉跟著進帳,抬腳關上木門:「你還真敢追到醫棚。」

  沈二把征北軍令牌擺上帳冊,令牌邊沿仍卡著坡口的血泥。

  「涼國公,沈家三百多人死在坡口。十二門炮埋進山里,四百多輛車也拆成了路障。」

  「俺要是連帳都不敢討,那些死去的夥計找誰領撫恤?」

  藍玉扣在刀鐔上的拇指鬆開,手臂垂回身側。

  沈傢伙計推炮過黑水河,用糧車給火炮鋪路,又在山口陪征北軍守車牆。

  這筆功,誰也抹不掉。

  朱雄英拉過木凳,在榻前坐下:「帳冊拿來。」

  沈二雙手遞了過去,胳膊伸得筆直。

  朱雄英翻到記錄兩百門火炮的那一頁。

  上面的字寫得很大。

  旁邊還按著藍斌的左手印。

  朱雄英取過炭筆,在下方寫出批文。

  征北軍於北境設護運炮隊,額定後裝野戰炮二百門。

  首批四十門,限三個月交付,餘下一百六十門分三批配齊。

  火炮交由軍器局造冊,產權歸朝廷。沈家負責招募炮手,承擔餉銀、挽馬草料和日常修護。

  平日護送北境商隊,所得護運費用由沈家依章收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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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事發生後,炮隊受征北軍節制,軍令抵達,逾期不至,按軍法追責。

  寫完最後一行,朱雄英取下監國小印,蘸過印泥,按在批文末尾。

  紅印壓住半邊墨字。

  沈二先看印文,又用拇指摸了摸紙背的壓痕。

  硃砂已經透過紙頁。

  這道批文拿進兵部可以立案,戶部也得按戰損核銷,軍器局收到公文後,須照批次交炮。

  藍斌在坡口許下的是軍令。

  朱雄英給沈家補上了朝廷章程。

  從今日起,沈家有資格進入北境軍運。

  朱雄英把帳冊推回去:「火炮歸朝廷。護運所得按章歸你,戰時調令也得照辦。」

  「哪天查出沈家私賣炮彈,孤先封貨棧,再抄帳房。」

  沈二把帳冊捧穩:「殿下,十六萬八千兩戰損怎麼算?」

  「拿征北軍戰損冊去戶部核領。」

  朱雄英用炭筆點了點算盤。

  「陣亡夥計按邊軍陣亡標準發撫恤。沈家在坡口許下的雙倍,一文也不能減。」

  沈二按住算盤珠的手停了下來。

  他低頭翻過帳冊。

  沈家答應的雙倍撫恤,原本也記在了戰損里。

  朱雄英這一筆,將朝廷與沈家該出的銀子分開了。

  「草民認。」

  沈二收起算盤,仍不肯走:「藍大將軍昏迷半日的利錢呢?」

  藍玉轉頭瞪著他。

  半日工夫,一萬八千兩。

  這已經算不上收息,擺明了是沈二趁藍斌躺著不能打人,先把價喊到天上。

  朱雄英拿起炭筆,在一萬八千兩旁劃下一道:「從今日停息。」

  「前面的帳,你找藍斌收。」

  藍斌扭過頭:「俺也去養好傷,親自去沈家帳房。」

  「到時你把算盤擺好。」

  沈二將帳冊塞進內衫:「草民備茶等您。」

  他走到帳門旁,腳步又停住:「殿下,首批四十門炮,三個月可不能多出一天。」

  藍玉抬起刀鞘:「俺也去給陣亡夥計造冊!」

  沈二拉開帳門,抱著算盤跑了。

  木門合上。

  藍玉朝門口啐了一口:「這小子命硬,膽子也肥。」

  朱雄英拿回藥碗,送到藍斌左手邊:「北境商路交給這種人辦,朝廷劃下規矩,再留足利潤,一支炮隊便有人替大明養著。」

  「官吏換任時要交印,他家三代都得守著帳本吃飯。」

  藍斌喝完藥,把空碗放到床沿。

  朱雄英等他坐穩,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環。

  銅環落進藍斌掌中。

  環面刻著「明」字,內圈的軍號已經洗淨,三道刀痕排列在軍號旁邊,每一道都代表一次先登軍功。

  藍斌的指腹停在第三道刻痕上。

  「劉四海跟了俺八年。」

  「第一次拿先登,是在黑水堡。」

  「那回他爬上城頭,腿上挨了兩箭。下來以後還追著書記官問,箭傷能不能多換二兩銀子。」

  藍玉站到榻尾。

  「一個月前,你派他去了烏拉爾山西側?」

  「對。」

  「去做什麼?」

  藍斌收攏手掌,把銅環握住。

  「找陰山。」

  藍玉皺起額頭。

  「你去找陰山。你繞到烏拉爾山找什麼?」

  藍斌抬起左手,指向帳外西北方向:「關內那條陰山,白帳老祭司叫它南障。」

  「他們祖上傳下來的陰山,在烏拉爾山。」

  帳內只剩木炭燃燒的噼啪聲。

  朱雄英從案邊取來軍圖,展開在膝上。

  烏拉爾山由北向南橫在圖中,將東西兩片大陸分開。

  藍斌的手指落在山脈西麓。

  「俺也去跟白帳人到過這附近。」

  「冬日的太陽總在南邊走。午後山影蓋住東麓,人進了谷,一天也曬不上多久。」

  「老祭司說,他們祖輩便叫這裡陰山。」

  朱雄英沿著山脈向南查看。

  「山口西邊有什麼?」

  「大片草地。」

  藍斌答得很快。

  「翻過山口就是平原。快馬跑上十天,也走不到盡頭。」

  「那裡的河流多,雪下面全是黑土。春末割過牧草,秋前還能收一回。」

  「養幾十萬匹戰馬,夠用。」

  藍玉走到軍圖前,手指按住北側山口。

  「羅剎人的馬場設在這裡?」

  「北邊幾處草場已經落進羅剎手裡。」

  藍斌重新攤開手掌,軍功環壓在掌紋中。

  「南邊的大草場仍由各部把持。」

  「誰拿住山口,誰就能控制西邊的馬場,也能卡住東西商路。」

  朱雄英抬頭問道:「劉四海出關,只查草場?」

  藍斌搖了搖頭。

  「白帳老祭司給俺看過一張祖圖。」

  「圖上畫著三座漢式烽燧。山口旁還有半塊石碑,碑文被鑿掉大半,餘下幾個字屬於漢篆。」

  藍玉俯身看著軍圖。

  「漢軍去過烏拉爾山?」

  「劉四海送回來過一封短報。」

  「他在西坡找到了烽燧殘基,還拓下半枚都尉印文。」

  藍斌把軍功環放到地圖西側。

  「第二封信沒能送回來。」

  朱雄英用指腹壓住銅環,沒有急著下結論。

  一張祖圖還需實物佐證。

  烽燧殘基、碑文和都尉印文若能互相對上,關內史冊記載的北疆便少了一大截。

  烏拉爾山又控制著大片馬場和東西通道。

  這件事已經越過地名爭議,牽涉大明未來向西用兵的路線。

  朱雄英捲起軍圖:「調關內舊史,查歷代邊軍圖冊。」

  「石碑要找,烽燧也要驗。」

  「那片草場若能養幾十萬匹戰馬,大明早晚要把山口握進手裡。」

  藍斌靠住床頭,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俺也去派劉四海出關,是想替大明摸出一條西進的路。」

  「路還沒摸完,王庭先丟了。」

  藍玉拖來另一張木凳,坐到榻尾。

  「把王庭遇襲的經過從頭講一遍。」

  「羅剎使團上次吃過虧,白帳各部查貢車時也留了人。」

  「八百多人,怎麼毀掉十萬人的王庭?」

  藍斌將左手按在軍圖邊緣。

  「他們來朝拜時,帶了六百四十輛車。」

  「所有貨物都卸過,白帳護衛鑽進車底查過一遍。俺也派人拿鐵錘敲了車軸。」

  朱雄英問道:「兵器藏在哪裡?」

  「車軸裡面。」

  「羅剎人的軟劍能捲成鐵片,塞進空心軸。卷緊以後,鐵片會頂住軸壁,鐵錘敲上去也是實聲。」

  「軸頭包著鐵箍,鉚釘外麵糊了舊泥。只有拆掉鐵箍,才能抽出裡面的劍。」

  藍玉抬手碰了碰刀鞘。


  「還不止。」

  藍斌抬手指向案邊的油燈。

  「使團帶來兩百罐冬燈油。」

  「罐口能取出普通油脂,點火也能燒。油罐內壁藏著夾膽,裡面裝的是稠油。」

  「糧帳和馬圈一旦沾上,雪水都壓不住火。」

  朱雄英問道:「藥從哪裡進的營?」

  「貢鹽。」

  「鹽磚外層能吃,中間封著藥粉。」

  「羅剎廚役借著醃肉和餵馬,在外營走了好幾日。他們摸清了公井和馬槽的位置,再把鹽磚里的藥粉磨進去。」

  藍斌抬了抬固定好的右臂。

  「藥量壓得低。」

  「人喝下水,先是犯困,半個時辰後才會手腳發軟。」

  「王庭那幾日正在設宴。最早倒下的人,全被當成喝醉了。」

  藍玉的靴底在地面蹭過半圈。

  「火從什麼時候起?」

  「二更。」

  「使團拆開車軸,取出軟劍,先動手殺守門兵。」

  「夾膽油罐被送到糧帳和馬圈。營內起火後,汗旗下的傳令騎兵已經倒了大半。」

  「營外還伏著兩萬羅剎騎兵。」

  藍斌停了片刻,左手捏住軍被邊緣。

  「王庭大門一開,那兩萬人便衝進營地。」

  「俺帶去的一萬明軍守住東營,槍彈打完後,只能護著白帳部眾往坡口退。」

  「汗旗沒能升起來,各部收不到統一軍令。有人救馬,有人護著自家帳車往外跑,王庭就這麼散了。」

  朱雄英把軍圖放回案上。

  「羅剎人花了這麼多工夫,王庭里的金銀拿走多少?」

  「金銀原封沒動。」

  藍斌攤開左手。

  劉四海的軍功銅環躺在掌中,內圈三道刀痕朝上。

  「他們進了祭帳,只取走一張東西。」

  藍玉從木凳上站起。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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