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一張拓荒引,二百條性命,全壓在腰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門關外,三個月前還只有黃沙和舊驛道。

  如今,這裡多了一座沒有城牆的鎮子。

  數千頂粗布帳篷鋪在商道兩側。糧袋、草料和鹽磚擠滿空地。貨車進不去,車夫便站在路口罵。騾馬受了驚,拖著韁繩亂撞,又被夥計合力按回隊伍。

  運煤車停在北側鐵軌旁。

  車頭噴出白汽,煤灰落在帳篷頂上。酒鋪掌柜剛擦完桌子,轉身便見桌面又蒙了一層黑。

  鎮子再亂,到了招討司牌樓前,也得收聲。

  五百名神機營士卒守住兩側。槍托抵地,刺刀朝上。牌樓下方拉著兩條麻繩,只留中間一條通道。

  有人想插隊。

  執勤軍官抬手指向木柱。

  木柱上掛著一副鐐銬,下面寫著八個字。

  擾亂招討司,杖四十。

  那人看完,抱著錢袋退回隊尾。

  等候登記的人沿商道排出數里。有人來自江南商號,有人來自山西票號。更多的人穿著舊軍襖,腰間掛著祖上傳下來的刀。

  趙三也在隊伍里。

  那把卷過刃的雁翎刀橫在他背後。下馬村二百三十七名青壯跟在後方,分成十二隊。每隊推著兩輛獨輪車,車上壓著糧袋、鍋具和火藥箱。

  幾個年輕人盯著招討司的牌樓。

  排了四天,終於輪到他們了。

  木案前,蘇州沈二打開金匣。

  戶部主事抽出登記冊,蘸墨寫下:

  蘇州沈氏商號。

  拓荒隊兩支。

  甲隊二百六十人,乙隊二百四十人。

  甲冑二十副,火銃六十桿,騾馬三百匹,雙輪貨車八十輛。

  主事抬起頭。

  「火銃從哪來的?」

  沈二遞上軍器鋪票據。

  「蘇州軍器鋪購入。每杆都有號。火藥另外登記,三十日內不得轉賣。」

  主事把票據交給旁邊書吏。

  書吏逐個核對槍號,確認無誤後,在登記冊末尾畫了押。

  「兩支隊伍,兩張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

  主事伸出手。

  「兩百兩。」

  沈二將金條推過木案。

  主事稱過分量,截下多出的部分,換成戶部銀票還給沈二。他隨後取來兩張黃麻紙,分別寫上甲字七十三號、甲字七十四號。

  紅印落下。

  「每支不得超過三百人。兩隊合兵行走可以,爭地契時分開核算。」

  「你們打下草場,三個月內回來驗界。逾期不報,別人插了旗,招討司不替你們爭。」

  主事把兩張拓荒引推過去。

  「出了關,朝廷不給糧,也不派兵救你們。」

  「碰了軍站,搶了軍糧,拓荒引當場收回。主事人送軍法司。」

  沈二收好引票,貼身放入皮袋。

  「規矩寫明白,生意才做得長。」

  「沈家若占下草場,第一年該交多少稅,照章繳多少。少一兩,您拿我的鋪子抵。」

  主事提筆指向出口。

  「少說好聽話。」

  「明年真把稅銀送來,本官再聽你吹。」

  沈二拱手退開。

  他轉身時,正好與趙三碰上。

  沈二穿著蘇州織造局出的厚綢袍,靴底沒有沾多少泥。趙三身上的短打洗過多年,袖口補了兩層。草鞋邊緣開裂,用麻繩重新纏過。

  兩人在木案前停了一步。

  沈二先抱拳。

  「老哥從哪來?」

  「定邊衛,下馬村。」

  趙三朝他胸前的皮袋抬了抬下巴。

  「沈老闆拿金條買路。俺們村湊了半年,才湊夠這一張。」

  「引上的印都歸朝廷蓋,進了關外,誰先占住地,誰說話。」

  沈二看了看他身後的隊伍。

  二百多人穿得不齊,隊形卻沒散。獨輪車上的糧袋全用油布包過,火藥箱也墊著木板。前後幾名老軍戶壓著隊伍,沒人擅自離開。

  「老哥帶過兵?」

  趙三拍了拍背後的刀。

  「給衛所扛過十七年旗。老了,回村種地。」

  「鹽鹼地不養人,只好領後生們換塊地方。」

  沈二從懷裡取出一張商號名帖。

  「沈家收馬,也收皮貨。你們占下草場,缺鹽、缺鐵器,都能拿東西來換。」

  「價錢寫進契書,不靠嘴談。」

  趙三接過名帖,看了兩眼,塞進腰帶。

  「買賣能做。」

  「地不賣。」

  沈二笑了兩聲。

  「地是留給後人的,換我也不賣。」

  「關外見。」

  沈二讓開位置。

  趙三來到木案前,解下腰間布袋。袋內裝著一張山西票號銀票,下面壓著碎銀和銅錢。

  「下馬村拓荒隊,二百三十七人。」

  戶部主事驗過銀票。

  「一百兩整。」

  「兵器。」

  「火銃二十一桿,舊弓三十八張,刀矛一百六十件。」

  「騾馬。」

  「騾子四十六頭,馱馬十九匹。還有七輛獨輪車,沒牲口,靠人推。」

  主事抬頭看了趙三一回。

  「糧夠幾日?」

  「省著吃,二十日。」

  「二十日後呢?」

  「找到水源便紮營。找不到,退回來。」

  「肯退就好。」

  主事取出黃麻紙,將人數、兵器、糧數逐項寫清。

  「本官這幾日見了不少人。個個出關前都說自己能打。真到了草原,連方向都分不清。」

  「醜話先放這兒。關外死了人,招討司只登記,不發撫恤。」

  趙三按下手印。

  「俺們領的是拓荒引,沒領軍餉。」

  「這筆帳,村里算過。」

  趙三等印泥收干,把黃麻紙折成四層,裝進貼肉的小布袋,又拿繩子繞腰綁住。

  下馬村二百多戶往後吃肉還是喝粥,都壓在這張紙上。

  他轉身揮手。

  「領到引了!」

  隊伍里幾個年輕人扯開嗓子歡呼。前面的老軍戶抬腳踹了過去。

  「招討司門前,嚷什麼!」

  年輕人捂著屁股收聲,仍忍不住回頭去看趙三腰間的布袋。

  牌樓外,沈家的車隊已經升起商旗。

  趙三帶人推著獨輪車,沿北側商道出關。

  兩支隊伍一前一後。

  一個懷揣江南的銀子。

  一個壓著下馬村全部家底。

  他們要去的地方,都在西邊。

  ……

  天門關外五百里。

  文域城。

  城牆由水泥和條石壘成,城頭架著十二門輕炮。這裡是大明設在欽察草原東緣的前哨,也是拓荒商團最後一處補水地。

  出了文域城繼續西行,沿途只剩舊商道和廢棄水井。

  王家商隊三日前離開文域城。

  三十輛雙輪貨車沿荒漠前進,車頂蓋著厚油布。車轍壓得很深,拉車騾馬走上一段便要換一批。

  商隊主事王鶴騎著雜毛馬,走在隊伍前方。

  他不時取出懷表,對照太陽計算路程。馬鞍旁還掛著一冊帳本,裡面記著每輛車的貨重和吃水量。

  李掌柜與他並騎。

  老人穿著對襟棉襖,左腿綁著護具。早年北疆一戰,他膝蓋中箭,陰雨天走路總會發僵。

  商號給他開的工錢不低。

  王鶴買的是他二十七年的邊軍經驗。

  李掌柜回頭數過車距。

  「第三隊慢了。」

  王鶴抬起黃旗。

  後方兩輛車加快速度,填上中間空位。

  商道北側,沙脊遮住了一支欽察騎兵。

  千戶阿古拉伏在沙地上,單眼貼著銅製望筒。他先數車輛,再數趕車的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