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你們手裡攥的筆,是殺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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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口黑紅色的腥血,潑墨般砸在黃花梨木的書案上。

  血珠濺開,把那捲泛黃的《宋史》糊得猩紅斑駁。

  「李平厥過去了!快傳郎中!」邊上的幾個同窗撲上前去,死命掐他的人中。

  國子監的大堂,瘋了。

  有人雙膝死砸在金磚上,又哭又笑。

  有人徒手扯爛了祖傳的四書五經,鋒利的斷竹刺扎穿手心,卻連半句痛呼都發不出。

  三千名天之驕子,大明的讀書種子。

  從小被灌進腦子裡的「仁義禮智信」、「教化四海」,在土夫子刨出來的帶血屍骨和鐵證面前,被當場碾成了一地發臭的爛泥。

  孫成死死抱著那個烏黑髮亮的死人頭骨,反反覆覆只念叨著一句話:「假的……經史子集全是騙人的……教化蠻夷,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不能再講了!這是欺師滅祖啊!」

  國子監司業陳立連退三步,後背「咣當」一聲撞在大紅柱子上。

  他哆嗦著舉起右手。

  「王祭酒!這等悖逆聖人的狂悖之言一旦傳出去,大明的文道就塌了!撤印!立刻撤了講經印!把這些刨絕戶墳的下賤雜碎亂棍打出去!」陳立渾身篩糠一樣抖。

  王簡端坐在紫檀大案後方,那一頭白髮,在三千盞鯨油燈的炙烤下,透著森寒的白。

  「陳立。」王簡吐字。

  陳立指著地上的血跡:「生員們的三觀碎了!他們在否定聖人教化!再由著他們挖下去,大明的讀書種子就全毀了!」

  「毀了?」

  王簡五指猛然收緊,一把攥起桌上那方重達十斤的老坑端硯。

  手腕一翻,脫手狠砸!

  「啪!」

  只聽一聲暴響,這方文人視作性命的奇珍,在金磚上當場崩成一灘爛泥,黑墨混著碎渣濺了一地。

  王簡站起身繞過書案,踩著滿地散落的泥土和屍臭,一步步走下高台。

  「百年前崖山海戰,十萬漢家軍民投海。那海面上漂的不是四書五經,全是咱們漢家兒郎泡發了的屍首!」王簡的硬底皂靴毫不避諱地踩爛了一卷《孟子》,徑直逼到陳立鼻尖跟前。

  「前元末年!你們這幫老腐儒天天在書本里喊著天災、喊著胡虜氣數已盡。可你睜開狗眼,看清楚地上這些東西!」

  王簡回手猛指地上那些帶血的羊皮卷和發黑的古兵器。

  「元至正十四年,大疫!至正十九年,又大疫!那根本不是老天降罰,那是北邊這幫草原畜生眼看壓不住紅巾軍了,直接在黃河源頭、在江南各路的水井裡,扔死老鼠、扔腐爛屍體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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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場連喘氣的聲音都沒了。

  只剩下王簡鋒利如鋼刀的嗓音在房樑上迴蕩。

  「整個華夏三千年,史書上但凡寫著異族大舉南下,必定伴隨著中原十室九空的瘟疫大流行。你這讀了一肚子爛書的腦子,當真以為這是老天湊巧安排的?」

  王簡逼近陳立。

  「霍去病、周瑜、乃至我大明初期的常遇春、李文忠!無數死在壯年、本該掃平北方的漢家將星,哪一個是死在真刀真槍的戰陣上?全是大戰大捷之後,兵占絕對上風之時,死於毫無徵兆的暴病!」

  陳立張著嘴鴉雀無聲。連大明開國雙璧的死都被掀開重算,這筆爛帳大得足以捅破天。


  王簡大笑出聲。笑聲里透著讓人頭皮發麻的悲切與決絕。

  「以為用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孔孟之道就能感化他們?結果呢!人家轉頭就拿沾了疫毒的刀子,從你祖宗的喉管上一路割到你的腳後跟!」

  王簡猛地轉過身。

  「醒了沒有!」這聲咆哮震得屋脊上的瓦灰撲簌簌直落。

  孫成死抱著死人頭骨,眼淚混著血污糊滿臉頰。

  他慢慢抬起頭,上下牙膛死死一合,把下嘴唇生生咬出一條血線。

  「哭有個鳥用!吐血有個鳥用!你們手裡攥著的筆,如果只是用來粉飾太平、寫那些風花雪月的酸腐詩詞,那不如全折斷了扔去伙房當劈柴!」

  王簡大步走到吐血昏迷的李平桌前,一把抄起那捲染滿黑血的羊皮殘卷。

  「太孫殿下放權讓老夫執掌這國子監,不是讓老夫來教你們怎麼背四書五經的!大明,不需要任人宰割的白皮豬羊。」

  王簡將帶血的羊皮卷「啪」地拍在正中央用來擊節的大鼓上。

  「三千年來。敵人用下毒、播疫、換皮的手段,屠殺了我們無數先輩。這筆血債,史書里沒寫,聖人語錄里全給粉飾成了太平。因為那些寫史的人,骨頭早斷了!」

  他雙手橫張。

  「今天。就在這裡。把你們骨子裡的軟弱、酸臭氣,全給老夫擠乾淨!化悲憤為鬥志!把這幫野獸祖宗十八代的投毒手段、換皮伎倆,一字不落地從土裡、從古卷里扒出來!」

  王簡目光如炬,燒穿了每一個瑟瑟發抖的生員的心。

  「整理成冊!編入最新版的《天下總志》!我要讓大明後世子孫,三歲小兒開蒙,背的第一課就是如何防備這群異族畜生!學的第一字就是怎麼拔刀去殺!」

  孫成頭一個站了起來。

  他將那顆烏黑的頭骨,端端正正擺在書案最高處的一角。

  伸手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一把抓起吸飽了墨汁的狼毫。他的手再也不抖了。

  「門生孫成,領祭酒法旨。」孫成的聲音沙啞透底。

  緊接著。後方十幾個生員相繼從泥地里爬起。

  根本不顧及滿手血污,重新坐回書案後方。

  大片大片的衣袂摩擦聲猶如潮水般湧起。

  三千生員,無人退場。無人再哭喊。

  大堂內的氣氛徹底變了。

  之前那種悲慘絕望的哀鳴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修羅地獄的惡鬼見了都要繞道走的狂熱。

  這群往日裡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蛻變成了新史學的殉道者。

  他們手裡的筆,成了刮骨剔肉的剔骨刀。

  陳立看著滿堂紅著眼瘋狂翻書譯稿的生員,心底透涼。

  他明白,舊文人的天,塌碎了。

  王簡重新走回高台,落座在紫檀案後。一宿沒合眼,他連口水都沒沾。

  這就是他的戰場,他親手為朱雄英鑄造了一柄刺穿舊史觀的無雙尖刀。

  就在大堂內只剩下瘋狂翻閱竹簡和宣紙的沙沙聲時。

  「砰。」

  大堂虛掩的側門被外頭的人用力撞開。

  守在門外的幾個國子監學差根本沒攔住。

  一個身影氣喘吁吁地跨過極高的門檻。

  大紅色的短襖,下頭配著水青色的馬面褶裙,小臉被外頭的夜風吹得紅撲撲的,鼻尖上掛滿細密的汗珠。

  王晴。王簡的二女兒。

  她懷裡死死抱著個大號紅漆木食盒,跑得太急,胸口劇烈起伏著。

  一進門,王晴的繡花鞋就釘在了青石板上。

  滿屋子刺鼻的泥腥臭、死人頭骨的腐味、夾雜著吐在地上的血腥氣,直衝面門。

  三千個紅著眼的男人齊刷刷停筆偏頭看她,王晴嚇一大跳,兩條胳膊把食盒抱得死緊壯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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