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老奴是忠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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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漣接過報紙,把那篇文章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文章寫得很樸素,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引經據典,就像一個匠人在跟另一個匠人嘮家常。

  可正是這種樸素,讓楊漣看得心裡越發沉重。

  他放下報紙,忽然想起自己剛才在院子裡看到自家娘子蹲在煤爐前,爐火映在她臉上,沒有煤煙,沒有眼淚,只有暖烘烘的橘紅色光暈。

  那一幕跟報紙上寫的那一句,婦人雙目不再受煙燻完美地重疊在一起,疊得他胸口發悶。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這蜂窩煤爐子,是真好用,對百姓也大有好處啊!」

  楊漣整個人心情頓時變得十分複雜。

  雖然他很不想承認,但是魏強這閹賊之子製作出來的蜂窩煤,的確利國利民。

  「文孺兄,咱們還要彈劾魏忠賢嗎?」顧大中有些猶豫,忍不住開口問道。

  眼下這種情形,他們彈劾魏忠賢似乎有些過於勉強了。

  這段時間也不知道怎麼了。

  閹黨那一群人,在換了一個帝黨的招牌後,整天把忠君愛國的口號喊得震響。

  而且做人做事比誰都認真。

  當然你要是敢貪污受賄,那魏公公手裡的刀,可是會殺人的。

  幾人看到楊漣如此說,整個人紛紛沉默下來。

  天啟四年冬末,大朝會。

  午門外的積雪被掃得乾乾淨淨,青磚地面泛著冷光。

  天色還沒亮透,文武百官已在殿前列隊,緋袍、青袍、綠袍按品級排得整整齊齊。

  楊漣站在左側佇列里,身後依次是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顧大章、袁化中。六個人都穿著正四品以上的緋色官袍,面容肅穆,紋絲不動地立在寒風中,像六根釘在凍土裡的鐵樁。

  楊漣緊握著那份早已謄寫工整的萬言書,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的腰背挺得筆直,目光穿過層層官帽,落在干清宮緊閉的朱漆大門上。

  三聲淨鞭響過,殿門緩緩開啟。

  文武百官魚貫而入,衣袂摩擦聲與腰間玉佩的輕擊聲匯成低沉的聲浪。

  天啟皇帝朱由校端坐在蟠龍椅上,明黃龍袍在燭光下閃著冷光,面容清瘦,眼下的青灰色比半年前又深了幾分。

  魏忠賢站在御座右側,手捧拂塵,面色平靜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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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楊漣,有本啟奏!」

  楊漣從佇列中跨出一步,撩袍跪地,雙手將手裡的奏摺高高舉起。

  他的聲音洪亮而堅定,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開來,像是往一潭死水裡砸進了一塊巨石。

  殿內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聚在他身上,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暗暗攥緊了拳頭,有人垂下眼帘裝作沒有看見。

  「愛卿所奏何事?」天啟皇帝擺弄著手裡雕刻的木製小人,忍不住眯著眼睛看向跪在群臣中間舉著奏摺的楊漣。

  楊漣奏摺上所說之事,魏忠賢早就告訴了。

  不過他還是想知道,這楊漣到底想幹什麼。

  當初李侍選把禁錮在西宮,妄想稱太后,臨朝稱制。

  是楊漣率人闖宮,把他從西宮帶到先帝棺槨前登基。

  可以說朱由校能當上皇帝,楊漣和魏忠賢功不可沒。

  小太監快步走下丹陛,從他手中接過奏摺呈到御案前。

  天啟皇帝展開這份奏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朱由校把手裡的奏摺合上,放在御案一側,抬起眼眸看著楊漣。

  「所以,你要彈劾魏忠賢?」

  「回陛下,臣要彈劾魏忠賢二十條罪狀。」楊漣挺直腰背,目光如炬望著滿朝文武和天啟皇帝、

  「魏忠賢本一市井無賴,目不識丁,卻竊據司禮監秉筆之職,擅權專斷,殘害忠良。自他掌權以來,矯旨殺人不下百數,朝中正人君子幾無立錐之地。此賊不除,國無寧日!」

  「臣楊漣,請陛下誅殺此閹賊。」

  楊漣說罷。

  整個人撩袍,附身跪地。

  只是他沒有想到。

  自己這話剛說完,一旁的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左光斗也跨出佇列,撩袍跪在楊漣身側:「臣左光斗,附議!魏忠賢結黨營私,構陷忠良,其罪昭昭,天日可鑑!」

  魏大中緊隨其後,撩袍跪倒:「臣魏大中,附議!遼東軍餉被魏忠賢爪牙層層盤剝,前線將士饑寒交迫,此皆閹黨之罪!」

  周朝瑞撩袍跪下:「臣周朝瑞,附議!」

  顧大章撩袍跪下:「臣顧大章,附議!」

  袁化中撩袍跪下:「臣袁化中,附議!楊大人所奏二十四條,條條屬實,臣願以頂戴擔保。」

  六個人跪成一排,緋色官袍在殿內的燭光下連成一片,像一道無聲的防線。

  .殿內空氣彷佛凝固了,所有官員都低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有人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有人悄悄用袖子擦了擦手心。.

  誰都看得出來,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彈劾。

  這是東林黨對魏忠賢發動試探攻擊。

  只要皇帝表現得稍微一猶豫,整個東林黨的官員,就會立馬蜂擁而上,彈劾魏忠賢。

  然而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天啟皇帝的反應很奇怪。

  他既沒有生氣發火斥責魏忠賢,也沒有讓楊漣他們退下。

  天啟皇帝的目光在六人身上緩緩掃過。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著御案,發出單調而沉悶的篤篤聲。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魏忠賢從御座右側走了出來。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挺直腰板居高臨下地俯視群臣,而是佝僂著背,一步一步走到丹陛下,撩起蟒袍跪了下去。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能讓人看清他額頭上新添的幾縷白髮。

  跪定之後,他沒有看楊漣,也沒有看左光斗,只是朝著御座上的天啟皇帝,緩緩磕了一個頭。

  然後他哭了。

  不是無聲的流淚,而是老淚縱橫,哭得渾身發抖。

  淚水順著他面頰上的皺紋橫七豎八地淌下來,打濕了大紅蟒袍的前襟。

  他的聲音沙啞而尖細,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像一把生了鏽的鋸子在拉扯所有人的神經。

  「陛下,老奴有罪,老奴罪該萬死!」魏忠賢以額觸地,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楊大人說老奴是市井無賴,說得沒錯。老奴入宮之前,不過是肅寧鄉下一個好賭的窮漢,賭輸了家產,連婆娘和孩子都養不活,走投無路才進了宮。老奴不識字,不懂聖賢書,不知道什麼大道理,只知道陛下讓老奴幹什麼,老奴就豁出命去幹什麼。」

  他抬起頭,淚水糊了一臉,聲音哽咽得幾乎連不成句:「可老奴這心裡,從來都是裝著陛下的。為了給陛下收稅,老奴得罪了滿朝文武;為了給遼東將士籌餉,老奴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挨家挨戶地催。那些人不願意交稅,罵老奴是閹狗,老奴認了。他們寫文章罵老奴,老奴也認了。可他們說老奴禍國殃民。」

  「陛下,老奴冤枉啊!老奴沒讀過書,不懂什麼叫結黨營私,只知道替陛下辦差。」

  「若是這樣也算罪過,老奴情願一死以謝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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