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專營還是與民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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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7章 專營還是與民分利?

  胡翊略微沉吟,還是將心裡的盤算和盤托出:「羅大人,我想請您給陛下寫一封謝恩的摺子。

  您如今身子虛,哪怕是您口述,我來執筆也行。

  這謝恩是一方面,謝陛下賜銀之恩。但更關鍵的,是借著這股子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勁兒,把那幾位您熟知的、過得比您還苦、還清貧的清官、好官,在摺子里有名有姓地念叨念叨。

  就說您都要走了,心裡放不下他們,怕他們餓死,怕他們凍死,求陛下哪怕看在您的面子上,多賞他們幾口飯吃。」

  胡翊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陛下是個念舊情的人,您這絕筆一上,他心裡定然會有觸動。只要這道口子撕開了,我就能順勢而為,把這俸祿的事兒給推下去!」

  羅復仁聽罷,那雙原本已經有些渾濁的眼睛,忽然定定地看著帳頂,像是陷入了某種深沉的思索。

  良久,他那乾枯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床沿,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微微搖了搖頭:「駙馬爺,您這法子————雖好,也是為了那一幫子苦兄弟著想。

  但是————太軟了。」

  「太軟?」胡翊一怔。

  「咳咳————」

  羅復仁劇烈地喘了幾口氣,臉上泛起一股子迴光返照般的潮紅,眼神卻異常堅定:「老臣這一輩子,就是因為「老實」二字,才得了陛下的眼。

  既然都要走了,那就得走得像個樣!

  光是一封謝恩摺子,頂多讓陛下感嘆兩句,掉兩滴眼淚,給那幾個人賞點銀子也就完事了,治標不治本吶!

  老臣————倒有個更好的解法。」

  他轉過頭,看著胡翊,語氣中透著一股子視死如歸的決絕:「駙馬爺,您且回去等著老臣。

  不久的將來————就在這幾日吧,這事兒,我一定給您辦得妥妥噹噹!

  我要用這最後一口氣,給這大明的官場,給陛下的心裡,狠狠地紮上一針!」

  胡翊看著眼前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心中猛地一震。

  他不知道羅復仁所謂的「解法」究竟是什麼,但他從老人那決絕的眼神中讀出了一種力量。

  「好!」

  胡翊重重地點了點頭,不再多問,只是站起身來,對著床榻上的老人深深一揖,發自肺腑地說道:「那晚輩,就靜候羅大人的佳音了。

  您這一輩子,在朝堂上不說假話,做實事,守清貧,晚輩————敬佩之至!」

  又寒暄了幾句家常,叮囑老人安心養病,胡翊便準備告辭離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過頭,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病榻上的羅復仁。

  屋裡光線昏暗,老人陷在灰撲撲的被褥里,瘦小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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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翊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酸楚。

  他知曉,以羅復仁如今這油盡燈枯的脈象,再加上自己身為獨相,每日裡忙得腳不沾地,這一別————大概就是最後一面了。

  床榻之上,羅復仁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

  他掙扎著,雙手死死抓著床沿,脖子上青筋暴起,想要坐起身來,再送這位年輕的知己一程,再看這位大明的希望一眼。

  「呃————呃————」

  他喉嚨里發出嘶啞的低吼,拼盡了全身的力氣,身子卻只是微微抬起了一點,便又無力地重重摔回了枕頭上。

  「羅大人!別動!」

  胡翊下意識地想要邁步回去,卻見羅復仁擺了擺手,示意他快走。

  老人偏過頭,那雙眼睛裡蓄滿了淚水,目光一直追隨著胡翊的身影,嘴唇顫抖著,反反覆覆地念叨著一句話:「駙馬爺————您走好————

  您是————您是這天下少有的好人吶————

  大明有您————甚好————甚好————」

  胡翊鼻頭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不敢再看,怕自己當場落淚,只能狠下心來,一咬牙,猛地轉身掀開帘子走了出去。

  院子裡,羅妻正拎著一籃子剛拔出來的青菜,見胡翊出來,連忙又要下跪謝恩。

  「老夫人,快別送了。」

  胡翊扶住她,強忍著心裡的難受,從袖中掏出一錠碎銀子塞給旁邊的隨從,吩咐道:「去,到最近的藥鋪,按我說的抓幾副藥來。

  另外,再去雇輛馬車,要把那最好的、帶軟墊的。」

  他又轉頭對羅妻溫言道:「老夫人,我這就回去給羅大人開一副方子,這藥雖然救不了命,但能止疼,能安神,讓羅大人在最後的日子裡,少受點罪,走得安詳些。」

  說罷,胡翊走到石桌旁,借著隨從遞來的筆墨,提筆疾書。

  寫完藥方,他又招來自己的貼身長隨吳忠,低聲且鄭重地叮囑道:「你屆時支些銀子,即刻啟程去江西吉水,也就是羅大人的老家。

  務必把羅大人的兒孫家眷,用最快的速度接進京來。

  羅大人時日無多,總得讓他見見親人,將來————也好有人替他操辦後事才好。」

  「是!小的這就去辦!」吳忠領命而去。

  安排完這一切,胡翊站在那滿是菜畦的院子裡,看著那幾架在風中搖曳的豆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滿院的清貧與忠骨,終究是要隨風而去了嗎?

  不。

  胡翊攥緊了拳頭。

  絕不能讓這股子氣就這麼散了!

  羅復仁既然要用最後一口氣去搏,那他胡翊,便要拼盡全力,讓這最後的一搏,變成驚天動地的迴響!

  隨後的數日裡,羅復仁那滿院子的蕭索並未讓朝堂的巨輪有半分停滯,反倒是那海風吹來的銀子味兒,讓整個大明的中樞都亢奮了起來。

  胡翊便被朱元璋抓了壯丁,整日裡泡在御書房和工部,專門搗鼓這齣海的大事。

  這一回,老朱那是真下了血本。

  這位平日裡恨不得把一枚銅板掰成兩半花的開國皇帝,如今為了造船,大手一揮,親自下令讓工部尚書把壓箱底的名冊都給搬了出來。

  「女婿,給咱聽好了!」

  朱元璋指著那厚厚的名冊,對著女婿唾沫橫飛地吩咐道:「這上面凡是懂造船的,不管是造福船的、沙船的,還是哪怕只會造小舢板的,只要手藝精,都給咱徵調過來!

  還有木料!

  要最好的楠木、杉木!

  錢不夠就去戶部支,咱們這深山老林里找不著,那就是占城、暹羅買!」

  按照翁婿倆商量好的方略,這次造船那是大手筆。

  浙江、福建沿海各開一處造船廠,再加上南京城外三山門的官船塢,三處同時開工,那是奔著打造「無敵艦隊」去的。

  胡翊在一旁看著老丈人這副紅光滿面、恨不得親自去扛木頭的架勢,心裡也是暗暗咋舌。

  這人吶,一旦嘗到了甜頭,那膽子是真大。

  先前為了幾兩碎銀子跟大臣摳摳搜搜的老朱,如今看到了海貿那潑天的利潤,這激進的勁頭,比誰都猛。這哪裡是造船啊,這分明是在造一座座海上的金山銀山!

  忙活了幾日,這造船的架子算是搭起來了,只等實行。

  這一日午後,華蓋殿內茶香裊裊。

  朱元璋剛批完幾份關於漕運的摺子,心情頗佳,看著剛從東宮回來的胡翊,把筆一擱,那股子帝王的威嚴散去,換上了一副家長的關切模樣:「女婿啊,剛去看了婉兒?

  她如今身子骨如何了?這肚子裡的動靜可安穩?」

  胡翊剛剛診脈歸來,連忙拱手笑道:「岳丈放心,小婿剛給太子妃診過脈。

  脈象圓滑有力,如珠走盤,且胎位極正。婉兒氣色紅潤,能吃能睡,一切安好。」

  「好!好!」

  朱元璋連說了兩個好字,掐指算了算:「婉兒如今身孕已有七個月了吧?

  這可是關鍵時候,也是咱大孫子長身子的時候。

  今後你沒什麼要緊事,得常去東宮看看,哪怕是去陪她說說話,讓她心氣兒順了,這孩子生下來才壯實!」

  正坐在一旁幫著整理奏章的朱標,聞言也是一臉的感激,起身對著胡翊長揖一禮:「姐夫,婉兒這一胎,全仗你平日裡悉心調理。

  這幾個月來,還要勞煩姐夫多操勞了。」

  「殿下言重了,都是一家人,這本就是我分內之事。」

  胡翊趕忙側身避過,笑著把朱標扶了起來。

  家常嘮完了,朱元璋臉色一正,又把話題扯回了朝政上。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神卻變得有些深邃,似笑非笑地看著胡翊:「女婿,有件事,咱想聽聽你的實底。

  近來政事堂里,因為這海貿的事兒,吵得可是不可開交啊。

  爭論的焦點就是這海上的買賣,到底是由朝廷專營,把所有的銀子都攬進國庫?

  還是放開一道口子,對民間開放,准許百姓商賈出海?」

  說到這,老朱也不藏著掖著,直接露出了自己那副精明和護食相:「說實話,咱現在的想法,那是傾向於專營的!

  你想啊,這一趟出海就是幾百萬兩的利,這肉這麼肥,誰不想多賺點?誰又想跟別人分利?

  若是放開了讓那幫奸商去搞,他們賺得盆滿缽滿,朝廷還得費勁去收稅,若是他們偷稅漏稅,咱豈不是虧了?」

  胡翊心裡一動,知道正題來了。

  這確實是老朱的本能反應,也是封建帝王最常見的思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錢自然也該全是朕的。

  朱元璋接著說道:「政事堂上,許多人也都贊同咱這意見。

  比如那幫淮西的老兄弟,還有你那個叔父胡惟庸,甚至那個呂本,一個個都說海利巨大,不可操於私人之手,必須官辦!

  但是!」

  老朱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盯著胡翊:「唯獨陶安,還有那個劉伯溫,這倆人卻是死活不贊同!

  他們說什麼與民分利」,說什麼堵不如疏」,還說只有民間富了,國庫才能真富。

  哼!

  陶安那老小子,咱知道,他平日裡跟你走得近,多半是受了你的影響。

  至於劉伯溫那個老狐狸————

  他雖然進了政事堂不怎麼說話,但這回旗幟鮮明地反對專營,怕是也被你平日裡的花言巧語給說動了吧?

  你們這一個個的,俱是要咱把吃到嘴裡的肉吐出來分給百姓!」

  朱元璋身子往後一仰,靠在龍椅上,擺出一副「我看你今天怎麼忽悠我」的架勢:「來吧,咱的胡大丞相。

  現在這裡沒外人,就咱們爺仨。

  咱想聽聽你如今的說辭。

  你得給咱一個讓咱心服口服的理由,不然這專營」的大印,咱可就真的蓋下去了!

  」

  胡翊看著老朱那副既貪財又糾結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他知道,老朱其實心裡已經動搖了,否則以他的獨斷專行,早就拍板了,哪裡還會等到現在來問自己?

  胡翊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並沒有直接回答「分利」的好處,而是反問了一個似乎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岳丈,您覺得,若是這全天下的地,都由朝廷來種,這糧食————能比現在多嗎?」

  「你這是啥混帳話?」

  朱元璋把眼珠子一瞪,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把手裡的茶盞蓋子撥弄得叮噹響I

  「全天下的地都讓朝廷來種?

  那咱還要不要老百姓了?

  再說了,這天下田畝何止億萬?朝廷便是把六部的官員、把衛所的兵丁全都拉下地去扶犁頭,那也種不過來啊!哪怕是累吐了血,怕是連十分之一都顧不上,到時候那地里還不全是荒草?」

  罵完,老朱似乎回過味兒來了,那是多精明的人啊,隨即指了指胡翊,笑罵道:「行了,別跟咱繞彎子。

  咱知道你小子是話裡有話,那是把這大海比作了田地,是吧?

  接著說!」

  胡翊點了點頭,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沉穩而透徹:「岳丈聖明。

  這道理是一樣的。

  大海之廣闊,遠勝於陸地。這海貿里的利,就像是那地里的莊稼,若是朝廷想要獨吞,那就得自個兒造船、自個兒養水手、自個兒去跟風浪搏鬥,還得自個兒去跟那些番邦蠻夷討價還價。

  這一攤子事兒,比種地還累!

  且不說朝廷有沒有這麼多精力,單就是這中間的損耗、貪墨,那就跟那地里的老鼠似的,防不勝防。到最後,落進國庫里的銀子,未必就有咱們想像的那麼多。」

  說到這,胡翊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虛劃了一道:「所以,小婿以為,這治水之道,在於「疏」而不在堵」。

  這海貿也是同理,堵確實不如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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