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3章 火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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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細川政元的兩萬大軍是在二月初三那天清晨出現在九州西海岸的。細川家雖然遠在京都,但水軍實力不弱,大小戰船百餘艘遮天蔽日地壓過來,遠遠望去像是海面上浮起了一片黑色的城牆。

  島津宗昌站在海岸高處的望樓上,看到那密密麻麻的船影時,握著刀柄的手有些顫抖。他身邊的幾位家老面色凝重,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怕是不下兩萬人」,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

  但島津宗昌沒有慌。這些天來他反覆推演過細川軍的登陸地點和進攻路線,最後判斷細川政元最可能從筑前海岸登陸,那裡地勢平坦適合大兵團展開,而且距離博多港很近,便於補給。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沒有錯,細川軍的先鋒船隊果然朝著筑前方向駛來。

  島津宗昌的布陣很講究。他沒有把全部兵力堆在海岸線上硬扛,而是將主力八千人分作三路。左翼兩千人埋伏在筑前北面的丘陵密林中,右翼兩千人藏在南面的漁村和礁石後面,中軍四千人擺在海岸正面的開闊地上。

  乍一看中軍人數不多,細川軍登陸後若是一擁而上,中軍很可能扛不住。但島津宗昌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中軍的作用是誘敵深入,把細川軍吸引到開闊地上來,等他們展開陣型立足未穩的時候,左右兩翼再同時殺出,三面合圍。

  大友義興的五千人則被安排在博多港北面設伏,專門截斷細川軍從港口方向增援的路線。龍造寺和少貳各出兩千人,作為總預備隊藏在後方,隨時準備填補缺口或者追擊潰敵。

  這個部署談不上精妙絕倫,但勝在簡單實用,每一個環節都不需要太複雜的臨陣指揮,只要各部按計劃到位,就能形成合力。

  嚴階沒有直接參與戰鬥。他在長崎的宅院中一夜未眠,和周大勇反覆確認火槍隊的使用方案。周大勇帶出來的五十名老兵中,挑出了三十人組成火槍隊,每人配發一支太子朱厚照從北京暗中調來的火銃。

  這些火銃是軍器局新制的迅雷銃,比尋常火門槍輕便,射程也更遠,裝填一次能連發三響,雖然還比不上後世後裝步槍的速度,但比日本鐵炮強了不少。

  這批火銃是朱厚照以太子府的名義向軍器局調撥的,名義上是用於太子衛隊的操練,實際上從出庫那天起就裝船運往了上海,再由上海轉運到日本。

  弘治皇帝是否知曉這件事,嚴階不清楚,但太子既然能把東西送出來,說明宮中至少有人默許了。這批火銃數量不多,但用在關鍵時刻足以改變戰局。

  周大勇的火槍隊沒有安排在正面戰場,而是跟著島津宗昌的中軍行動。嚴階給周大勇的命令很簡單:中軍接敵後不要急著開火,等細川軍主力全部進入開闊地,兩翼伏兵殺出形成合圍之勢的時候,火槍隊再從側後方向細川軍的指揮中樞發起突擊,打掉他們的旗號和傳令兵,讓細川軍陷入群龍無首的混亂。

  戰鬥在二月初四清晨打響。細川軍的先鋒五千人在筑前海岸順利登陸,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他們迅速占領了灘頭陣地,後續部隊源源不斷地從船上卸下來。

  細川政元本人沒有隨軍出征,帶兵的是他的家老香西元長。香西元長是個老將,打仗經驗豐富,登陸之後沒有急著冒進,先派斥候四處打探島津軍的動向。

  但島津宗昌的中軍故意暴露了位置,在海岸正面的一塊高地上擺開了陣勢,旗幟鮮明,人馬走動故意弄出很大的動靜,讓細川軍的斥候看得清清楚楚。

  香西元長果然上鉤了。他看到島津軍主力就擺在正面,人數不過三四千人的樣子,便判斷島津宗昌是想在海岸邊堵住他。

  香西元長冷笑一聲,下令全軍展開進攻隊形,朝著島津中軍的方向壓過去。他的計劃很簡單,用優勢兵力正面碾碎島津的中軍,只要中軍一垮,左右兩翼就算有伏兵也翻不起浪花。

  細川軍一萬五千人在開闊地上列陣推進,足輕在前,武士在後,旗手居中,隊伍浩浩蕩蕩地朝島津中軍逼來。

  島津宗昌站在中軍陣前,看著對面黑壓壓涌過來的人潮,面色沉靜。他回頭看了一眼周大勇的方向,周大勇朝他點了點頭。

  兩軍相距還有百步的時候,細川軍開始衝鋒。足輕們挺著長槍哇哇大叫著衝過來,武士們拔刀緊隨其後,一時間喊殺聲震天動地。

  島津中軍的四千人齊聲吶喊迎了上去,兩支人馬狠狠撞在一起,刀槍交鳴,血肉橫飛。島津軍人數處於劣勢,接戰之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開始往後退,陣線被細川軍壓得不斷向後彎曲。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島津宗昌發出了信號。號炮三聲響起,左右兩翼的伏兵同時從丘陵和漁村中殺出,朝著細川軍的兩側猛撲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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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千生力軍突然出現在側翼,細川軍的陣型頓時亂了。香西元長急令後隊變前隊去抵擋兩翼的伏兵,但命令還沒有傳達到位,周大勇的火槍隊已經從側後方摸上來了。

  三十支迅雷銃在極近的距離上同時開火,噼里啪啦一陣爆響,細川軍後陣的旗手和傳令兵成片倒下。

  香西元長身邊的十幾名旗本武士瞬間被打成了篩子,他自己騎在馬上,一顆鉛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把身後的掌旗官掀翻在地。細川軍的大旗一倒,前面的足輕們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只聽到槍聲大作,以為被包圍了,頓時陣腳大亂。

  周大勇的火槍隊打完第一輪迅速後撤裝填,第二輪又打了出去。雖然迅雷銃裝填費時,但兩輪射擊之間只隔了不到二十個呼吸,這個速度已經讓細川軍完全無法組織有效的反擊。

  島津宗昌看到火槍隊得手,立刻命令中軍停止後退,轉身反殺回來。三面合圍之勢已成,細川軍被擠壓在開闊地上,進退不得。

  大友義興的五千人此時也從北面殺到,徹底封死了細川軍往港口方向的退路。細川軍前有島津中軍反撲,左右有伏兵夾擊,後有大友軍截斷退路,一萬五千人被壓縮在一片狹長的海岸地帶,陣型完全崩潰。

  香西元長在亂軍中試圖重新組織抵抗,但火槍隊又一輪齊射打來,他的馬被鉛彈擊中前腿跪倒在地,把他摔了下來。親兵們拼死把他救起,拖著他往海邊跑。

  戰鬥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細川軍死傷慘重,海灘上遍地都是屍體和丟棄的兵器。那些沖在最前面的足輕幾乎沒有幾個活著回去的,武士們雖然拼死抵抗,但在火槍和長槍的夾擊下也支撐不住。

  最後大約有四千多人跳上殘留的船隻倉皇逃入海中,還有三千多人被俘虜,其餘的不是戰死就是溺亡。

  香西元長在親兵的保護下僥倖逃上了一艘小船,出海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筑前海岸,只見岸上密密麻麻全是島津軍的旗幟,海水中漂浮著數不清的細川軍屍體,海水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細川政元的兩萬大軍,一戰之下死傷超過一萬兩千人。這個數字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消息傳回京都的時候,細川政元正在府中等待著前線的捷報。

  當敗報遞到他手中時,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地坐倒在椅子上,面色灰敗。他苦心積攢多年的精銳一戰盡喪,京都方面已經沒有足夠的兵力再來第二次遠征了。

  而更讓他心驚的是情報中反覆提到的那件東西,火槍。那種連發三響、射程遠超日本鐵炮的迅雷銃,分明是大明軍器局的制式裝備。

  嚴階口口聲聲說大明律法嚴禁火器外流,可他自己卻帶著火槍上了戰場。細川政元恨得咬牙切齒,但又無可奈何。

  三天之後,細川政元的使者到了長崎。使者是細川家的一位家老,名叫波多野元清,帶了十來名隨從,一路低調地找到了陳潛的宅院。

  陳潛把他們讓進偏廳,嚴階和島津宗昌都在。波多野元清跪坐在地,行了一個大禮,然後從懷中取出細川政元的親筆信,雙手呈上。

  嚴階接過信展開一看,細川政元的措辭倒是很客氣,通篇都是「誤會」「冒犯」「懇請寬宥」之類的字眼,末尾提出願意和談,條件是雙方停戰,細川家不再干涉九州各藩的貿易事務,大明皇家遠洋公司的貨物可以在日本全境自由流通,細川家還會約束京都方面的商人不得哄抬物價、不得截留貨物。作為交換,他請求嚴階放過被俘的三千多細川軍士卒,並承諾日後絕不再派兵西進。

  嚴階看完之後把信遞給島津宗昌。島津宗昌看了一遍,冷笑一聲:「打輸了就求和,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我建議直接發兵京都,把細川政元的老巢端了。」

  嚴階搖了搖頭:「島津大人,窮寇莫追。細川政元雖然折了一萬多人,但京都和畿內還在他手裡,大坂、堺港這些富庶之地也沒有傷到。

  我們若是逼得太緊,他狗急跳牆,把天皇搬出來號召天下大名一起來討我們,那就不好辦了。不如見好就收,讓他簽下和約,把商路徹底打開。只要貿易通了,九州各藩有了銀子,以後細川政元再想封鎖就難了。」

  島津宗昌想了想,覺得嚴階說的有道理,便不再堅持。兩人商議了一番,由嚴階起草了一份和約條款,交給波多野元清帶回京都。

  條款並不苛刻,細川家只需公開承諾不再阻攔大明商船在日本的貿易,並交出所有參與走私火器的江南商人名單。作為交換,大明皇家遠洋公司不再追究細川家在此次戰事中的責任,被俘的細川軍士卒全部釋放。

  波多野元清帶著和約條款連夜趕回京都。細川政元看到條款後沉默了很久,最終提筆簽了字。他心中清楚,這一次自己是徹底輸了。

  不是輸在兵力上,而是輸在了火器上,輸在了那個叫嚴階的明人手裡。那個人的手伸得太長了,從上海伸到九州,從九州伸到京都,連他藏在暗處的走私網絡都被摸得一清二楚。

  細川政元將簽好的和約交給波多野元清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告訴那個嚴階,日本雖大,但我細川政元記住他了。」

  九州之戰的消息傳到北京時已經是二月下旬了。弘治皇帝在乾清宮看完戰報後,難得地露出了笑容。他當著李東陽和幾位重臣的面把戰報念了一遍,念到火槍隊三面合圍大破細川軍那一段時,特意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看了眾人一眼。

  李東陽出任內閣首輔,他站在御案前聽完整個戰報,出列奏道:「陛下,此戰證明了開海通商之策不但能富國,亦能強兵。嚴階以商人之力,聚海外之財,辦朝廷之事,其功甚大。臣請陛下予以嘉獎,以勵後來者。」

  弘治點了點頭,當即下旨嘉獎嚴階,升任上海市舶司提舉兼松江府知府,賞銀千兩,賜麒麟服一襲。

  這道旨意傳下去之後,朝中那些原本反對開海的官員們一個個噤若寒蟬。謝遷已經被革職查辦,劉健雖然還在內閣,但已經孤掌難鳴。

  李東陽成為首輔之後,內閣的風向徹底變了,所有涉及市舶司和遠洋公司的奏疏在內閣這一關就能順利通過,不會再像從前那樣被壓住或者拖延。

  李東陽在上任首輔後的第一次內閣會議上,當著一眾閣臣的面說了一番話:「開海通商這件事,從前有人反對,有人觀望,如今事實證明這條路走對了。

  朝鮮貿易賺了銀子,日本貿易也賺了銀子,九州一戰打出了大明的威風。往後內閣在這件事上要有一個明確的態度,那就是全力支持。誰若再拿祖制祖訓說事,讓他先去看看朝鮮和日本的帳冊再來開口。」

  這番話把內閣里最後幾個搖擺不定的人也壓服了。從此之後,上海市舶司的奏疏遞到北京,基本上不再遇到什麼阻力。

  要人給人,要錢給錢,連從前卡得最緊的軍器局火器調撥,李東陽也專門打了招呼,只要是市舶司和遠洋公司用於海防和護航的火器,一律優先供應。

  朱厚照在太子府聽到這個消息後拍著桌子大笑,對劉瑾說:「你看,孤早就說過嚴階行!如今李東陽當了首輔,看誰還敢再上那些沒用的彈劾奏疏。」

  消息傳到上海的時候,郭經正在船塢里監督最後幾艘船的收尾工作。他看完朝廷的邸報後,笑著對身邊的工匠們說:「咱們提舉大人如今是松江府知府了,官升了一級,往後這上海港的事情更好辦了。」

  工匠們聽了也高興,幹活更賣力了。碼頭上那些等著裝貨的商船排成了長隊,從上海港一直排到了吳淞口外面。

  二十五艘修繕一新的海船停泊在深水區,桅杆如林,帆布如雲。九州聯合船隊的十艘船也已經到了上海,正在往船上裝載絲綢、瓷器和茶葉。嚴階從日本發回來的命令很清楚,這批貨要得急,春汛之前必須發出去。

  三月中旬,嚴階從日本返回上海。船靠岸的那天,碼頭上人山人海,比過年還熱鬧。郭經帶著市舶司的大小官員在岸邊迎接,徐天壽和張恆代表股東們也來了,連汪直都難得地露了面。

  嚴階從跳板上走下來的時候,眾人齊聲歡呼,掌聲雷動。嚴階向眾人拱手致意,臉上的笑容比往日多了幾分輕鬆。

  當天晚上,嚴階在衙門的後堂設了一桌簡單的酒席,請了郭經、汪直、徐天壽和張恆幾個人。席間說起日本的戰事和朝廷的變化,眾人都是感慨萬千。汪直端著酒杯對嚴階說:

  「介中,咱家跟了成化爺那麼多年,見過的事不少了,但你這半年做的事,比咱家在西廠幹了十年都痛快。開海通商這條路,你算是走穩了。」

  嚴階舉起酒杯回敬汪直:「提督過獎了。這條路能走到今天,靠的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的信任,靠的是各位同仁的幫扶,還有江南這些股東們的銀子。我嚴階一個人,什麼都做不成。」

  徐天壽在旁邊笑道:「嚴大人太謙虛了。我們這些股東出了銀子不假,但若無嚴大人運籌帷幄,那銀子早就打了水漂了。如今公司的股份漲到了八萬兩一股還沒人肯賣,這是託了嚴大人的福。」

  酒席散了之後,嚴階獨自走到衙門外面的碼頭上。春夜的海風帶著潮濕的鹹味,遠處船塢里的燈火星星點點,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站在岸邊望著那片漆黑的海面,心中回想起這半年多來的種種。從朝鮮到日本,從船塢被燒到九州大戰,從謝遷的死諫到細川政元的求和,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懸崖邊上,但終究是走過來了。

  李東陽當了首輔,開海通商成了朝廷的國策。謝遷倒了,江南那些走私勢力失去了最大的靠山。細川政元簽了和約,日本的商路重新打開。

  而上海港的船隊已經擴充到了二十五艘,朝鮮和日本兩條商路齊頭並進,每月的盈利足夠讓朝廷上下都閉上嘴。

  但嚴階也知道,前面的路還很長。三十艘船隻是開始,鄭和海圖上那些遙遠的港口還在等著他去探索。江南的那些走私勢力雖然暫時蟄伏,但並未根除。

  日本的大名們打完這一仗之後,彼此之間的矛盾還會繼續,如何在錯綜複雜的日本局勢中保持大明的利益,需要更深的謀略和更長久的經營。

  還有朝廷內部,雖然李東陽站在了開海一邊,但那些保守的勢力並沒有消失,他們只是在等待下一個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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