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2章 死諫
嚴階的船在長崎港靠岸的時候，岸上已經有島津家的人等著了。陳潛提前得了消息，安排了一頂不起眼的轎子，把嚴階和芸娘從後門悄悄接進了內城附近的一處宅院。這宅子就是陳潛這幾個月來的落腳點，外面看著像個商賈的貨棧，裡面卻挖了地道通向隔壁的院子，即便有人盯梢也能從暗道脫身。
島津宗昌當天晚上便來了。他穿了一身尋常武士的便服，只帶了兩名貼身家臣，從後門閃進院子的時候，連陳潛手下的人都差點沒認出來。嚴階在屋裡等著，見島津進來，起身行了一禮。島津宗昌還了禮，兩人落座之後，陳潛守在門外，芸娘給二人上了茶便退到了裡間。
島津宗昌也不繞彎子，開口便說：「嚴大人冒險來九州，想必是為了細川政元封鎖商路的事。」
嚴階點頭：「正是。島津大人想必也清楚，細川政元這一手不僅是要斷我大明皇家遠洋公司的財路，更是要斷九州各路大名的活路。
他封鎖了京都和大坂的商路，不讓大明貨物進入，那些手裡有貨的京都商人賺得盆滿缽滿，而九州這邊的大名卻要花更高的價錢從走私商人手裡買貨。長此以往，吃虧的是誰，島津大人心裡有數。」
島津宗昌沉默了片刻，手指摩挲著茶盞的邊緣。他說：「嚴大人說的不錯，細川政元這一招確實狠。他遠在京都，手握幕府大權，以將軍的名義號令天下。
我島津家雖然在九州有些實力，但若是公然跟他作對，他發兵來討，我未必招架得住。大友義興那邊也是一樣，他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對細川家也是又恨又怕。至於其他小大名，更是不敢出頭。」
嚴階聽出了島津宗昌話里的猶豫。他知道這個人精明，不見兔子不撒鷹，要想讓他挑頭對抗細川政元，必須給他足夠的好處和足夠的信心。於是嚴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
「島津大人，細川政元封鎖的是我大明皇家遠洋公司的貨物，但並沒有封鎖九州諸位大名自己的商船。你想想，若是九州的商船直接到上海去，從上海市舶司進貨，運回自己的領地銷售，細川政元的封鎖令管得著嗎？」
島津宗昌聞言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嚴大人說得輕巧。九州的商船若是繞過細川家的勢力範圍走海路去上海，路途遙遠，風險不小。況且細川政元在京都和大坂都有眼線，一旦走漏了風聲，他隨時可以派水軍攔截。」
「所以這件事不能只由島津家一家來做。」嚴階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些，「島津大人可以聯絡九州其他幾家大名，大友義興、龍造寺胤久、少貳資元，甚至四國的長宗我部氏也可以試著拉攏。
你們共同出資，組織一支聯合船隊，以上海為終點，把九州和四國需要的貨物從上海市舶司直接運回來。細川政元的水軍再強，總不能把整個西海岸都封住。
只要你們的船分散行動，他攔得了一艘兩艘，攔不了十艘八艘。而且一旦九州的大名們抱成團，細川政元就得掂量掂量，他若是對九州動兵，其他幾家會不會坐視不理。」
島津宗昌的目光漸漸亮了起來。他當然明白嚴階的意思。細川政元雖然勢大，但強在京都和畿內地區，九州遠在西南，細川家的兵力投送能力有限。
若是九州的大名聯合起來，細川政元還真未必敢貿然開戰。而一旦九州的大名們從上海直接進貨，不再依賴京都方面的貿易渠道，細川政元手裡的經濟籌碼就少了一大半。
「那火器的事呢？」島津宗昌忽然問，「細川政元之所以敢這麼囂張，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在暗中購買大明的火器。若是讓他買成了，九州這邊就更沒有還手之力了。」
嚴階早有準備，正色道：「火器的事我上次已經說過，大明律法嚴禁外流，我公司絕不會染指。這一點請島津大人放心。不過我可以向島津大人保證，只要九州諸位大名聯合起來抵制細川家的封鎖，上海方面會給諸位最優惠的貿易條件。
關稅十五稅一可以降到二十稅一，貨物的種類和數量也優先供應九州的訂單。細川政元那邊不是要買火器嗎？他買多少，我大明朝廷就會查多少。
我會給朝廷上疏，請陛下下旨嚴查江南沿海的走私渠道，堵死細川政元的火器來源。他沒有火器，又斷了貨路，拿什麼來壓服各路大名？」
島津宗昌聽完這番話，站起身來在屋裡踱了幾步。他的腳步很慢，像是在反覆權衡。最後他停在嚴階面前，沉聲道：「嚴大人，這件事我可以出面聯絡。但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頭，若是事成，九州各家的貿易份額必須白紙黑字寫清楚，不能由著你大明皇家遠洋公司一家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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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階也站起身來，伸出手來：「那是自然。我們簽協議，定份額，按規矩辦事，誰也別吃虧。」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島津宗昌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他當晚便派出了幾路密使，分別前往大友、龍造寺、少貳各家遞送密信，約定五日後在長崎外海的一艘漁船上會面。
五天之後，九州各路大名的代表齊聚長崎外海。嚴階沒有露面，陳潛以大明皇家遠洋公司代表的身份出席了會面。島津宗昌居中主持，把聯合組織船隊、直接從上海進貨的方案擺了出來。
大友義興的代表第一個表態支持，龍造寺胤久和少貳資元雖然有些猶豫，但看到島津和大友兩家都點了頭，也便答應下來。
幾方當場簽了一份秘密協議，約定共同出資組建聯合船隊，第一批十艘船在開春之後從九州出發前往上海，運回第一批貨物。協議中還附帶了一條：任何一方不得私下與細川政元媾和，違者其餘各家共討之。
消息傳回京都的時候，細川政元正在他的府邸中與心腹商議購買火器的事。藥師寺元綱從江南回來之後，帶來了謝選自焚的消息，細川政元雖然惱火但並沒有死心，又派了另一路人馬去聯絡江南其他的走私商人。
正在這個節骨眼上，九州的密報到了。細川政元拆開信一看，臉色頓時鐵青。他拍案而起，連說了三個「該死」。
細川政元立刻召集家臣商議對策。有人說應該立刻發兵九州，趁聯合船隊還沒有成型就打掉島津宗昌的氣焰。有人說不如分化瓦解，暗中給大友義興或者龍造寺胤久好處，讓他們退出聯盟。
細川政元聽了半晌，最終拍板決定出兵。他的理由很簡單，九州的聯合一旦坐實，不光是經濟上的損失，更意味著他細川政元在天下大名面前的威信掃地。如果這次不把九州壓下去，以後誰還會聽他的號令？
細川政元以幕府將軍的名義發出檄文，聲稱島津宗昌勾結外藩、圖謀不軌，朝廷決意討伐。他調集了兩萬兵馬，號稱五萬，浩浩蕩蕩從京都出發，走海路向九州進發。
島津宗昌得知細川發兵的消息後，立刻派人通知嚴階。嚴階正在陳潛的宅院裡整理從上海發來的貨物清單，聽到這個消息後放下手中的筆，沉思了很久。
細川政元發兵兩萬，這個規模遠超他的預想。他本以為細川最多派幾千人做個姿態，沒想到對方竟然傾巢而出，顯然是下了決心要一戰定乾坤。
島津宗昌親自趕來商議。他的神色比上次見面時凝重了許多，但並沒有慌亂。他告訴嚴階，島津家在九州的兵力加在一起約有八千，大友義興能出五千，龍造寺和少貳各出兩千，總共一萬七千人，雖然比細川的兩萬略少，但九州聯軍是本土作戰，以逸待勞，未必沒有勝算。關鍵的問題只有一個，糧草和軍餉從哪裡來。
嚴階明白島津宗昌的意思。打仗打的是銀子，九州的這些大名雖然各有地盤，但家底都不算厚。細川政元控制著京都和畿內，財力雄厚，拖得起。九州聯軍若是速戰速決尚可，一旦陷入僵持，糧草不繼就會不戰自潰。島津宗昌來找嚴階，就是希望上海方面能夠提供財政支持。
嚴階沒有猶豫。他當場答應從上海市舶司的盈餘中撥出白銀五萬兩，以購買貨物的名義預付給九州各家，讓他們有錢去籌措糧草和軍械。
這筆銀子會由陳潛安排人秘密運到九州，不走官道，不走港口，專走山間小路，確保細川家的眼線查不到。島津宗昌感激不盡，連夜趕回內城布置防務。
與此同時，北京城裡也掀起了滔天巨浪。
謝選自焚的消息傳到京城之後，謝遷在文華殿值房裡坐了一整天沒有出門。他知道弟弟這是替他頂了罪，用一條命保住了謝家的根基。
但他也知道，這件事瞞不住多久。錦衣衛雖然查不到直接證據，但朝中已經有風聲在傳，說謝家跟日本人勾結走私、圖謀不軌。謝遷心中清楚，一旦弘治皇帝起了疑心，他的內閣學士位子就坐到頭了。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謝遷下定了決心。他暗中聯絡了戶部侍郎王儼、工部郎中徐溥、南京戶科給事中李良等人，又通過王儼的關係拉攏了浙江和南直隸出身的十幾位官員，形成了一個以江南籍文臣為主的聯盟。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的家族或多或少都與海上走私貿易有牽連，嚴階的市舶司開海通商動了他們的奶酪，謝選的事更讓他們人人自危。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按照慣例，弘治皇帝要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賀。可這一天，謝遷帶著二十多名官員沒有進殿朝賀，而是齊刷刷地跪在了奉天殿外的漢白玉台階上。
謝遷跪在最前面，雙手捧著一本奏疏，舉過頭頂，聲音悲愴地喊道：「臣等懇請陛下罷黜上海市舶司，罷黜大明皇家遠洋公司，斬奸臣嚴階以謝天下！」
身後的官員們跟著齊聲高喊，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守門的錦衣衛和殿前武士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消息很快傳到了殿內，弘治皇帝正在接受百官朝賀，聽到外面的喊聲時，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緩緩站起身來。殿中的大臣們面面相覷，劉健低著頭不說話，李東陽的眉頭緊鎖，其他六部堂官有的面露驚色，有的則暗暗向殿外張望。
弘治走出奉天殿，站在殿前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望著跪了一地的官員。冬日的陽光照在他的龍袍上，明黃色的緞面反射著冷冽的光。他看著謝遷，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謝遷，你身為內閣學士，有什麼話不能在內閣說，非要帶著人跪在這裡？」
謝遷抬起頭來，眼中含淚，聲音哽咽道：「陛下，臣等死諫，實在是迫不得已。那嚴階在松江府開海通商以來，聚斂無度，勾結外藩。此等奸賊若不除去，我大明東南海疆將永無寧日。臣等懇請陛下立刻罷黜市舶司，召回嚴階，以安天下之心！」
弘治冷冷地看著謝遷，目光又掃過跪在他身後的那些官員。這些人中，有不少他認得，都是江南籍的官員。
弘治心中如明鏡一般，謝遷這是拿弟弟的死換來的最後一搏，想借著日本的事由逼他讓步。若是平時，弘治或許還會給內閣留幾分情面，但今天謝遷帶人跪在奉天殿外死諫，這就是在逼宮。
「謝遷，」弘治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口口聲聲說嚴階勾結外藩，證據何在？你拿這種子虛烏有的事來逼朕罷黜市舶司，你當朕是昏君嗎？」
謝遷伏地叩首，額頭磕在冰冷的石磚上砰砰作響：「陛下，臣不敢。臣只是為大明江山社稷著想，那嚴階在海外貿易中一手遮天，將來尾大不掉，必成心腹大患。
陛下若不信，可召嚴階回京當面對質，若他能自證清白，臣願領誣告之罪。」
弘治盯著謝遷看了很久，廣場上鴉雀無聲。就在這時，殿內忽然傳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太監從殿後匆匆跑出來，手裡捧著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跑到弘治身邊低聲說了幾句。弘治接過信函拆開一看，臉上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神色。
這封信是朱厚照從太子府送來的。朱厚照在信中說，他剛剛收到嚴階從日本發回的情報。情報詳細說明了細川政元封鎖商路，並附有陳潛收集的細川家暗中聯絡江南走私商人的證據。
細川政元派人到江南走私火器，用重金收買謝選這樣的不法商人，這才是真正的勾結外藩、圖謀不軌。嚴階在信中建議朝廷立刻下旨嚴查江南沿海的走私渠道，尤其是餘姚謝家的舊日商路，將所有參與走私的人犯一網打盡。
弘治將這封信收好，抬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謝遷，緩緩說道：「謝遷，你口口聲聲說嚴階勾結外藩，可朕這裡有一封信，說的是另外一番話。你要不要看看？」
謝遷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不知道那封信里寫了什麼，但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弘治沒有把信給他看，而是轉身對殿前的錦衣衛說道：「傳朕的旨意，謝遷身為內閣學士，不思報國，反而結黨營私、欺君罔上。
即日起革去內閣學士之職，交都察院議罪。跪在這裡的其他人，全部記名候處，若是再敢喧譁，一律拿下。」
錦衣衛應聲上前，將謝遷從地上架了起來。謝遷掙扎著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驚恐和猶豫。
有人已經悄悄站起身來，有人還在跪著但眼神閃爍。謝遷心中一片冰涼，他知道自己賭輸了。弘治皇帝手裡那封信，一定跟細川政元派人在江南走私火器的事有關。
嚴階遠在日本，竟然還能把手伸回京城來。這個人，他終究是鬥不過的。
嚴階收到朝廷的邸報已經是半個月之後的事了。他站在長崎港的山丘上，海風吹得他衣袍翻飛。遠處海面上，九州聯合船隊的第一批十艘船正在集結，準備開往上海。
島津宗昌的兵馬已經在九州西海岸布防，準備迎擊細川政元的兩萬大軍。陳潛站在嚴階身邊，低聲道：「提舉大人，上海那邊傳來消息，謝遷已經被革職查辦了。郭經大人說，船塢的修繕已經完成，二十艘船全部下水，加上之前的五艘，一共二十五艘整裝待發。」
嚴階點了點頭。謝遷倒台了，但這場博弈還遠未結束。細川政元的兩萬兵馬已經在海上，九州大戰一觸即發。弘治皇帝雖然壓住了朝中的彈劾風潮，但江南的那些走私勢力只是暫時縮了頭，並沒有傷到根本。而日本這邊，就算打贏了細川政元，後面還要面對各路大名之間的勾心鬥角和重新洗牌。
他抬頭望向西面的天空，那裡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變天了。但他嘴角卻浮起了一絲笑意。從上海到朝鮮，從朝鮮到日本，從船塢被燒到謝選自焚，從奉天殿外的死諫到細川政元的發兵，這一路走過來，哪一步不是刀尖上跳舞？既然退無可退，那就只能往前走了。
「陳潛，」嚴階收回目光，聲音沉穩，「給上海傳信，讓郭經把二十五艘船全部裝貨。聯合船隊到了之後，立刻裝船返航。九州這邊的大名等著貨物補給，細川政元想封鎖我們，我們就用這二十五艘船把封鎖線撕開一個口子。」
陳潛應聲而去。嚴階獨自站在山丘上，望著東方那片浩瀚的海洋。海天交接處，一輪紅日正在破雲而出，將萬頃波濤染成了一片燦爛的金紅。
島津宗昌當天晚上便來了。他穿了一身尋常武士的便服，只帶了兩名貼身家臣，從後門閃進院子的時候，連陳潛手下的人都差點沒認出來。嚴階在屋裡等著，見島津進來，起身行了一禮。島津宗昌還了禮，兩人落座之後，陳潛守在門外，芸娘給二人上了茶便退到了裡間。
島津宗昌也不繞彎子，開口便說：「嚴大人冒險來九州，想必是為了細川政元封鎖商路的事。」
嚴階點頭：「正是。島津大人想必也清楚，細川政元這一手不僅是要斷我大明皇家遠洋公司的財路，更是要斷九州各路大名的活路。
他封鎖了京都和大坂的商路，不讓大明貨物進入，那些手裡有貨的京都商人賺得盆滿缽滿，而九州這邊的大名卻要花更高的價錢從走私商人手裡買貨。長此以往，吃虧的是誰，島津大人心裡有數。」
島津宗昌沉默了片刻，手指摩挲著茶盞的邊緣。他說：「嚴大人說的不錯，細川政元這一招確實狠。他遠在京都，手握幕府大權，以將軍的名義號令天下。
我島津家雖然在九州有些實力，但若是公然跟他作對，他發兵來討，我未必招架得住。大友義興那邊也是一樣，他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對細川家也是又恨又怕。至於其他小大名，更是不敢出頭。」
嚴階聽出了島津宗昌話里的猶豫。他知道這個人精明，不見兔子不撒鷹，要想讓他挑頭對抗細川政元，必須給他足夠的好處和足夠的信心。於是嚴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
「島津大人，細川政元封鎖的是我大明皇家遠洋公司的貨物，但並沒有封鎖九州諸位大名自己的商船。你想想，若是九州的商船直接到上海去，從上海市舶司進貨，運回自己的領地銷售，細川政元的封鎖令管得著嗎？」
島津宗昌聞言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嚴大人說得輕巧。九州的商船若是繞過細川家的勢力範圍走海路去上海，路途遙遠，風險不小。況且細川政元在京都和大坂都有眼線，一旦走漏了風聲，他隨時可以派水軍攔截。」
「所以這件事不能只由島津家一家來做。」嚴階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些，「島津大人可以聯絡九州其他幾家大名，大友義興、龍造寺胤久、少貳資元，甚至四國的長宗我部氏也可以試著拉攏。
你們共同出資，組織一支聯合船隊，以上海為終點，把九州和四國需要的貨物從上海市舶司直接運回來。細川政元的水軍再強，總不能把整個西海岸都封住。
只要你們的船分散行動，他攔得了一艘兩艘，攔不了十艘八艘。而且一旦九州的大名們抱成團，細川政元就得掂量掂量，他若是對九州動兵，其他幾家會不會坐視不理。」
島津宗昌的目光漸漸亮了起來。他當然明白嚴階的意思。細川政元雖然勢大，但強在京都和畿內地區，九州遠在西南，細川家的兵力投送能力有限。
若是九州的大名聯合起來，細川政元還真未必敢貿然開戰。而一旦九州的大名們從上海直接進貨，不再依賴京都方面的貿易渠道，細川政元手裡的經濟籌碼就少了一大半。
「那火器的事呢？」島津宗昌忽然問，「細川政元之所以敢這麼囂張，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在暗中購買大明的火器。若是讓他買成了，九州這邊就更沒有還手之力了。」
嚴階早有準備，正色道：「火器的事我上次已經說過，大明律法嚴禁外流，我公司絕不會染指。這一點請島津大人放心。不過我可以向島津大人保證，只要九州諸位大名聯合起來抵制細川家的封鎖，上海方面會給諸位最優惠的貿易條件。
關稅十五稅一可以降到二十稅一，貨物的種類和數量也優先供應九州的訂單。細川政元那邊不是要買火器嗎？他買多少，我大明朝廷就會查多少。
我會給朝廷上疏，請陛下下旨嚴查江南沿海的走私渠道，堵死細川政元的火器來源。他沒有火器，又斷了貨路，拿什麼來壓服各路大名？」
島津宗昌聽完這番話，站起身來在屋裡踱了幾步。他的腳步很慢，像是在反覆權衡。最後他停在嚴階面前，沉聲道：「嚴大人，這件事我可以出面聯絡。但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頭，若是事成，九州各家的貿易份額必須白紙黑字寫清楚，不能由著你大明皇家遠洋公司一家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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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川政元立刻召集家臣商議對策。有人說應該立刻發兵九州，趁聯合船隊還沒有成型就打掉島津宗昌的氣焰。有人說不如分化瓦解，暗中給大友義興或者龍造寺胤久好處，讓他們退出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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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川政元以幕府將軍的名義發出檄文，聲稱島津宗昌勾結外藩、圖謀不軌，朝廷決意討伐。他調集了兩萬兵馬，號稱五萬，浩浩蕩蕩從京都出發，走海路向九州進發。
島津宗昌得知細川發兵的消息後，立刻派人通知嚴階。嚴階正在陳潛的宅院裡整理從上海發來的貨物清單，聽到這個消息後放下手中的筆，沉思了很久。
細川政元發兵兩萬，這個規模遠超他的預想。他本以為細川最多派幾千人做個姿態，沒想到對方竟然傾巢而出，顯然是下了決心要一戰定乾坤。
島津宗昌親自趕來商議。他的神色比上次見面時凝重了許多，但並沒有慌亂。他告訴嚴階，島津家在九州的兵力加在一起約有八千，大友義興能出五千，龍造寺和少貳各出兩千，總共一萬七千人，雖然比細川的兩萬略少，但九州聯軍是本土作戰，以逸待勞，未必沒有勝算。關鍵的問題只有一個，糧草和軍餉從哪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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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的家族或多或少都與海上走私貿易有牽連，嚴階的市舶司開海通商動了他們的奶酪，謝選的事更讓他們人人自危。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按照慣例，弘治皇帝要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賀。可這一天，謝遷帶著二十多名官員沒有進殿朝賀，而是齊刷刷地跪在了奉天殿外的漢白玉台階上。
謝遷跪在最前面，雙手捧著一本奏疏，舉過頭頂，聲音悲愴地喊道：「臣等懇請陛下罷黜上海市舶司，罷黜大明皇家遠洋公司，斬奸臣嚴階以謝天下！」
身後的官員們跟著齊聲高喊，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守門的錦衣衛和殿前武士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消息很快傳到了殿內，弘治皇帝正在接受百官朝賀，聽到外面的喊聲時，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緩緩站起身來。殿中的大臣們面面相覷，劉健低著頭不說話，李東陽的眉頭緊鎖，其他六部堂官有的面露驚色，有的則暗暗向殿外張望。
弘治走出奉天殿，站在殿前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望著跪了一地的官員。冬日的陽光照在他的龍袍上，明黃色的緞面反射著冷冽的光。他看著謝遷，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謝遷，你身為內閣學士，有什麼話不能在內閣說，非要帶著人跪在這裡？」
謝遷抬起頭來，眼中含淚，聲音哽咽道：「陛下，臣等死諫，實在是迫不得已。那嚴階在松江府開海通商以來，聚斂無度，勾結外藩。此等奸賊若不除去，我大明東南海疆將永無寧日。臣等懇請陛下立刻罷黜市舶司，召回嚴階，以安天下之心！」
弘治冷冷地看著謝遷，目光又掃過跪在他身後的那些官員。這些人中，有不少他認得，都是江南籍的官員。
弘治心中如明鏡一般，謝遷這是拿弟弟的死換來的最後一搏，想借著日本的事由逼他讓步。若是平時，弘治或許還會給內閣留幾分情面，但今天謝遷帶人跪在奉天殿外死諫，這就是在逼宮。
「謝遷，」弘治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口口聲聲說嚴階勾結外藩，證據何在？你拿這種子虛烏有的事來逼朕罷黜市舶司，你當朕是昏君嗎？」
謝遷伏地叩首，額頭磕在冰冷的石磚上砰砰作響：「陛下，臣不敢。臣只是為大明江山社稷著想，那嚴階在海外貿易中一手遮天，將來尾大不掉，必成心腹大患。
陛下若不信，可召嚴階回京當面對質，若他能自證清白，臣願領誣告之罪。」
弘治盯著謝遷看了很久，廣場上鴉雀無聲。就在這時，殿內忽然傳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太監從殿後匆匆跑出來，手裡捧著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跑到弘治身邊低聲說了幾句。弘治接過信函拆開一看，臉上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神色。
這封信是朱厚照從太子府送來的。朱厚照在信中說，他剛剛收到嚴階從日本發回的情報。情報詳細說明了細川政元封鎖商路，並附有陳潛收集的細川家暗中聯絡江南走私商人的證據。
細川政元派人到江南走私火器，用重金收買謝選這樣的不法商人，這才是真正的勾結外藩、圖謀不軌。嚴階在信中建議朝廷立刻下旨嚴查江南沿海的走私渠道，尤其是餘姚謝家的舊日商路，將所有參與走私的人犯一網打盡。
弘治將這封信收好，抬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謝遷，緩緩說道：「謝遷，你口口聲聲說嚴階勾結外藩，可朕這裡有一封信，說的是另外一番話。你要不要看看？」
謝遷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不知道那封信里寫了什麼，但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弘治沒有把信給他看，而是轉身對殿前的錦衣衛說道：「傳朕的旨意，謝遷身為內閣學士，不思報國，反而結黨營私、欺君罔上。
即日起革去內閣學士之職，交都察院議罪。跪在這裡的其他人，全部記名候處，若是再敢喧譁，一律拿下。」
錦衣衛應聲上前，將謝遷從地上架了起來。謝遷掙扎著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驚恐和猶豫。
有人已經悄悄站起身來，有人還在跪著但眼神閃爍。謝遷心中一片冰涼，他知道自己賭輸了。弘治皇帝手裡那封信，一定跟細川政元派人在江南走私火器的事有關。
嚴階遠在日本，竟然還能把手伸回京城來。這個人，他終究是鬥不過的。
嚴階收到朝廷的邸報已經是半個月之後的事了。他站在長崎港的山丘上，海風吹得他衣袍翻飛。遠處海面上，九州聯合船隊的第一批十艘船正在集結，準備開往上海。
島津宗昌的兵馬已經在九州西海岸布防，準備迎擊細川政元的兩萬大軍。陳潛站在嚴階身邊，低聲道：「提舉大人，上海那邊傳來消息，謝遷已經被革職查辦了。郭經大人說，船塢的修繕已經完成，二十艘船全部下水，加上之前的五艘，一共二十五艘整裝待發。」
嚴階點了點頭。謝遷倒台了，但這場博弈還遠未結束。細川政元的兩萬兵馬已經在海上，九州大戰一觸即發。弘治皇帝雖然壓住了朝中的彈劾風潮，但江南的那些走私勢力只是暫時縮了頭，並沒有傷到根本。而日本這邊，就算打贏了細川政元，後面還要面對各路大名之間的勾心鬥角和重新洗牌。
他抬頭望向西面的天空，那裡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變天了。但他嘴角卻浮起了一絲笑意。從上海到朝鮮，從朝鮮到日本，從船塢被燒到謝選自焚，從奉天殿外的死諫到細川政元的發兵，這一路走過來，哪一步不是刀尖上跳舞？既然退無可退，那就只能往前走了。
「陳潛，」嚴階收回目光，聲音沉穩，「給上海傳信，讓郭經把二十五艘船全部裝貨。聯合船隊到了之後，立刻裝船返航。九州這邊的大名等著貨物補給，細川政元想封鎖我們，我們就用這二十五艘船把封鎖線撕開一個口子。」
陳潛應聲而去。嚴階獨自站在山丘上，望著東方那片浩瀚的海洋。海天交接處，一輪紅日正在破雲而出，將萬頃波濤染成了一片燦爛的金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