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你知道凌遲是什麼滋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你知道凌遲是什麼滋味?

  靜室之中。

  陶仲文盤膝坐於蒲團之上,面前是一隻鎏金蟠龍丹爐。

  爐膛里的炭火已燒至暗紅,將熄未熄。

  空氣里瀰漫著鉛汞煉化後的焦澀氣息。

  那是嘉靖每日必服的長生丹的味道。

  他微微闔著雙目,手掐子午訣,面容枯瘦如老松。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

  「光祿寺那邊,有消息了?」

  玄微子跪在下首,低聲道:「回道師,都打聽清楚了。」

  「光祿寺那個陳寒,這些天在後院演練燔柴禮,反覆堆疊薪柴、點火試火,又磨了石頭試反光。」

  「今日,還派人去欽天監取了冬至的天氣預測。」

  他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道童說,他演練了不下百次。」

  陶仲文的手指,在拂塵柄上輕輕敲了一下。

  屋內安靜了很長時間。

  「陣仗不小。」他開口,「看來這個從八品的小監事,是想在圜丘壇上,造一場能讓皇爺看見的天兆。」

  玄微子心頭一跳,往前挪了半寸:「道師,他這是要————」

  「他要什麼,不關你我的事。」陶仲文打斷了他,「要緊的是,他能不能造出來。」

  玄微子一愣。

  陶仲文沒有解釋,而是緩緩從袖中摸出一物。

  那是一方捲起的明黃綾錦,通體織金雲紋,兩端綴著細密的流蘇。

  在嘉靖朝,能用明黃色的只有一個人。

  這是嘉靖親賜的御札,陶仲文平日裡從不示人,連最親近的弟子也不曾見過。

  他雙手托著那方御札,動作極輕,像是托著一件隨時可能碎裂的瓷器。

  然後他把御札放在膝上,慢慢展開。

  玄微子瞥見上面是一行硃砂小字。

  那字跡他認得,是嘉靖的手書。


  那是一封批覆陶仲文奏疏的御筆。

  本書首發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陶仲文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虛虛點在了那行字上。

  玄微子湊近了些,一字一句地辨認。

  早從卿勸,豈便如此。

  只八個字。

  「知道這是什麼嗎?」陶仲文終於開口。

  玄微子不敢接話。

  「這是太子薨逝之後,皇爺批給我的御札。」陶仲文的語速極慢,似乎在回憶一段很遠很遠的事,「太子殿下加冠禮之後兩日,忽然暴病薨逝。皇爺悲痛欲絕,在那之後,親筆寫了這八個字給我。」

  「早從卿勸,豈便如此。」

  他又念了一遍。

  「二龍不相見。」玄微子吐出這幾個字。

  陶仲文緩緩點了點頭。

  「那是我在皇爺跟前,說過的最要緊的一句話。我說,真龍與潛龍,不可相見。相見,則必有一傷。」

  他抬起眼,看著玄微子:「太子薨逝之後,皇爺更信這句話了。」

  「信到連裕王和景王的面都不肯見,信到整整十年不立儲位,信到寧願在西苑獨自修道、跟自己的兒子像隔著一道天塹,也不肯讓他們踏進永壽宮半步。」

  靜室里,銅壺裡的山泉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翻著水花,可玄微子卻覺得後背發涼。

  「道師。」他忍不住開口,「既然如此,您該盼著景王登基才是。」

  「景王殿下得寵,又有嚴黨撐腰,怎麼看都是穩操勝券。」

  「裕王那邊,清流雖然保著,可連皇爺的面都見不上。」

  「您這樣在祥瑞的事上給裕王鋪路,豈不是————豈不是————」

  「豈不是自掘墳墓?」陶仲文替他把話說完了。

  玄微子不敢應聲。

  陶仲文輕輕把御札捲起,收回袖中。

  「正因為有這八個字,我才不能押嚴嵩。」

  他看向玄微子:「你方才說,景王有嚴黨撐腰。可你再想想,嚴嵩是什麼人?」

  他繼續道,「把持朝綱二十年,賣官鬻爵,結黨營私,工部上下全是他嚴家的錢袋子。」

  「皇爺容忍他,不是喜歡他,是用他。用他來制衡清流,用他來替自己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髒活。」

  「可皇爺不會讓他活到下一朝。」

  「因為皇爺心裡清楚得很,嚴嵩能替他背二十年的罵名,也能把下一任天子架在脖子上當傀儡。」

  「皇爺聰明了一輩子,絕不可能在最後一件事上,讓嚴嵩翻了盤。」

  玄微子聽得張口結舌,愣了半晌,才囁嚅道:「那清流呢?徐閣老、高大人、張大人他們,難道就乾乾淨————」

  「不乾淨。」陶仲文打斷他,「徐階這個人,隱忍到連親孫女都能往火坑裡送。高拱剛愎自用,張居正心思深得像海。沒有一個是善茬。」

  他話鋒忽然一轉:「可他們有一點,跟嚴黨不一樣。」

  「什麼?」

  「嚴黨只要權。清流要權,也要名。要名,就得做事。做事,就得有規矩。」

  陶仲文端起茶盞,用杯蓋撥了撥浮沫:「皇爺要的不是好人,是能用的人。清流有私心不假,可至少,他們不會把朝廷吃空。」

  靜室里沉默了片刻。

  玄微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心裡卻翻騰得厲害。

  他總覺得師父的話里藏著什麼沒說完的東西。

  「您剛才說的,都是皇爺的盤算。」玄微子問,「可道師您的盤算呢?」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把憋了許久的話問出來。

  「道師,弟子還有一事不解。」

  「說。」

  玄微子攥了攥手心,鼓起勇氣道:「道師,您當年向皇上進言二龍不相見,裕王殿下因此到如今都見不到皇上的面。」

  「臣子們都說,是二龍不相見之說害得殿下這麼多年連父皇的面都見不上。日後裕王若是登基,他————他會怎麼看待您?」

  陶仲文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沉默了很久他才低聲開口,「玄微,你見過囚犯被凌遲嗎?」

  玄微子被這沒頭沒尾的話問得渾身一震,連忙道:「弟子————弟子不曾見過。」

  「我見過。」陶仲文的聲音淡淡道,「那是很多年前了。」

  「前兵部侍郎楊繼盛,彈劾嚴嵩,被下了詔獄。行刑那天,京城萬人空巷。」

  「劊子手從他身上片下一塊肉,他還沒死。一隻蟲子落在他的傷口上,他疼得渾身抽搐,卻連趕走那隻蟲子的力氣都沒有。」

  「你知道一隻蟲子落在一個被凌遲的人身上,那是什麼滋味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