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羅浮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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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寡婦的案子辦結後第三天,省城來了一封密信。

  信是張居正親筆:「陳家之事,不可輕動。然其根在嶺南。當年陳家與廣西土官有鹽鐵私易,帳冊藏於蒼梧山中。你速往嶺南一趟,務必小心。」

  當天傍晚,王拙去了城隍廟。

  雲穀子正在院子裡劈柴。

  「我要出一趟遠門。廣西,查陳家的舊帳。」

  雲穀子的柴刀停了一下。「你去嶺南,路過羅浮山嗎?」

  「路過。」

  雲穀子從袖中摸出一封信,信封已經發黃。「羅浮山上有一位湛老先生,與周家有舊。你替老道把這封信帶給他。」

  第二天天沒亮,王拙出了清平縣的東門。周蘅騎著一匹青騾,跟在後面。

  走了五天,進了廣東地界。第六天傍晚,遠遠望見一座大山橫亘在天地之間。山腳下立著一塊石碑——「羅浮山」。

  王拙勒住馬。「周蘅,我們上山。」

  上山的路不好走。走了一盞茶的功夫,霧氣忽然散開,眼前出現一間不大的院子。灰瓦白牆,院子裡種著一棵大榕樹。一個白髮老翁正坐在樹下,手裡拿著一卷書。

  「兩位從何處來?」老翁放下書。

  王拙上前行禮。「晚輩王拙,清平縣典吏。這位是周蘅,薛素筠之女。受長輩指點,特來拜見湛老先生。」

  他從懷裡取出雲穀子的信,雙手遞過去。

  老翁接過信,看到信封上那枝梅,手微微顫了一下。他沒有拆開,只是把信封放在膝上,輕輕拍了拍。

  「雲穀子,他還活著?」


  老翁點了點頭,重新打量了周蘅。

  「像。像你母親。」

  他引二人走進正堂。正堂不大,四壁掛滿了字畫。正中一幅中堂,畫的是梅花。

  老翁讓他們坐下,親自倒了兩杯茶。

  「素筠還好嗎?」老翁問。

  周蘅低下頭。「母親三年前過世了。」

  老翁沉默了很久。

  「她走的時候,說什麼了嗎?」

  「母親說,讓我把這幅畫給您。」周蘅從包袱里取出那捲《蘭雪圖》,雙手遞過去。

  老翁接過畫軸,慢慢展開。蘭葉溫潤如玉。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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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筠的畫,比二十年前更沉了。」

  老翁轉向王拙。

  「你是典吏。來嶺南查什麼案?」

  王拙猶豫了一下,說了實話。「查陳家的案子。帳冊藏在蒼梧山中。」

  老翁的眉頭動了一下。「你說的那份帳冊,在謝老七手裡。他原先是陳家的護院,十五年前逃到廣西,入贅了蒼梧山中的一個寨子。每逢三六九趕集的日子,他會下山到石橋村的酒鋪喝酒。你找到了石橋村,就能找到他。」

  王拙心裡一震。這些信息,張居正的信里沒寫,老翁卻隨口說了出來。

  「湛老先生,您不認識陳家的人,為什麼要替周家做這些事?」

  老翁站起身,走到窗前。

  「老朽欠周家一個人情。那年老朽在南京做官,周瑾的父親在國子監門口站了一天,求老朽收他的侄孫入學。老朽見他衣衫襤褸,問了一句,『你是周忱的什麼人?』他說,『周忱是我叔父。我們周家,只剩這一個孩子了。』」

  他轉過身。

  「老朽收了他。不收學費,包吃住。那人後來死了,臨死前托人帶信給老朽,說周瑾還在清平,若是有一天周瑾出了事,請老朽一定照看他的妻女。老朽答應了他。」

  夜深了。

  老翁留他們在精舍住下。王拙睡在東廂,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老翁說的那些話。他坐起來,點亮油燈,鋪開一張紙,提起筆。

  給雲穀子寫信。

  「雲谷師父在上:拙已至羅浮山,拜見湛老先生。湛老先生身體康健,每日早起讀書。雲谷師父的信,湛老先生收到了,沒有拆,只是放在膝上拍了拍,說了一句『他還活著』。湛老先生教了拙許多道理,最要緊的是四個字——『本末一貫』。說做事先要立本,本立而道生。又說『心通則手通』,心不通,手就過不去。拙想,雲谷師父教拙站樁,站了十年,站的不是樁,是心。湛老先生已幫助打探,以便往廣西去尋謝老七,取陳家帳冊。雲谷師父保重。王拙頓首。」

  寫完了,他折好信紙,裝進信封。放在桌上,吹滅了燈。

  第三天一早,老翁送他們到山門。

  晨光從東邊的山峰後面透出來,把羅浮山染成了金色。

  「王拙,」老翁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記住——天地萬物,都是一個理。山為什麼高?因為根扎得深。水為什麼流?因為它不爭。人為什麼能成事?因為他的心立住了。心立住了,外面的事再大,也動不了他。」

  王拙深深一揖。然後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很遠,回頭還能看見老翁站在山門口。晨光落在他稀疏的白髮上,亮晶晶的。

  下山途中,王拙在羅浮山腳下的驛站看到一份邸報。上面有一條消息被硃筆圈了出來——「嚴嵩上疏乞休,帝不許。」

  王拙放下邸報,心裡一沉。朝中要變天了。他必須儘快拿到陳家帳冊,趕在變天之前。

  「周蘅,快馬。」他翻身上馬,「我們要在三天之內趕到蒼梧。」

  他不知道,身後不遠處,一個穿蓑衣的人正遠遠地跟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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