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隍廟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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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隍廟裡的女人

  呈文遞上去的第三天,省城的批覆還沒有下來。

  但王拙已經不打算等了。

  他坐在值房裡,面前攤著三張傳票。第一張是給孫大郎的,第二張是給李寡婦夫家的,第三張——

  他拿起第三張,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這張是空白的。

  他在等。等張居正的批覆下來,他才能在「陳家」那兩個字上面蓋印。在那之前,他只能查,不能動。

  「王典吏!」趙虎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大得像打雷,「有人找您!」

  王拙走出去。

  原來是城隍廟的雲穀子。灰白的頭髮在腦後扎了一個髻,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左手拄著一根竹杖。

  「道長,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了?你好久沒有過來練拳了」老道打量了他一眼,「聽說縣衙來了個新典吏,老道來看看是什麼樣的人。原來是你。」

  王拙拱了拱手,「有空就來找您「。

  老道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你要查陳家,光在衙門裡坐著,查不出來。」

  王拙的眉頭動了一下。

  「道長怎麼知道我要查陳家?」

  「清平縣屁大點地方,什麼事能瞞得過城隍爺?」老道拄著竹杖往前走,聲音飄回來,「晚上來廟裡一趟。有一幅畫,你該看看。」

  傍晚,王拙去了城隍廟。

  廟不大,前後兩進。前殿供著城隍爺,香火冷清,供桌上落了一層灰。後殿更破,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風灌進來,嗚嗚地響。

  雲穀子不在。灶房的鍋里溫著一碗粥,灶台下碼著劈好的柴火。

  王拙站在後殿裡,目光落在牆上。

  牆上有一幅畫。

  一幅墨蘭圖。畫在牆上,不知是哪個落魄文人的手筆,筆墨恣意,與尋常的蘭草不同——葉子畫得又長又瘦,像劍。花瓣卻畫得極柔,柔裡帶著一股不馴的氣。

  畫的角落有一行小字,被香火熏得發黑:

  「薛五娘過清平,戲筆。」

  薛五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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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拙聽過這個名字。金陵名妓,詩書畫三絕,兼擅騎射。這樣的人,萬里挑一。她怎麼會路過清平這個小地方?

  他走近一步,想看清蘭葉之間的縫隙。

  忽然,他在靠近牆角的地方看到了幾行極小的字,用指甲刻在磚縫裡的,筆畫很淺,不湊近了根本看不見:

  「周郎若見,素素來過。」

  他想起老孫頭說的那個案子——賣豆腐的周二,被陳家大少爺打死。也姓周。

  身後傳來腳步聲。

  雲穀子端著一碗粥走進來,把碗放在供桌上。

  「看出什麼了?」

  「道長,薛五娘是個什麼樣的人?」

  老道喝了一口粥,不緊不慢。

  「薛素素,人稱薛五娘。二十年前路過清平,在廟裡借住了一晚,順手畫了這幅蘭草。」

  「二十年前?她來清平做什麼?」

  雲穀子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深。

  「找人。」

  「找誰?」

  「找一個人。一個男人。」老道走到牆邊,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墨蘭的葉片上輕輕划過,「說是欠了人家一幅畫,專程來還的。但人沒找到,就在牆上畫了這幅蘭草。她說,那人若看見了,就知道她來過。」

  「周郎?」

  雲穀子沒有回答。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捲髮黃的紙,遞給王拙。

  王拙展開。是一封信,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幾行字:

  「蘭雪齋中舊雨散,錦江樓上暮雲沉。他年若過清平縣,為我一尋畫壁人。」

  字跡清瘦,筆力遒勁。

  「這是誰寫的?」

  雲穀子沉默了很久。

  「周忱家族的後人。」老道說,「周忱是永樂年間的戶部侍郎,他這一脈後來蒙冤流落。薛五娘要找的『周郎』,就是周家後人。」

  王拙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周忱。他讀過周忱的《鹽法條議》,那是正經的經世之學。但周忱在永樂九年被下獄,牽連了一大批人。

  「道長,周忱的案子,和清平縣有什麼關係?」

  老道沒有回答。他走回灶房,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你查陳家的案子,查到了什麼?」

  王拙愣了一下。

  「周二被打死,陳家的後台壓著不辦。周家告了半年,沒人理。」

  「周二的爹,叫什麼?」

  王拙想了想。他看過卷宗,但記不清了。

  「周……周大?」

  老道搖了搖頭。

  「周大是周家的僕人。周二的親爹,叫周明義。」

  他頓了頓。

  「周明義是周忱大家族的後人。」

  王拙的手猛地握緊了那封信。

  「所以陳家打死的那個人——」

  「是周忱大家族的後人。」老道的聲音很平靜,「一百年前的冤案,後人隱姓埋名,跑到清平縣賣豆腐。」

  後殿裡安靜了很久。

  風吹破窗,嗚嗚地響。那幅墨蘭圖在月光下微微發亮,蘭葉像劍,花瓣像刀。

  「道長。」王拙說,「你怎麼知道這些?」

  雲穀子沒有回答。示意王拙跟來。

  他站起來,走到後殿的暗室門口,推開門。

  月光從氣窗照進來,落在一個人身上。

  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坐在一堆舊畫軸中間。清瘦,眉眼間有一股和年齡不符的沉靜。一種說不清的極致美麗。讓王拙震撼無比。那是藏在體態和表情後面的,深不可測的青澀韻味。那女子,右手邊攤著一幅畫了一半的蘭,左手邊放著一把短劍。

  她沒有抬頭。

  「道長,他看完了?」

  「看完了。」

  「他說什麼?」

  「他問,周忱的案子,和清平縣有什麼關係。」

  女孩的筆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王拙。

  那雙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裡面沒有淚,沒有恨,只有一種讓人心裡發緊的、沉甸甸的東西。

  「因為陳家上面的人,」她一字一句,「就是當年害周家滿門的仇人的後代。」

  王拙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你是誰?」

  「周蘅。」她說,「周忱的曾孫女。周二——是我遠房親戚。」

  王拙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城隍廟的。

  夜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他走得很慢,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話。

  一百年前的冤案。隱姓埋名的後人。賣豆腐的哥哥被人打死。案子壓了半年沒人辦。

  而陳家上面的人,就是當年害周家滿門的仇人的後代。

  這不是一樁簡單的命案。

  這是一根埋了一百年的線。

  他走到縣衙門口,停下來。

  月光很亮,照在斑駁的門匾上。「清平縣衙」四個字,在月光下像四道傷疤。

  他推開門,走進值房。

  鋪開那張空白的傳票,提筆蘸墨。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他在傳票上寫了兩個字:

  「陳家」

  然後他蓋上縣衙的印章。

  墨跡未乾。

  他把傳票折好,放進信封。信封上寫:「省城按察使司張居正大人親啟」。

  這一次,他在信里只寫了一句話:

  「大人,周忱的案子,根子延伸至清平。」

  他不知道這封信會帶來什麼。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清平縣的天,真的要破了。

  城隍廟裡,雲穀子和周蘅相對而坐。

  燭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老道把水菸袋放在桌上,聲音不高,卻沉得像石頭落進深潭。

  「王拙已經走了。他回去寫了傳票,要動陳家。」


  「道長,您讓我跟著他?」

  「不是跟著他。是幫他。」雲穀子看著她,「他身邊缺一個謄錄文書、整理案卷的人。你讀過書,寫得一手好字,去縣衙做個貼寫,名正言順。」

  周蘅沉默了很久。

  「他肯嗎?」

  「他會肯的。因為他已經在查陳家了。查陳家,就是查周家的案。他不會把你推開。」

  老道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娘臨終前說什麼來著?」

  「蘅兒,等一個不怕死的刀筆之人,理清案情。」

  「但最終一切還得看皇上」周蘅的聲音很低。

  「你等了三年。」老道推開門,夜風灌進來,「等到了。」

  第二天一早,王拙在縣衙門口遇見了周蘅。

  她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短打扮,腰間別著那把短劍,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袱。

  「王典吏。」她站在晨光里,聲音不大,但很穩,「道長讓我來找你。他說,你身邊缺個整理案卷的幫手。我來做貼寫。」

  王拙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掠過她腰間那把短劍。

  「道長說,我們也算師兄妹。以後有個照應。」周蘅補了一句。

  王拙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行。這些案卷太多,你幫我整理。」

  說完,他轉身推開了縣衙的門。

  周蘅跟在他身後,腳步很輕,卻在青石板上踩出了穩穩的聲音。

  傍晚,陳家來人了。

  不是陳家大少爺,是陳家的二管事。三十來歲,穿一身錦緞袍子,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面帶笑容,禮數周全。

  「王典吏,在下陳二,奉我家老爺之命,給王典吏送一份薄禮。」

  他把一個紅木匣子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錠銀子,五十兩一錠,足足五百兩。

  王拙看了一眼,沒伸手。

  「陳二爺,這是什麼意思?」

  「王典吏新到清平,人生地不熟。我家老爺說,一點心意,給王典吏添幾件家用。」

  王拙把匣子合上,推回去。

  「陳二爺,你回去告訴陳老爺。案子該怎麼查,我會按規矩辦。請老爺放心。銀子拿回去。」

  陳二的笑容沒有變。他把匣子收回來,拱了拱手,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王典吏,我家老爺說——清平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些事,好自為之。查案,我們支持。」

  說完,他走了。腳步聲不緊不慢,消失在大門外。

  趙虎從值房探出頭,啐了一口。「什麼東西!」

  王拙站在窗前,看著陳二遠去的背影,沒有說話。

  周蘅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他會再來嗎?」

  「會。」王拙說,「下次來,就不是送禮了。」

  夜裡,周蘅躺在城隍廟的偏房裡,望著那幅墨蘭圖,迷茫無助。

  「素素姨,」她低聲說,「你等的人,還沒來。但蘅兒等的人,是不是來了?」

  「他不是皇上,也還不是皇上身邊的人。」

  「按您說的——只有皇上才能幫到我嗎?」

  當晚周蘅又夢見,自己飄進了一個金碧輝煌的宮殿。

  皇帝在遠遠地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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