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糖葫蘆 （修）
翠兒死了。
東宮上下沒人提這件事。一個宮女失足落水，在宮裡算不上稀罕事。呂氏那邊倒是主動派人收拾了翠兒的遺物，一副仁厚待下的姿態。
但林墨知道，這平靜只是表象。翠兒一死，呂氏要清理的就不止她一個。當年幫她在常氏飲食里做手腳的廚娘，替她傳話的太監，這些人現在都成了活靶子。
他讓蔣瓛派人暗中護住了那幾個知情人。但他也清楚，能護住的人有限。呂氏在東宮經營了十幾年，根扎得比他想像得深。
這場較量，比的不僅是證據，還有耐心。
越是這種時候，他越不能亂。如果他因為翠兒的死就亂了陣腳，反倒正中呂氏下懷。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起床，照常晨練，照常去坤寧宮請安，照常回東宮給朱允熥上課。
日子照常過。
上午的課結束後，林墨沒有像往常一樣讓朱允熥回房自習。他合上書卷，問：「允熥，想不想出宮走走？」
朱允熥愣了一下：「出宮……去哪兒？」
「隨便逛逛。」林墨說，「你來京城這麼久，還沒好好看過這座城。今天天氣不錯，父王帶你出去轉轉。」
朱允熥眼睛亮了，但還是說：「父王政務繁忙，兒臣不敢耽誤。」
「政務是做不完的。」林墨站起身，「走吧，換身衣服，咱們微服出去。」
朱允熥用力點了點頭，快步跑回房間。
林墨看著他背影，笑了笑。他帶這孩子出宮，不光是為了讓他開心。一個只知道高牆之內事的皇子，成不了大器。
半個時辰後，父子倆換了尋常百姓的衣裳，從東華門一側的小門出了宮。林墨只帶了王景弘和兩個錦衣衛暗哨，混在人群里，像普通人家出門逛街的父子。
南京城的街上比林墨想的還要熱鬧。洪武二十五年，天下剛從元末的亂世里緩過來沒幾年，市面上貨物卻不缺，行人來往不斷，叫賣聲此起彼伏。
朱允熥很少有機會出宮，一路左顧右盼，眼睛都不夠用。看到捏麵人的老藝人，他站著看了好一會兒；那邊耍猴的敲鑼打鼓，他也踮起腳尖往裡張望。但他一直沒開口要東西，只是安靜地看，偶爾小聲問林墨一句。
路過一家賣糖葫蘆的攤子，林墨停下來。
山楂裹著糖殼，在太陽底下發亮。攤主是個白鬍子老漢，扯著嗓子吆喝：「糖葫蘆嘞——又甜又酸的糖葫蘆嘞——」
林墨轉頭看朱允熥：「想吃嗎？」
朱允熥看了一眼，露出想要的表情，又搖了搖頭：「兒臣不餓。」
「不餓也能嘗嘗。」林墨掏出幾文錢，買了兩串，遞了一串過去，「拿著。」
朱允熥猶豫了一下，接過來，低頭看著手裡的糖葫蘆，像是不知該怎麼下嘴。
林墨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嚼：「味道不錯，你嘗嘗。」
朱允熥學他的樣子，小心地咬了一口。咔嚓一聲，糖殼碎了，他的眼睛一下亮起來。又咬了一口，這回大口多了，腮幫子鼓起來，像只松鼠。
林墨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是他到這兒以來，第一次真正覺得鬆快。那些陰謀、算計，這會兒都先放一邊。他就是個父親，帶兒子上街，買了串糖葫蘆。
朱允熥聽見他笑，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糖渣，看見父王笑得暢快，他也跟著笑起來。
父子倆站在路邊，一人舉一串糖葫蘆，傻乎乎地笑。
王景弘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眼眶有點發酸。他在東宮伺候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子威嚴的樣子、溫和的樣子、發愁的樣子，從沒見過他笑得這麼鬆快。
逛了一個多時辰，林墨帶朱允熥到了西城的龍江寶船廠。
船廠緊挨著長江，占地幾百畝，是明朝最大的造船之地。船塢里停著大大小小几十條船，最大的幾條龍骨已經立起來，像巨獸的骨架橫在江岸邊。
朱允熥站在高地，看著那些船，好半天沒說話。
「父王……這些船，都是咱們大明的？」
「都是。」林墨站在他旁邊，望著遠處的江面，「將來還會造更大的。大到能載幾千人，在海上走幾個月不靠岸，一直開到海的另一邊去。」
朱允熥轉過頭：「海的另一邊……是什麼？」
「是另一個世界。」林墨說，「有咱們沒見過的東西，有能當糧食的作物，有能煉鐵的礦石。要是能帶回大明，百姓的日子就能好過些。」
朱允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想了想：「那邊有人嗎？」
「長什麼樣？跟咱們一樣？」
「膚色不太一樣，說話也聽不懂。但也是人，也得吃飯睡覺，也會哭會笑。」
朱允熥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他們會打仗嗎？」
林墨低頭看他。
這孩子的眼神認真，不像隨口一問。
林墨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會的。只要有人，就有爭鬥。但咱們大明不主動去打別人。咱們要做的，是把自己變得夠強，強到沒人敢來欺負。」
朱允熥用力點了頭：「兒臣記住了。」
林墨拍了拍他肩膀，站起身。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木頭味。幾隻水鳥掠過江面，往天邊去了。
林墨望著那邊，心裡有種久違的平靜。他前世就是個寫網文的，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寫一本大火的書。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站在這兒，牽著兒子的手，看著長江和船，想一個帝國往後幾十年的計劃。
這感覺有點怪，但不算壞。
回宮的路上，朱允熥比來時活泛多了。他主動說起船廠的事，說那些船有多大，江水有多寬，說他將來也要坐船出海去看看。
林墨一一應著。
今天帶他出來，一是讓他開開眼界，二是讓他離東宮那個憋悶的地方透透氣。翠兒死的事雖然壓下去了，但東宮的氣氛明顯緊了。下人們走路都放輕了步子，生怕惹事。
這地方不適合孩子待。
他得儘快把呂氏的事解決了。不為旁的，就為讓允熥能踏實過日子。
回到東宮，天色已經擦黑。
林墨讓王景弘帶朱允熥去歇著，自己到了書房。剛坐下，就接到錦衣衛送來的信，沒署名。
拆開，是蔣瓛的字：
「呂氏今日午後召見了太醫院劉太醫。劉太醫在東宮停留約半個時辰，離開時神色慌張。臣已派人跟蹤，有進展再報。」
林墨把信湊到燭火上，看著它燒成灰。
呂氏開始找太醫院的人了。
這說明她要麼在銷毀證據，要麼已經準備反擊。劉太醫——太醫院院判，管東宮的醫藥事務，在太醫院待了二十年。呂氏若想從醫藥上下手，劉太醫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問題在於，她找他，是為了善後，還是為了沖自己來。
林墨看著燭火跳了跳。
不管是哪一種，他都接得住。
他提筆在空白的宣紙上寫：「盯緊劉太醫，有危險時需保護其人身安全。」
折好，封口，叫來王景弘：「送到蔣指揮使手上，務必親手交給他。」
「是。」
王景弘接過信，快步走了。
林墨坐回案前，拿起一卷沒批完的奏章，接著看。
東宮上下沒人提這件事。一個宮女失足落水，在宮裡算不上稀罕事。呂氏那邊倒是主動派人收拾了翠兒的遺物，一副仁厚待下的姿態。
但林墨知道，這平靜只是表象。翠兒一死，呂氏要清理的就不止她一個。當年幫她在常氏飲食里做手腳的廚娘，替她傳話的太監，這些人現在都成了活靶子。
他讓蔣瓛派人暗中護住了那幾個知情人。但他也清楚，能護住的人有限。呂氏在東宮經營了十幾年，根扎得比他想像得深。
這場較量，比的不僅是證據，還有耐心。
越是這種時候，他越不能亂。如果他因為翠兒的死就亂了陣腳，反倒正中呂氏下懷。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起床，照常晨練，照常去坤寧宮請安，照常回東宮給朱允熥上課。
日子照常過。
上午的課結束後，林墨沒有像往常一樣讓朱允熥回房自習。他合上書卷，問：「允熥，想不想出宮走走？」
朱允熥愣了一下：「出宮……去哪兒？」
「隨便逛逛。」林墨說，「你來京城這麼久，還沒好好看過這座城。今天天氣不錯，父王帶你出去轉轉。」
朱允熥眼睛亮了，但還是說：「父王政務繁忙，兒臣不敢耽誤。」
「政務是做不完的。」林墨站起身，「走吧，換身衣服，咱們微服出去。」
朱允熥用力點了點頭，快步跑回房間。
林墨看著他背影，笑了笑。他帶這孩子出宮，不光是為了讓他開心。一個只知道高牆之內事的皇子，成不了大器。
半個時辰後，父子倆換了尋常百姓的衣裳，從東華門一側的小門出了宮。林墨只帶了王景弘和兩個錦衣衛暗哨，混在人群里，像普通人家出門逛街的父子。
南京城的街上比林墨想的還要熱鬧。洪武二十五年，天下剛從元末的亂世里緩過來沒幾年，市面上貨物卻不缺，行人來往不斷，叫賣聲此起彼伏。
朱允熥很少有機會出宮，一路左顧右盼，眼睛都不夠用。看到捏麵人的老藝人，他站著看了好一會兒；那邊耍猴的敲鑼打鼓，他也踮起腳尖往裡張望。但他一直沒開口要東西，只是安靜地看，偶爾小聲問林墨一句。
路過一家賣糖葫蘆的攤子，林墨停下來。
山楂裹著糖殼，在太陽底下發亮。攤主是個白鬍子老漢，扯著嗓子吆喝：「糖葫蘆嘞——又甜又酸的糖葫蘆嘞——」
林墨轉頭看朱允熥：「想吃嗎？」
朱允熥看了一眼，露出想要的表情，又搖了搖頭：「兒臣不餓。」
「不餓也能嘗嘗。」林墨掏出幾文錢，買了兩串，遞了一串過去，「拿著。」
朱允熥猶豫了一下，接過來，低頭看著手裡的糖葫蘆，像是不知該怎麼下嘴。
林墨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嚼：「味道不錯，你嘗嘗。」
朱允熥學他的樣子，小心地咬了一口。咔嚓一聲，糖殼碎了，他的眼睛一下亮起來。又咬了一口，這回大口多了，腮幫子鼓起來，像只松鼠。
林墨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是他到這兒以來，第一次真正覺得鬆快。那些陰謀、算計，這會兒都先放一邊。他就是個父親，帶兒子上街，買了串糖葫蘆。
朱允熥聽見他笑，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糖渣，看見父王笑得暢快，他也跟著笑起來。
父子倆站在路邊，一人舉一串糖葫蘆，傻乎乎地笑。
王景弘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眼眶有點發酸。他在東宮伺候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子威嚴的樣子、溫和的樣子、發愁的樣子，從沒見過他笑得這麼鬆快。
逛了一個多時辰，林墨帶朱允熥到了西城的龍江寶船廠。
船廠緊挨著長江，占地幾百畝，是明朝最大的造船之地。船塢里停著大大小小几十條船，最大的幾條龍骨已經立起來，像巨獸的骨架橫在江岸邊。
朱允熥站在高地，看著那些船，好半天沒說話。
「父王……這些船，都是咱們大明的？」
「都是。」林墨站在他旁邊，望著遠處的江面，「將來還會造更大的。大到能載幾千人，在海上走幾個月不靠岸，一直開到海的另一邊去。」
朱允熥轉過頭：「海的另一邊……是什麼？」
「是另一個世界。」林墨說，「有咱們沒見過的東西，有能當糧食的作物，有能煉鐵的礦石。要是能帶回大明，百姓的日子就能好過些。」
朱允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想了想：「那邊有人嗎？」
「長什麼樣？跟咱們一樣？」
「膚色不太一樣，說話也聽不懂。但也是人，也得吃飯睡覺，也會哭會笑。」
朱允熥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他們會打仗嗎？」
林墨低頭看他。
這孩子的眼神認真，不像隨口一問。
林墨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會的。只要有人，就有爭鬥。但咱們大明不主動去打別人。咱們要做的，是把自己變得夠強，強到沒人敢來欺負。」
朱允熥用力點了頭：「兒臣記住了。」
林墨拍了拍他肩膀，站起身。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木頭味。幾隻水鳥掠過江面，往天邊去了。
林墨望著那邊，心裡有種久違的平靜。他前世就是個寫網文的，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寫一本大火的書。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站在這兒，牽著兒子的手，看著長江和船，想一個帝國往後幾十年的計劃。
這感覺有點怪，但不算壞。
回宮的路上，朱允熥比來時活泛多了。他主動說起船廠的事，說那些船有多大，江水有多寬，說他將來也要坐船出海去看看。
林墨一一應著。
今天帶他出來，一是讓他開開眼界，二是讓他離東宮那個憋悶的地方透透氣。翠兒死的事雖然壓下去了，但東宮的氣氛明顯緊了。下人們走路都放輕了步子，生怕惹事。
這地方不適合孩子待。
他得儘快把呂氏的事解決了。不為旁的，就為讓允熥能踏實過日子。
回到東宮，天色已經擦黑。
林墨讓王景弘帶朱允熥去歇著，自己到了書房。剛坐下，就接到錦衣衛送來的信，沒署名。
拆開，是蔣瓛的字：
「呂氏今日午後召見了太醫院劉太醫。劉太醫在東宮停留約半個時辰，離開時神色慌張。臣已派人跟蹤，有進展再報。」
林墨把信湊到燭火上，看著它燒成灰。
呂氏開始找太醫院的人了。
這說明她要麼在銷毀證據，要麼已經準備反擊。劉太醫——太醫院院判，管東宮的醫藥事務，在太醫院待了二十年。呂氏若想從醫藥上下手，劉太醫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問題在於，她找他，是為了善後，還是為了沖自己來。
林墨看著燭火跳了跳。
不管是哪一種，他都接得住。
他提筆在空白的宣紙上寫：「盯緊劉太醫，有危險時需保護其人身安全。」
折好，封口，叫來王景弘：「送到蔣指揮使手上，務必親手交給他。」
「是。」
王景弘接過信，快步走了。
林墨坐回案前，拿起一卷沒批完的奏章，接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