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流涌動(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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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允熥搬進主院的事,在東宮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漣漪。

  林墨沒有大張旗鼓地操辦,只是讓王景弘收拾出主院東廂的三間屋子,添置了些必要的家具器物,又親自從自己的書架上挑了一批書送過去。整個過程低調而迅速,等呂氏那邊得到消息時,朱允熥已經在主院住下了。

  消息傳到呂氏耳中的反應,和林墨預料的差不多——

  呂妃寢殿,桌上各種擺件又遭殃了,地上一片狼藉。她沒有直接來找林墨理論——醒過來後的太子讓她感覺有點陌生。

  她去了坤寧宮,想請馬皇后出面說話。理由冠冕堂皇:「允熥年紀尚小,驟然更換住處,恐不適應,還是在原來的院子裡住著穩妥。」

  但馬皇后沒有接這個茬。

  據坤寧宮傳來的消息,馬皇后聽完呂妃的話,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孩子跟著他親爹住,有什麼不妥當的?回去安心打理好東宮的事」

  呂妃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回去了。

  回去後跟身邊的嬤嬤吩咐道:「找個可靠的人回去告訴父親,最近宮裡風聲不對,讓他想想當年的事,有沒有什麼遺漏的?」

  林墨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東宮的書房裡教朱允熥讀書。他微微一笑,沒有多說什麼,繼續講解《論語》中「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這句的含義。

  朱允熥聽得認真,不時點頭,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他的悟性很高,往往林墨稍加點撥,他便能舉一反三。這讓林墨既欣慰又心酸——這樣一個聰慧的孩子,如果不是被他及時發現,就要在偏院裡被埋沒了。

  授課結束後,朱允熥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起身告退。他坐在座位上,欲言又止地看著林墨。

  林墨察覺到他的異樣,放下手中的書卷,問道:「怎麼了?有什麼話想說?」

  朱允熥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父王,兒臣聽說……呂娘娘那邊,似乎不太高興兒臣搬過來住。」

  林墨看著他,沒有迴避這個問題:「你聽誰說的?」

  「院裡的太監們私下議論,兒臣不小心聽到了。」朱允熥的聲音很低,但很平穩,「他們說,呂娘娘去了坤寧宮,被祖母擋了回來。還說……還說父王為了兒臣,可能要跟呂娘娘鬧翻。」

  林墨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不想讓朱允熥這麼早接觸到這些事。但這個孩子比他想像的更敏銳,也更敏感。與其讓他從下人的閒言碎語中拼湊出一個扭曲的真相,不如由自己來告訴他。

  「允熥,」林墨開口道,「你記住一句話——你是孤的兒子,是東宮的主子。你住在哪裡,跟著誰讀書,這些事情,由孤來決定,不需要任何人來指手畫腳。」

  朱允熥抬起頭,看著林墨。

  「呂娘娘那邊,自然會有人去跟她說。」林墨的語氣平靜而篤定,「你只需要專心讀書就好。其他的事情,有父王在。」

  朱允熥用力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起身行禮,退出了書房。

  林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目光漸漸沉了下來。

  呂氏這次碰了釘子,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她不會直接跟自己翻臉,但她一定會從別的地方找補回來。林墨需要提前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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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了想,叫人去傳蔣瓛。

  半個時辰後,蔣瓛出現在東宮的書房裡。

  「殿下,有何吩咐?」

  林墨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道:「翠兒那邊,有什麼新動靜?」

  蔣瓛壓低聲音道:「臣正想向殿下稟報。翠兒今日午後又去了一趟太醫院,取走了一份舊的藥材入庫記錄。臣的人已經記下了她翻閱的是哪些卷宗——主要是洪武十一年的藥材帳目。」

  洪武十一年。

  那一年,正是常氏懷朱允熥的那一年。

  呂氏讓翠兒去查那一年的藥材帳目,目的顯而易見——她想知道,當年她用來做手腳的那些藥材,有沒有在帳目上留下痕跡。

  「她查到什麼了嗎?」林墨問。

  「她翻了大半個時辰,臨走時臉色不太好。」蔣瓛說,「臣推測,她想要的某份記錄,可能已經不在了。」

  林墨嘴角微微一勾。

  那份記錄,當然不在了。

  在林墨讓蔣瓛去查常氏死因的同時,他就已經讓錦衣衛暗中將太醫院中洪武十一年至十三年的所有藥材出入記錄全部抄錄了一份副本。原件則被妥善地「保管」了起來——對外宣稱是蟲蛀損毀,無法查閱。

  呂氏現在去查,只能查到一片空白。

  而這片空白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據。

  因為她會明白,有人比她更早一步動了那些記錄。而這個「有人」,除了太子,不會有別人。

  她將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這正是林墨想要的效果。

  他要讓呂氏慌。她要是不慌,就不會犯錯;她要是不犯錯,林墨就很難抓到更多的把柄。只有讓她在慌亂中露出破綻,他才能一步步收緊繩索。

  「繼續盯著。」林墨吩咐道,「她接下來可能會有更大的動作。不管她做什麼,都不要阻攔,只需要記錄下來。」

  「臣明白。」

  蔣瓛退下後,林墨獨自坐在書房裡,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呂氏現在應該已經意識到,有人在查以前的舊案。她雖然還不確定林墨掌握了多少證據,但她一定會採取措施來保護自己。

  她會怎麼做?


  林墨將每一種可能性都在腦海中推演了一遍,然後制定了相應的應對方案。他不是一個喜歡冒險的人,尤其是在這種關乎生死的事情上。每一步,他都要走得穩穩噹噹。

  接下來的幾天,東宮表面上一片平靜。

  林墨依舊每天晨練、請安、授課、理政,日子過得規律而充實。朱允熥也逐漸適應了主院的生活,臉上的笑容比從前多了許多,雖然還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但偶爾也會流露出幾分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天真。

  馬皇后的身體在林墨的調理下,也有了明顯的好轉。她的氣喘發作頻率降低了,下肢的浮腫也消退了不少。太醫們對此嘖嘖稱奇,私下裡議論太子殿下是不是得了什麼仙人的指點。

  但林墨知道,真正的風暴還沒有到來。

  這天傍晚,林墨正在院子裡教朱允熥射箭。他前世在大學社團里學過一點弓箭的基礎,雖然水平一般,但教一個初學者還是綽綽有餘。

  朱允熥第一次摸弓,動作生澀得很,拉了幾次都沒能把弓弦拉滿。林墨也不著急,站在他身後,手把手地糾正他的姿勢。

  「腰要直,肩要沉,目光順著箭尖看出去。不要想著用力,要想著一口氣把箭送出去。」

  朱允熥按照他的指導,深吸一口氣,緩緩拉開弓弦。這一次,他的動作比之前流暢了許多。他瞄準靶心,鬆開了手指。

  箭矢飛出,雖然沒有正中靶心,但穩穩地扎在了靶子上。

  朱允熥轉過頭來,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父王,兒臣射中了!」

  林墨笑著點了點頭:「不錯,第一次就能上靶,已經很有天賦了。多加練習,日後必成大器。」

  朱允熥用力地點了點頭,又拿起一支箭,搭在弓弦上,認真地瞄準起來。

  林墨站在一旁,看著他那副專注的模樣,心中泛起一絲欣慰。

  就在這時,王景弘匆匆走了過來,在林墨耳邊低聲道:「殿下,蔣指揮使有急報。」

  林墨的眉頭微微一挑。

  他看了一眼正在專心射箭的朱允熥,低聲道:「讓他去書房等。」

  林墨走進書房時,蔣瓛正站在窗邊,神色比往日凝重了幾分。看見林墨進來,他立刻抱拳行禮:「殿下。」

  「出什麼事了?」

  蔣瓛抬起頭,沉聲道:「翠兒死了。」

  林墨的腳步頓住了。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沉默了幾息,才開口問道:「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死的?」

  「今日申時三刻,有人在東華門外的水井裡發現了她的屍體。」蔣瓛的聲音壓得很低,「據最先發現的人說,翠兒身上沒有外傷,面色發青,嘴唇發紫,像是溺水而亡。但臣派去的人查驗過屍體後發現,她的後腦有一處凹陷,是被人擊中後再推入水井的。」

  林墨的目光冷了下來。

  殺人滅口。

  呂氏的動作,比他預想的更快,也更狠。

  翠兒是她最信任的貼身丫鬟,跟了她十幾年,知道她所有的秘密。但現在,為了自保,呂氏毫不猶豫地讓人把她丟進了井裡。

  「屍體現在何處?」

  「臣已經讓人暗中轉移到了錦衣衛的停屍房,對外只說是失蹤。呂氏那邊派了人來打聽,臣的人回覆說不知情。」蔣瓛頓了頓,補充道,「另外,臣在翠兒的住處搜到了一些東西。」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摺疊起來的舊帕子,雙手呈上。

  林墨接過來,展開帕子。帕子是普通的白色棉布,邊角已經磨得發毛,顯然有些年頭了。帕子的中央繡著一個「常」字,針腳細密,看得出繡工很好。

  帕子的右下角,有一片暗褐色的污漬,已經洗不掉了。

  那是血跡。

  林墨盯著那片污漬,沉默了很長時間。

  這塊帕子,很可能是常氏的遺物。翠兒將它藏在身邊十幾年,沒有銷毀,也沒有上交,而是偷偷保留了下來。為什麼?是良心不安,想留個念想?還是留著它,作為將來保命的籌碼?

  無論如何,這塊帕子現在到了林墨手裡。

  它將成為一個重要的物證。

  「還有別的發現嗎?」林墨問。

  「翠兒床鋪的枕頭底下,還藏著一封沒有寄出去的信。」蔣瓛又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函,「信是寫給她在鳳陽老家的母親的。信中提到,她近來總是做噩夢,夢見十五年前的事情,心中不安。她還寫道,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什麼意外,讓母親一定要去找太子殿下,說她有重要的事情要當面稟報。」

  林墨接過信,快速掃了一遍。

  翠兒顯然是預感到了自己的危險。她留下了這封信,作為最後的求救信號。只可惜,信還沒來得及寄出去,呂氏就動手了。

  「這封信,還有誰知道?」

  「只有臣和殿下知道。」

  「好。」林墨將信折好,連同那塊帕子一起收進了書案的暗格里,「這兩樣東西,你親自保管。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調閱。」

  「臣遵命。」

  翠兒死了。

  這條線索斷了。

  但與此同時,翠兒的死本身,也成了一個證據——一個證明呂氏心中有鬼的證據。

  一個正常的妃子,為什麼要殺掉自己最信任的貼身丫鬟?

  這個問題,只要拋出來,呂氏就無法回答。

  林墨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將整個案件的證據鏈重新梳理了一遍。

  目前掌握的證據有:

  第一,穩婆周氏的口供。她可以證明常氏的胎兒異常增大,並且指出當時有一個來歷不明的外地穩婆介入過生產事宜。

  第二,太醫院缺失的藥材記錄。雖然原件已經被林墨提前取走,但呂氏派翠兒去查閱的行為本身,就可以證明她對這些記錄有所圖謀。

  第三,翠兒的屍體。錦衣衛的仵作已經驗明,她是他殺而非意外溺水。

  第四,翠兒留下的信和常氏的遺物帕子。這兩樣東西,可以作為旁證,證明翠兒掌握著某些與常氏之死有關的秘密。

  這些證據加在一起,雖然還不能直接將呂氏定罪,但已經足夠讓朱元璋對她產生懷疑。

  而懷疑,就是林墨需要的突破口。

  快了。

  他離真相越來越近了。離為常氏和朱雄英討回公道的那一天,也越來越近了。

  但他也知道,越是在這個時候,越不能急躁。

  呂氏既然能對翠兒下手,就說明她已經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走得更穩、更小心。

  林墨鋪開一張宣紙,提起筆,開始書寫明天的計劃。

  晨練,請安,授課,理政。

  然後,他要在早朝之後,去見一個人。

  一個能幫他徹底擊垮呂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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