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祖孫夜話（二）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里那點審視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有驚訝，有思索，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英兒，這些東西，是誰教你的。」朱元璋問。
「沒人教孫兒。」朱雄英搖頭，「是孫兒自己想的。」
朱元璋沒有說話，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章上，看了很久。窗外暮色漸沉，暖閣里的燭火被太監悄悄點亮，橘黃色的光在老人滿是溝壑的臉上鋪開一層暖意。
他抬眼看了眼殿外，朝著立在殿角的太監沉聲道：「吩咐御膳房傳膳，傳太子，干清宮用膳」
「今晚就在咱這兒吃飯，叫上你父親一起。」他話音稍稍放緩，藏不住心底翻湧的欣喜，只是極力維持著帝王威儀「等會再好好和咱講講，你說的這個什麼輪崗制、異地互審制，叫你父親也聽一聽。」
他轉過頭來看著朱雄英，目光里有一種朱雄英從未見過的認真：「咱沒想到你這個年紀，竟有如此通透的見解。往後你好好讀書，咱還指望你長大以後，幫咱想些更好的法子。」
朱雄英聞言心頭一熱，用力點頭：「孫兒一定好好學。」
朱標來得很快，不過半炷香的工夫，便出現在殿門處，解了披風遞給侍從後，邁步入內。他一進東暖閣便看見朱元璋臉上那抹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此刻嘴角的弧度竟比燭火還亮堂幾分。
「父皇今日興致這般好？」朱標躬身行禮，順勢看了一眼站在御案側首的兒子，目光裡帶著幾分探詢。
「標兒來得正好！」朱元璋從御椅上起身，竟親自走過去拉住了朱標的手臂。
他回過頭看向朱雄英，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賞：「英兒，把你方才說的那套法子，再給你父親說一遍。」
朱雄英愣了一下，他定了定神，將方才說過的內容重新講了一遍。這一次他比方才說得更從容了些，字斟句酌之間，還能根據朱元璋方才追問時的反應，補上幾句細節上的解釋。
他說完的時候，殿裡安靜了一瞬。
朱標的目光從最初的溫和探詢，漸漸變作了凝神細聽，又變成了一種近乎震愕的專注。
他這些年在東宮理政，對地方錢糧弊病再熟悉不過，往往都是同一撥人經手，上下串通起來，帳面上的虧空能做得滴水不漏。郭桓案暴發時，他才真正見識到那一整套利益鏈條的盤根錯節，可即便如此，他也沒能想出一套從根子上堵漏的辦法來。
而此刻，他十一歲的兒子，把這些東西說得條理分明。
「雄英。」朱標的嗓音微微發緊，在朱雄英面前蹲下來，平視著兒子的眼睛，「你方才說的那些，這些當真是你自己想的？」
朱雄英迎著父親的目光，心裡那根弦繃了一下。他不能說這是來自幾百年後的制度設計，那是天大的秘密，說出來只會招來滅頂之災。於是他點了點頭：「是孩兒自己琢磨的。」
他頓了頓，又說：「在龍虎山上的那些日子，時常跟隨師傅下山，見識過不少底層百姓的疾苦，官府與地方勾結。孫兒就想，怎麼才能阻斷他們之間的關係。」
這話半真半假，倒把朱標聽得愣住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伸手在兒子肩頭重重按了一下，掌心滾燙。
朱元璋站在旁邊，看著這父子二人對視的模樣。他拍了拍掌，粗礪的聲音在暖閣里響起來：「好！不愧是咱朱家的子孫，比六部那幫老油子看得都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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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夠了，一揮手朝殿角的太監道：「傳膳！咱們邊吃邊說。」
太監應聲去了，片刻工夫，幾樣熱菜便流水般端了上來。
雖說是家宴，到底是在干清宮裡，菜色比尋常人家豐盛得多。一碟紅燒肉燉得酥爛，幾樣時蔬配著一碟醬瓜，還有一盆熱騰騰的粳米飯。
朱元璋落了座，親自夾了一塊紅燒肉擱進朱雄英碗裡：「多吃些，瞧你瘦的。」
朱雄英道了聲謝，低頭扒了兩口飯，肉塊入口即化，肥而不膩，他忍不住又夾了一塊。
朱元璋看著他吃，臉上的笑意就沒褪下去過。
等祖孫三人吃得差不多了，重新把話題拉了回去：「英兒，你方才說的那個輪換制度，你再細細講一講。」
……
朱元璋又問了許多細節問題，什麼輪換怎麼交接啊，帳目不一致該怎麼定罪，等等細節問題。
朱標聽完，忍不住轉頭看向朱元璋，低聲道：「父皇，兒臣覺得這法子可行。雖說推行起來必然觸動地方官吏的舊習，可若能先在幾處府縣試上一試，見了成效再鋪開，阻力或許能小些。」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從胸腔里沉沉地滾出來：「好！好得很！咱打了半輩子仗，倒不如咱孫子在山上想得明白。」
他站起身來，朝殿外喊道：「來人！傳吏部尚書、戶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即刻入宮議事！」
殿外值守的太監應了一聲，腳步聲匆匆遠去。
朱元璋回過頭來，看著朱雄英，目光里有嘉許：「英兒，你先回去歇著。咱和你父親，還有幾位尚書，把你這套法子再細細磨一磨。若真能推行下去，你有大功。」
朱雄英應了一聲，轉身往殿外走。
「英兒，這些東西，是誰教你的。」朱元璋問。
「沒人教孫兒。」朱雄英搖頭，「是孫兒自己想的。」
朱元璋沒有說話，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章上，看了很久。窗外暮色漸沉，暖閣里的燭火被太監悄悄點亮，橘黃色的光在老人滿是溝壑的臉上鋪開一層暖意。
他抬眼看了眼殿外，朝著立在殿角的太監沉聲道：「吩咐御膳房傳膳，傳太子，干清宮用膳」
「今晚就在咱這兒吃飯，叫上你父親一起。」他話音稍稍放緩，藏不住心底翻湧的欣喜，只是極力維持著帝王威儀「等會再好好和咱講講，你說的這個什麼輪崗制、異地互審制，叫你父親也聽一聽。」
他轉過頭來看著朱雄英，目光里有一種朱雄英從未見過的認真：「咱沒想到你這個年紀，竟有如此通透的見解。往後你好好讀書，咱還指望你長大以後，幫咱想些更好的法子。」
朱雄英聞言心頭一熱，用力點頭：「孫兒一定好好學。」
朱標來得很快，不過半炷香的工夫，便出現在殿門處，解了披風遞給侍從後，邁步入內。他一進東暖閣便看見朱元璋臉上那抹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此刻嘴角的弧度竟比燭火還亮堂幾分。
「父皇今日興致這般好？」朱標躬身行禮，順勢看了一眼站在御案側首的兒子，目光裡帶著幾分探詢。
「標兒來得正好！」朱元璋從御椅上起身，竟親自走過去拉住了朱標的手臂。
他回過頭看向朱雄英，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賞：「英兒，把你方才說的那套法子，再給你父親說一遍。」
朱雄英愣了一下，他定了定神，將方才說過的內容重新講了一遍。這一次他比方才說得更從容了些，字斟句酌之間，還能根據朱元璋方才追問時的反應，補上幾句細節上的解釋。
他說完的時候，殿裡安靜了一瞬。
朱標的目光從最初的溫和探詢，漸漸變作了凝神細聽，又變成了一種近乎震愕的專注。
他這些年在東宮理政，對地方錢糧弊病再熟悉不過，往往都是同一撥人經手，上下串通起來，帳面上的虧空能做得滴水不漏。郭桓案暴發時，他才真正見識到那一整套利益鏈條的盤根錯節，可即便如此，他也沒能想出一套從根子上堵漏的辦法來。
而此刻，他十一歲的兒子，把這些東西說得條理分明。
「雄英。」朱標的嗓音微微發緊，在朱雄英面前蹲下來，平視著兒子的眼睛，「你方才說的那些，這些當真是你自己想的？」
朱雄英迎著父親的目光，心裡那根弦繃了一下。他不能說這是來自幾百年後的制度設計，那是天大的秘密，說出來只會招來滅頂之災。於是他點了點頭：「是孩兒自己琢磨的。」
他頓了頓，又說：「在龍虎山上的那些日子，時常跟隨師傅下山，見識過不少底層百姓的疾苦，官府與地方勾結。孫兒就想，怎麼才能阻斷他們之間的關係。」
這話半真半假，倒把朱標聽得愣住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伸手在兒子肩頭重重按了一下，掌心滾燙。
朱元璋站在旁邊，看著這父子二人對視的模樣。他拍了拍掌，粗礪的聲音在暖閣里響起來：「好！不愧是咱朱家的子孫，比六部那幫老油子看得都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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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夠了，一揮手朝殿角的太監道：「傳膳！咱們邊吃邊說。」
太監應聲去了，片刻工夫，幾樣熱菜便流水般端了上來。
雖說是家宴，到底是在干清宮裡，菜色比尋常人家豐盛得多。一碟紅燒肉燉得酥爛，幾樣時蔬配著一碟醬瓜，還有一盆熱騰騰的粳米飯。
朱元璋落了座，親自夾了一塊紅燒肉擱進朱雄英碗裡：「多吃些，瞧你瘦的。」
朱雄英道了聲謝，低頭扒了兩口飯，肉塊入口即化，肥而不膩，他忍不住又夾了一塊。
朱元璋看著他吃，臉上的笑意就沒褪下去過。
等祖孫三人吃得差不多了，重新把話題拉了回去：「英兒，你方才說的那個輪換制度，你再細細講一講。」
……
朱元璋又問了許多細節問題，什麼輪換怎麼交接啊，帳目不一致該怎麼定罪，等等細節問題。
朱標聽完，忍不住轉頭看向朱元璋，低聲道：「父皇，兒臣覺得這法子可行。雖說推行起來必然觸動地方官吏的舊習，可若能先在幾處府縣試上一試，見了成效再鋪開，阻力或許能小些。」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從胸腔里沉沉地滾出來：「好！好得很！咱打了半輩子仗，倒不如咱孫子在山上想得明白。」
他站起身來，朝殿外喊道：「來人！傳吏部尚書、戶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即刻入宮議事！」
殿外值守的太監應了一聲，腳步聲匆匆遠去。
朱元璋回過頭來，看著朱雄英，目光里有嘉許：「英兒，你先回去歇著。咱和你父親，還有幾位尚書，把你這套法子再細細磨一磨。若真能推行下去，你有大功。」
朱雄英應了一聲，轉身往殿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