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日月山河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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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繼續出發。

  天亮的時候,他們穿過了一片小樹林,來到一條土路旁邊。朱媺娖讓所有人躲在樹林裡,自己帶著李若璉趴在路邊觀察。

  土路上開始出現逃難的人,三三兩兩,挑著擔子,背著包袱,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坐著老人和孩子。他們都是聽到京城陷落的消息,往南逃的百姓。


  「可以混進去。」朱媺娖低聲對李若璉說,「讓錦衣衛的外衣脫了,混在難民里走,不那麼顯眼。」

  半個時辰之後,十八個人的隊伍已經散開成三組,混在逃難的人群中沿著土路往西南方向走。

  朱媺娖抱著妹妹,臉上抹了一把泥,衣裙上也都是灰土,看起來和普通逃難的少女沒有區別。

  崇禎被王承恩和一個太監攙著,他的龍袍在出城前就用外衣遮住了,頭上戴了頂從破廟裡找到的破舊氈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其他太監也各自偽裝了一下。

  錦衣衛的秘密據點藏在一片菜地後面,從外面看,就是一戶普通的農家院子,土坯牆,茅草頂,院子裡幾隻瘦雞在刨食。

  李若璉上前敲門,三長兩短的暗號,等了片刻,門開了。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農,佝僂著背,臉上溝壑縱橫。

  他看到李若璉先是一愣,隨即看到後面站著的十八個人,臉色變了。

  「李大人,您這是……」

  「周老四,進去說。」

  進了院子,周老四把門閂好。李若璉沒有多解釋,只說京城陷了,這是宮裡的人,需要馬匹和糧食南逃。

  周老四也不多問,領著他們繞過正屋,後面是個隱密的牲口棚,棚子裡拴著六匹馬,膘還不錯,還有一頭驢。

  「只有六匹馬,一頭驢。」周老四說,「乾糧在後院地窖里,還有些臘肉、米麵,水囊也有幾個。兵器在柴房下面埋著。」

  朱媺娖站在牲口棚前面,看著那六匹馬,眉頭皺了起來,六匹馬,十八個人。就算驢也算一匹,一騎雙乘,那也不夠。而且馬背上還要馱乾糧和水,有些馬還不能雙乘,如此負重,恐怕馬匹體力也未必撐得住長途。

  旁邊幾個太監互相看了一眼。

  一個年長的太監站出來,躬身說:「小姐,奴婢們不騎馬。奴婢可以走。」

  朱媺娖轉頭看他,那太監五十來歲,臉上皺紋很深,嘴角卻帶著一絲笑:「奴婢這條命是陛下給的。奴婢幾個商量過了,馬匹不夠,就讓老爺和小姐騎,奴婢走不動了也絕不拖累老爺。」

  朱媺娖看著他的眼睛,心裡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史料里關於甲申之變的記載,李自成破城之後,宮中太監大部分選擇了殉死,有的投河,有的自縊,有的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活活餓死。

  那些被史書用冷冰冰的筆觸一筆帶過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用同樣平靜的語氣說「不拖累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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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媺娖沉默片刻,緩緩說道:「你們一起從宮裡逃出來,忠心可鑑,但現在馬匹不足,南逃又時間緊迫……」

  「小姐,不用說了,奴婢明白,不怪老爺和小姐。」

  「不,我要你們做一件事!」朱媺娖說著有些於心不忍,嘆了口氣,「一會再安排吧。」

  她轉向李若璉和李邦華,「我們拿到乾糧和兵器,然後立刻離開這裡,這地方不能長期逗留,而且南下的時間緊迫,等李自成騎兵封鎖之後,更加艱難了。」

  李若璉點頭,帶人去地窖搬糧食,周老四也幫著搬,從地窖里搬出幾袋干餅、兩條臘肉、一袋小米,還有七八個水囊。柴房下面挖出來的兵器是一捆長矛和兩張弓,箭壺裡大約有三四十支箭,雖然不多,但比沒有強。

  朱媺娖在院子裡重新分配隊伍,受傷的那名錦衣衛就地養傷,留下一人照顧他,以後可以作為北方的一個聯絡點。

  「馬六匹,驢……」朱媺娖猶豫了一下,驢的速度是跟不上馬匹的,但是驢有個優點,就是耐力強,適合長途奔走。

  「驢就不要了。」朱媺娖衡量之後下決定,之後的路最重要的是速度,照顧驢的速度會嚴重被拖累。

  她指著崇禎:「爹爹一匹,王伴伴陪護。」

  看向李邦華:「李先生年紀大了,單獨騎一匹,同時帶上物資。」

  然後又指著春草:「春草、媖兒和我一匹。」

  剩下三匹馬,她分配給李若璉和三名錦衣衛。李若璉和其中一名錦衣衛要承擔偵察和警戒,必須保持機動力,需要單獨騎馬,最後一匹馬雙人乘。

  這樣安排,受傷的一名錦衣衛和另外名錦衣衛留在此地隱藏,等合適時候可以傳遞北地信息,而六名太監一個乘騎的名額都沒有了。

  六名太監沒有表現的不滿,反而等待著朱媺娖的安排,因為之前她說過要他們去做一件事。

  臨行前,朱媺娖問周老四要了一樣東西:紙和炭條。

  她在院子裡展開那張紙,讓周老四把京城以南的官道、小路、渡口、集鎮一一標註出來,周老四從前是錦衣衛的小旗,在宛平縣住了十年,對南邊的路熟悉得跟自己家院子一樣。

  朱媺娖看著紙上逐漸成形的路線圖,默默記在心裡,總算有了底,這樣,就不用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了。

  她把圖紙折好揣進懷裡,走到那幾個太監面前,她要讓他們去做一件重要的事,很危險,這一安排可能就是永別了。

  「幾位公公,我們兵分兩路。」

  朱媺娖指著圖紙上標註的官道方向:「從這裡往東南,有一條通往天津的大官道,追兵十有八九會沿著那條路展開搜捕。我現在需要有人沿著那條路走,留下明顯痕跡,把追兵引過去。」

  年長太監立刻明白了,他正色道:「奴婢明白。就是把追兵引到另外一個方向。」

  「故意扔些東西在路邊,破布、碗、鞋子,做得像是大隊人馬經過的樣子。遇到岔路口也要留痕跡,往東南引,不要往東,讓他們以為我們往天津去了。」

  年長太監跪下磕了個頭:「殿下放心,奴婢幾個雖不是錦衣衛,這點事還是做得的。」

  另外幾個太監也都跪下來。

  朱媺娖扶起那年長的太監,從李若璉那裡拿了一袋乾糧和一些銀子遞給他,神色認真:「這是九死一生的任務,不過我希望能有再見到各位的時候。

  你們帶著乾糧和水,走三四天,如果沒有被追上,就不用再往前了,找個偏僻地方躲起來,銀子足夠你們過一陣子。等風頭過去,再想辦法南下,我們在南方會合。」

  朱媺娖知道,在李自成騎兵的天羅地網之下,又是特意吸引追兵的情況下,他們能安然逃出的可能性實在不高。

  她內心不忍,但卻不得不這樣安排,這話她是硬著心腸,平靜的說出來,現在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她知道幾百年後的一支軍隊,還有比這更慘烈的時候。

  「奴婢曉得,如果遇見闖賊的追兵,咱家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賺。」那年長的太監笑著說。

  朱媺娖眉角微跳,她還是做不到無動於衷,詢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

  「奴婢高宇順!」年長太監回答。

  「田見方!」

  「張永春!」

  「高忠輔!」

  「李安!」

  「趙承節!」

  「只要大明在的一天,大明永遠記得你們!」朱媺娖動容。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六名太監齊齊跪倒,對著崇禎拜了拜,又轉過來對著朱媺娖一拜:「皇爺,殿下,保重!老奴先去了。」

  說完,他們平靜的收拾東西,走到院門,消失在黑暗中。

  李若璉在旁邊始終欲言又止,朱媺娖注意到他的表情,等太監們走了之後,李若璉才低聲開口。

  「小姐,不擔心他們投降闖軍,反而泄露我們的真實去向嗎?」

  朱媺娖看著院門外那消失的背影,老太監走路有些跛,赤著的那隻腳用布裹了一圈,踩在凍硬的泥地上,走得很慢。

  「他們若想叛,出京城之前就叛了。」她悄悄抹掉臉上的濕潤,把視線從遠處收回來,「患難見人心,說這種話會寒了自己人的心,以後不要提了。」

  李若璉怔了一瞬,隨即低頭。

  「臣記下了。」

  崇禎雙手緊握,喉間梗塞,根本說不上話,悄悄別過臉,不讓人看到他眼中的淚水。

  他想起這些年他對太監的態度,用他們,防他們,殺他們,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他們。

  而今天,他的女兒替他信任了一群太監,那群太監願意拿命去引開追兵。

  隊伍重新出發時,路線要改變一下了,不能再去通州,那個方向是公公們吸引追兵的方向。

  此時,天已經徹底亮了。

  三月的陽光還是冷白色的,照在田野上,照在殘雪未化的田埂上。

  朱媺娖騎在馬背上,把妹妹抱在懷裡,她已經把不方便的裳裙換了下來,換了一身從周老四那裡拿的粗布男裝。

  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越來越遠的北京城。

  那座城在她身後縮成天邊一團灰濛濛的輪廓,沒有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太陽底下反光,只有煙塵四起。

  她心裡忽然冒出來一句詩,是明末一個不知名的書生寫的,她整理檔案時在雜抄里讀到的,沒有題目,沒有作者,只有四行。

  太行雲氣黯,北極星辰孤。尚有衣冠在,來者其誰歟。

  她懷裡抱著妹妹,妹妹睡著了。朱媺娖低頭看了看妹妹,又側頭看了一眼身後馬背上的崇禎,這個幾乎被歷史壓垮了的中年人,正佝僂著背騎在馬上,王承恩小心的扶著他。

  她一夾馬肚,馬往前走去,往良鄉,新城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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