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突圍
眾人沿著城牆根的暗處摸向東便門，越是靠近，城牆上松脂火把噼啪的爆裂聲就越清晰。
守軍果然不多，門洞裡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個人，城牆上稀稀拉拉站了十幾個，火把映出一張張睏倦而麻木的面孔，恐怕他們也正在迷茫之中，才會這般散漫。
一個守軍發現了他們，那人揉了揉眼睛，探出垛口往下張望，然後大叫一聲：「什麼人！」
朱媺娖深吸一口氣，放聲喊道：「開城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
她這一聲又尖又亮，在夜風裡傳了出去，緊接著，李若璉和幾個錦衣衛同時高喊：「開城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
城牆上的守軍全都愣住了。
他們等了一整夜，等的就是這個。
等李自成的軍隊來收編他們，或者等兵部的命令叫他們撤退，沒有人告訴他們該怎麼辦。
他們只是守在偏僻的小城門上，聽遠處炮聲一陣緊似一陣，聽說彰義門破了、正陽門降了，卻始終沒有等來一個明確的指令。
現在城下有人在喊「迎闖王」。
守軍沒有立刻動手，站在垛口那個小校模樣的軍官，手裡的火把垂了下去，猶豫地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同袍。他的表情朱媺娖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恐懼混合著茫然的複雜神情。
他不確定同袍們是不是都想要投降闖王。如果是，那他就毫無壓力的開門，這可是迎駕之功。
「快開門！」朱媺娖又喊了一聲，這次語氣更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誤了闖王的大事，你擔待得起嗎？」
城牆上竊竊私語，有人在說「開門吧」，有人說「再看看」。火把晃來晃去，映出一張張舉棋不定的臉，那個小校把火把交給旁邊的人，轉身往城上跑去，大約是想去確認同袍們的意見。
朱媺娖知道不能再等了，等那個小校跑回去再跑回來，變數就太多了。
「就是現在。」她對李若璉說，「衝過去。」
朱媺娖跑在隊伍中段，刀已經徹底出了鞘，她跑動的姿勢不像一個穿著裙衫的公主，步子又大又穩，重心壓得很低，可惜，穿越後的這個身體還是太孱弱了，不然朱媺娖更加有把握突圍的。
城牆上的守軍反應過來，有人大喊「快攔截他們」，有人開始放箭。
箭矢稀稀拉拉地飛下來，沒有什麼準頭，大約是射箭的人手指凍僵了，又或者是大家心中還想著投降闖王，不敢往死里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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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支箭扎在了一名錦衣衛的肩膀上，那人悶哼一聲，腳下絆了一下，隨即被同伴拽住後領拖進了門洞。
門洞是個天然的死角，箭矢從城牆上直射不到這裡，能攻擊他們的只有門洞裡那幾個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守軍。
這些人剛從迷糊中驚醒，連頭盔都歪著，而且有人心中也在猶豫不決，有人甚至直接遠離沒去找自己的長槍，但還是有人動手的。
朱媺娖揮刀格開迎面刺來的一桿槍桿，那守軍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削老兵，槍法沒有章法，戳出來的力道遠不如她預想的那麼強。
她格開那一槍之後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跨了一步，刀柄狠狠砸在那人的手腕上。
本來她可以直接一刀了解這人的，但是想到他現在守護的，可是大明的城門。
李若璉就沒有想那麼多，錦衣衛用的是繡春刀，揮舞起來帶著尖銳的破風聲，一個人被他劈翻在地上，手腕上的刀口深可見骨。第二個人想從側面刺他，被他一腳踹在膝窩上，連退幾步撞在牆上。
崇禎的隊伍里五個錦衣衛、六個太監再加上朱媺娖和李若璉都能打，至於李邦華雖然想要拼命，但是老頭子了，還是被護在中間的。
東便門的守軍大部分都是毫無鬥志的人，他們本就不是精銳，被派來守這座不值一守的偏門，連主官都不知去了哪裡，見一人被李若璉劈翻在地，更加不願上前。
刀槍相向幾下便開始往後退，有人乾脆扔掉兵器跪在角落裡，不再抵抗。
「開門！」朱媺娖吼道，「把城門推開！」
兩個錦衣衛衝到城門後面，抬起了那根橫在門後的方木門閂，門閂大概有兩百斤重，是整根的榆木，兩個人抬起來手都在抖。
李邦華快步上前幫了一把，三個人同時發力，門閂從鐵槽里被推出來，轟然砸在地上，灰塵撲了滿臉。
城門被推開一道縫。門外的曠野湧進來夜風，夾雜著塵土和乾草的氣息。
朱媺娖第一個衝出門洞，她站在門外的石板上回頭喊：「全部跟上！不許戀戰！快！」
最後一個錦衣衛從門洞裡倒著退出來，繡春刀橫在身前防禦，他退出城門的那一刻，轉身拉住門板，死命往外關上，「走！快走！」
這時，那些守衛才發現，他們好像不是闖王的內應。
隊伍沿著城牆根往東南方向奔跑，身後的城牆上傳來零星的喊叫和幾聲弓弦響，但箭矢都落在了石板橋附近，沒有一支追上他們。
朱媺娖跑在隊伍最外側，妹妹已經被春草抱著跑在了前面，她能聽見小女孩壓抑的嗚咽聲，那是恐懼的聲音，但小女孩硬是忍住了。
朱媺娖估算大約跑了十多分鐘，已經出兩里多地，確認身後沒有追兵，朱媺娖才停下來。
她彎腰撐著膝蓋喘氣，汗水沿著鬢角流進領口，她直起身子清點人數：崇禎在，朱媺娖在，王承恩，李若璉，李邦華，春草，五個錦衣衛，六個太監。
一個錦衣衛左肩插著箭杆，但還能走，箭頭似乎沒有傷到骨頭，一個太監跑丟了鞋，赤著一隻腳站在泥地上，腳趾凍得發紫。
好在，她推測的沒有錯，東便門真的不引人注意，給了他們出逃的機會，但最重要的，其實是闖王幫了忙。
沒有那句迎闖王的呼喊，恐怕強行突圍還是比較困難。
朱媺娖走到那名受傷的錦衣衛面前，檢查了他的傷口，箭杆在皮下大約半寸，箭頭沒有倒鉤，從肩窩的位置穿進去，所幸沒有傷到大血管。
她撕下一截衣袖，沿著箭杆周圍的皮肉緊緊纏了幾圈固定住箭頭，手法和她方才給自己包紮時一模一樣。
「先不要拔。」她說，「等找到落腳的地方再處理。現在拔了怕流血不止。」
那名錦衣衛咬牙點了點頭，額頭全是冷汗，沒有叫疼。
李邦華站在不遠處，把剛才的衝殺回憶了一遍，越回憶越覺得心驚，但凡錯一步，大家現在就已經被堵在了城門下了。
而且看公主的拔刀格擋的那個動作，乾淨利落，哪有半點像是養在深宮中的公主，他深深看了眼朱媺娖，內心再次感嘆，這公主不簡單啊，當真是活生生的巾幗不讓鬚眉。
公主的這些本事，他沒有問，這個夜晚發生了太多不該發生的事，他已經沒有力氣去追問了。
朱媺娖走向崇禎，崇禎被王承恩攙扶著，大口大口地喘氣，臉色灰敗得嚇人。
他本來身體素質很不錯的，只是做了皇帝之後身體就變的越來越差了，主要是常年睡眠不足、精神壓力過大導致的，方才那一通狂奔幾乎耗盡了他的體力，他看著遠處北京城的方向，嘴唇在發抖。
「朕對不起祖宗。」他像在自言自語，「朕的京師……竟是從自己城門裡殺出來的。」
朱媺娖走到他面前，沒有安慰他。「太祖皇帝也不會怪你的」之類的話她懶得說了。她只是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必須要辦的事。
「爹爹，天快亮了。天亮之後李自成就會知道皇帝跑了，一定會派騎兵搜捕。我們必須在他反應過來之前走得越遠越好。一盞茶時間，休整一盞茶時間，找水，找吃的，然後必須出發。」
崇禎抬頭看著她，他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話：「你安排就是。」
李邦華和李若璉看著一路上崇禎和朱媺娖的表現，已經完全確認了一件事，這支隊伍的靈魂是坤興公主。
王承恩內心即使不願承認，他始終是支持崇禎皇帝的，但不的不承認，如果沒有坤興公主，他們現在還沒能出城。
守軍果然不多，門洞裡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個人，城牆上稀稀拉拉站了十幾個，火把映出一張張睏倦而麻木的面孔，恐怕他們也正在迷茫之中，才會這般散漫。
一個守軍發現了他們，那人揉了揉眼睛，探出垛口往下張望，然後大叫一聲：「什麼人！」
朱媺娖深吸一口氣，放聲喊道：「開城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
她這一聲又尖又亮，在夜風裡傳了出去，緊接著，李若璉和幾個錦衣衛同時高喊：「開城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
城牆上的守軍全都愣住了。
他們等了一整夜，等的就是這個。
等李自成的軍隊來收編他們，或者等兵部的命令叫他們撤退，沒有人告訴他們該怎麼辦。
他們只是守在偏僻的小城門上，聽遠處炮聲一陣緊似一陣，聽說彰義門破了、正陽門降了，卻始終沒有等來一個明確的指令。
現在城下有人在喊「迎闖王」。
守軍沒有立刻動手，站在垛口那個小校模樣的軍官，手裡的火把垂了下去，猶豫地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同袍。他的表情朱媺娖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恐懼混合著茫然的複雜神情。
他不確定同袍們是不是都想要投降闖王。如果是，那他就毫無壓力的開門，這可是迎駕之功。
「快開門！」朱媺娖又喊了一聲，這次語氣更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誤了闖王的大事，你擔待得起嗎？」
城牆上竊竊私語，有人在說「開門吧」，有人說「再看看」。火把晃來晃去，映出一張張舉棋不定的臉，那個小校把火把交給旁邊的人，轉身往城上跑去，大約是想去確認同袍們的意見。
朱媺娖知道不能再等了，等那個小校跑回去再跑回來，變數就太多了。
「就是現在。」她對李若璉說，「衝過去。」
朱媺娖跑在隊伍中段，刀已經徹底出了鞘，她跑動的姿勢不像一個穿著裙衫的公主，步子又大又穩，重心壓得很低，可惜，穿越後的這個身體還是太孱弱了，不然朱媺娖更加有把握突圍的。
城牆上的守軍反應過來，有人大喊「快攔截他們」，有人開始放箭。
箭矢稀稀拉拉地飛下來，沒有什麼準頭，大約是射箭的人手指凍僵了，又或者是大家心中還想著投降闖王，不敢往死里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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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支箭扎在了一名錦衣衛的肩膀上，那人悶哼一聲，腳下絆了一下，隨即被同伴拽住後領拖進了門洞。
門洞是個天然的死角，箭矢從城牆上直射不到這裡，能攻擊他們的只有門洞裡那幾個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守軍。
這些人剛從迷糊中驚醒，連頭盔都歪著，而且有人心中也在猶豫不決，有人甚至直接遠離沒去找自己的長槍，但還是有人動手的。
朱媺娖揮刀格開迎面刺來的一桿槍桿，那守軍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削老兵，槍法沒有章法，戳出來的力道遠不如她預想的那麼強。
她格開那一槍之後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跨了一步，刀柄狠狠砸在那人的手腕上。
本來她可以直接一刀了解這人的，但是想到他現在守護的，可是大明的城門。
李若璉就沒有想那麼多，錦衣衛用的是繡春刀，揮舞起來帶著尖銳的破風聲，一個人被他劈翻在地上，手腕上的刀口深可見骨。第二個人想從側面刺他，被他一腳踹在膝窩上，連退幾步撞在牆上。
崇禎的隊伍里五個錦衣衛、六個太監再加上朱媺娖和李若璉都能打，至於李邦華雖然想要拼命，但是老頭子了，還是被護在中間的。
東便門的守軍大部分都是毫無鬥志的人，他們本就不是精銳，被派來守這座不值一守的偏門，連主官都不知去了哪裡，見一人被李若璉劈翻在地，更加不願上前。
刀槍相向幾下便開始往後退，有人乾脆扔掉兵器跪在角落裡，不再抵抗。
「開門！」朱媺娖吼道，「把城門推開！」
兩個錦衣衛衝到城門後面，抬起了那根橫在門後的方木門閂，門閂大概有兩百斤重，是整根的榆木，兩個人抬起來手都在抖。
李邦華快步上前幫了一把，三個人同時發力，門閂從鐵槽里被推出來，轟然砸在地上，灰塵撲了滿臉。
城門被推開一道縫。門外的曠野湧進來夜風，夾雜著塵土和乾草的氣息。
朱媺娖第一個衝出門洞，她站在門外的石板上回頭喊：「全部跟上！不許戀戰！快！」
最後一個錦衣衛從門洞裡倒著退出來，繡春刀橫在身前防禦，他退出城門的那一刻，轉身拉住門板，死命往外關上，「走！快走！」
這時，那些守衛才發現，他們好像不是闖王的內應。
隊伍沿著城牆根往東南方向奔跑，身後的城牆上傳來零星的喊叫和幾聲弓弦響，但箭矢都落在了石板橋附近，沒有一支追上他們。
朱媺娖跑在隊伍最外側，妹妹已經被春草抱著跑在了前面，她能聽見小女孩壓抑的嗚咽聲，那是恐懼的聲音，但小女孩硬是忍住了。
朱媺娖估算大約跑了十多分鐘，已經出兩里多地，確認身後沒有追兵，朱媺娖才停下來。
她彎腰撐著膝蓋喘氣，汗水沿著鬢角流進領口，她直起身子清點人數：崇禎在，朱媺娖在，王承恩，李若璉，李邦華，春草，五個錦衣衛，六個太監。
一個錦衣衛左肩插著箭杆，但還能走，箭頭似乎沒有傷到骨頭，一個太監跑丟了鞋，赤著一隻腳站在泥地上，腳趾凍得發紫。
好在，她推測的沒有錯，東便門真的不引人注意，給了他們出逃的機會，但最重要的，其實是闖王幫了忙。
沒有那句迎闖王的呼喊，恐怕強行突圍還是比較困難。
朱媺娖走到那名受傷的錦衣衛面前，檢查了他的傷口，箭杆在皮下大約半寸，箭頭沒有倒鉤，從肩窩的位置穿進去，所幸沒有傷到大血管。
她撕下一截衣袖，沿著箭杆周圍的皮肉緊緊纏了幾圈固定住箭頭，手法和她方才給自己包紮時一模一樣。
「先不要拔。」她說，「等找到落腳的地方再處理。現在拔了怕流血不止。」
那名錦衣衛咬牙點了點頭，額頭全是冷汗，沒有叫疼。
李邦華站在不遠處，把剛才的衝殺回憶了一遍，越回憶越覺得心驚，但凡錯一步，大家現在就已經被堵在了城門下了。
而且看公主的拔刀格擋的那個動作，乾淨利落，哪有半點像是養在深宮中的公主，他深深看了眼朱媺娖，內心再次感嘆，這公主不簡單啊，當真是活生生的巾幗不讓鬚眉。
公主的這些本事，他沒有問，這個夜晚發生了太多不該發生的事，他已經沒有力氣去追問了。
朱媺娖走向崇禎，崇禎被王承恩攙扶著，大口大口地喘氣，臉色灰敗得嚇人。
他本來身體素質很不錯的，只是做了皇帝之後身體就變的越來越差了，主要是常年睡眠不足、精神壓力過大導致的，方才那一通狂奔幾乎耗盡了他的體力，他看著遠處北京城的方向，嘴唇在發抖。
「朕對不起祖宗。」他像在自言自語，「朕的京師……竟是從自己城門裡殺出來的。」
朱媺娖走到他面前，沒有安慰他。「太祖皇帝也不會怪你的」之類的話她懶得說了。她只是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必須要辦的事。
「爹爹，天快亮了。天亮之後李自成就會知道皇帝跑了，一定會派騎兵搜捕。我們必須在他反應過來之前走得越遠越好。一盞茶時間，休整一盞茶時間，找水，找吃的，然後必須出發。」
崇禎抬頭看著她，他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話：「你安排就是。」
李邦華和李若璉看著一路上崇禎和朱媺娖的表現，已經完全確認了一件事，這支隊伍的靈魂是坤興公主。
王承恩內心即使不願承認，他始終是支持崇禎皇帝的，但不的不承認，如果沒有坤興公主，他們現在還沒能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