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亡命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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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在乾涸的河床里休整了半個時辰。月亮已經偏到西邊去了,把河床里的碎石和枯木照得一片慘白。

  張世榮腿上的綁帶重新換過,血止住了,但他站起來的時候牙關咬得死緊,額頭上全是冷汗,朱媺娖沒有問他能不能走,他是與另外一名錦衣衛雙人一騎的。

  「上馬,看好他。」朱媺娖對張世榮和另外一名錦衣衛說。

  張世榮張嘴想說什麼,被她抬手止住了。

  「你活著到南京,就是功勞,到了南京你們錦衣衛還有大用。」

  李邦華在河床邊的一塊石頭上坐著,用撕下來的布條把自己的腳纏了又纏,他纏得很慢,布條勒進去的時候眉頭皺一下,又鬆開。

  朱媺娖蹲下來幫他把布條收緊扣好,打了一個死結,李邦華低頭看著她麻利的動作,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老夫在兵部那些年,見過不少督撫大員,沒一個比得上大小姐的。」

  朱媺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然後繼續,她沒有接這個話,站起來對李若璉說:「沿河床往南走。河床幹了至少一年,兩岸的村子取水不會走這邊,天亮之前碰不到人。」

  李若璉點頭,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方才祠堂那一場追逐,他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廢話,砍翻追兵、掩護撤退、斷後接應,每一件事都做得乾淨利落。

  朱媺娖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崇禎手裡不是沒人的,要是他能知人善用,大明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她熟知歷史,知道問題不在這裡。

  大明的問題從來不是缺幾個能打的武將,是整個系統已經爛透了,李若璉這樣的錦衣衛指揮使,在原歷史上連出場的機會都不多,城破之後就在自己的衙門裡上了吊。

  她用穿越者的信息差把他從歷史的角落裡撿了回來,僅此而已。

  河床在前面拐了一個彎,彎道處堆了一大片從上游衝下來的枯木,枝杈交錯,月光底下看上去活像一具具骨骼。

  朱媺娖走在最前面,繞過枯木堆時腳下一滑,踩碎了一塊薄冰,冰下面是泥,泥下面是凍硬的土,她用腳尖試了試,確認不會陷下去,才招手讓後面的人跟上。

  走出河床的時候,東方天際線上泛出來一線灰白,不是日出了,是月落之後、日出之前那段最冷的黎明。

  朱媺娖看了一眼天色,估算時辰大約在卯時初,也就是黎明五點多樣子,她讓隊伍停下來歇了一刻鐘,把最後一點干餅分給眾人吃掉。

  崇禎接過干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問了一句:「離淮安還有多遠?」

  朱媺娖在心裡算了算路程,從宛平出來到現在,走了大約兩天兩夜,直線距離大概一百二三十里,繞路加上地形阻礙,實際走的里程可能翻了一倍。

  從良鄉到淮安,直線約八百里,以現在的速度,走小路繞行,至少還要七八天。

  「還有六百里左右。」她報了個比實際短的數字。

  崇禎沒再問,他把剩下的半塊干餅塞進袖子裡,站起來走到馬旁邊,自己翻身上了馬,因為身體原因,動作顯得有些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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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媺娖看著他自己爬上去,沒有叫王承恩幫忙,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天亮之後,隊伍重新上路。

  沒有走大路,沿著太行山東麓的丘陵地帶往南偏東方向行進,這一帶的地形是低矮的山丘夾雜著小塊平地,村莊稀疏,路也很少,有時候要走一整個時辰才能看到遠處山坳里一縷炊煙。

  朱媺娖讓李若璉始終保持在前方半里地探路,兩名錦衣衛一左一右護在隊伍兩側,一名錦衣衛殿後,順便清除可能留下的逃亡痕跡,她自己走在最中間,抱著妹妹騎馬。

  陽光出來之後,氣溫升了一點,路面上的冰殼開始融化,馬蹄踩上去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

  朱媺娖一邊控馬一邊在心裡默記路線,根據她從周老四那裡得來的信息,再往南走大約半天路程就是新城縣城。

  他們不進城,但必須從縣城西邊繞過去,新城縣城附近有官道,沿官道走一天可以到霸州,但官道不能走,他們要從小路繞過新城,然後折向東,往霸州方向去。

  問題在於,小路繞新城需要穿過一片丘陵,丘陵里有沒有村莊、有沒有水源、有沒有可以補給的地方,周老四也不清楚,他的活動範圍主要在宛平一帶,往南到良鄉就差不多了,再往南他也是聽別人說的。

  朱媺娖想到這裡,忽然對李邦華說:「李先生,新城往東,過霸州、青縣,到滄州,這一帶你熟悉嗎?」

  李邦華在馬背上直了直腰,他在兵部多年,對北直隸的山川形勝、驛路關隘確實很熟,但那是在圖上熟,實際走起來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斟酌了一下說:「這一帶的驛路走向我清楚,但具體到每條小路、每個渡口,恐怕要到當地才知道,霸州是京南門戶,從前設有兵備道,如今還在不在我也不清楚了。」

  「兵備道不用想了,肯定是空的。」朱媺娖說。

  李邦華沉默了一下,沒有反駁,他知道朱媺娖說得對。

  李自成從山西一路打過來,京畿沿線的明軍要麼降要麼潰,霸州兵備道就算名義上還存在,實際上也早就是一個空殼了。

  隊伍繼續往南走。接近中午的時候,前方探路的李若璉折回來,帶了一個消息:前面岔路口有血跡。

  朱媺娖皺起眉頭,「什麼血跡?」

  「路邊草叢裡有一灘血,看著是新的,旁邊還有半截折斷的長矛。」李若璉頓了一下,「往南半里地,又發現了兩具屍體,穿著大明邊軍的棉甲,死了大概一天。」

  昨天死的,朱媺娖心裡立刻推算出時間線,昨晚他們在良鄉路上村莊遇見潰兵,在祠堂時也遇見疑似邊軍潰敗下來投靠豪紳的士兵。

  如果良鄉方向已經開始有潰兵活動,那往南的路上出現更多潰兵並不奇怪,這些人是潰散的邊軍,沒有組織,三五成群在鄉下搶東西吃,遇到比自己弱的就搶,遇到比自己強的就跑。

  兩具屍體說明有人在和他們火拼,可能是另一夥潰兵,也可能是地方上的武裝,不管哪種情況,都意味著這一帶比預計的更亂。

  「能不能繞開?」朱媺娖問。

  「不能。」李若璉說,「往東繞要多走至少一天,往西繞是太行山,沒路。只能從中間穿過去。」

  朱媺娖思索片刻,說:「刀都帶好,馬不要停。遇到人儘量不搭話,實在繞不開由我來應付。」

  隊伍小心翼翼地從岔路口通過,路過那兩具屍體時,朱媺娖看了一眼其中一具。

  那是個很年輕的兵,臉朝下倒在路邊的水溝里,背後的棉甲被砍開了好幾道口子,血把棉甲染成了黑褐色,他的刀還握在手裡,手指已經僵硬了。

  崇禎也看到了那具屍體,他騎在馬背上,低頭看著那個年輕的死人,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

  朱媺娖注意到他握著韁繩的手在抖,但這次不是因為體力不支。

  他可能想起了宣府,想起了大同,想起了那些他派去遼東、派去剿寇卻再也沒有回來的兵,也可能什麼都沒想,只是純粹被眼前的慘狀震住了。

  朱媺娖催馬走到他旁邊,語氣平靜地說:「爹爹,走吧。」

  崇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神色,過了幾息,他夾了夾馬肚,跟上了隊伍。

  午後,他們繞過了新城縣城。

  從西邊山丘上可以看到縣城的城牆,城牆不高,垛口上插著旗幟,太遠了看不清是誰的旗,朱媺娖讓李若璉辨認,李若璉看了一會兒說不是大明的旗,也不是順軍的旗,像是換過旗面但旗杆沒換。


  不管哪種情況,都不能進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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